《错的人》畹宁

7、不想停下 物

　　物理系的底层实验室藏在老教学楼的地下一层。

　　走廊常年晒不到阳光，墙壁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两侧排布着一间间房门，门口贴着不同课题组的铭牌。金属门框边角锈出细碎的褐色斑点，走廊尽头只悬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昏昏沉沉，偶尔轻轻闪烁一下。

　　路嚣跟着一群新入选的本科生推开门。

　　空气中混杂着冷却机器运转持续不断的低鸣，还有淡淡的焊锡金属味。

　　偌大的房间里，实验台一字排开，散落着示波器、堆叠的线路板，靠墙的白板上写满层层叠叠、半是潦草半是工整的演算。
　　带这个小组的导师姓秦，五十出头，两鬓已经掺了不少白发，习惯揣着一支磨旧笔杆的钢笔。

　　秦教授扫过一排新来的学生。
　　“我先说一句。愿意留下来，就要接受大部分课题，最后都没有结果。”

　　身边几个同门悄悄互相对视，有人低声笑了一声，也有人神色凝重。

　　站在路嚣斜侧的女生名叫苏砚，主修量子方向，性格干脆利落，怀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她侧过头，压低音量跟路嚣搭话。
　　“听说你递交的意向课题，是时空裂隙相关？”

　　路嚣微微一怔，轻轻点头。

　　苏砚轻轻挑眉，没有立刻评判好坏。
　　“胆子挺大。院里不少教授看到这个选题，直接就婉拒了。”

　　不远处，同届男生祁越也分到了同一个课题组，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冲他遥遥抬了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秦教授把几份基础实验手册分发下来，纸张边缘微微泛黄。
　　“不要一上来就想着宏大猜想。先从最基础的粒子观测做起。空想出不来有效数据。”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淌过去。
　　地下实验室，图书馆，宿舍楼三点一线。
　　白昼被室内常年亮着的荧光灯固定成一成不变的冷白色。
　　仪器不间断嗡鸣。

　　其余几个人忙着分配下来的常规项目。
　　苏砚泡在光谱仪旁边，反复校准参数；祁越热衷于参加各类学科竞赛，课余总在组队打磨项目计划书。大家闲聊论文选题，规划什么时候发表第一篇期刊，讨论哪个方向更好读研。

　　只有路嚣，做完导师分配的任务之后，会留在渐渐空旷的实验台，独自演算那些旁人看来天马行空的模型。

　　白板靠角落的一小块区域，悄悄写满了他私下推演的公式。
　　写满，擦掉，再重新落笔。

　　很多傍晚，实验室大半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走廊里传来走动声，隔壁实验室的一群人约着去校外小吃街，说笑的声音隔着长长的过道隐隐飘进来。

　　这天傍晚，人差不多走光了。
　　只剩下苏砚收拾实验器材，秦教授还坐在角落办公桌翻看外文文献。

　　路嚣拿着马克笔，对着白板皱着眉，一笔一笔划掉出错的推导。

　　“这里参数错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秦教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一片潦草的推演。

　　路嚣手里的马克笔顿住。

　　“你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个上面。”秦教授语气听不出喜怒，“路嚣，你有没有想过，你执着的，未必只是一道物理难题。”

　　空气安静几秒。

　　路嚣垂下手，没有辩解。

　　他没法告诉面前的导师，所有枯燥的公式背后，藏着一个漫画里的少年。
　　有些心事，一旦说出口，只会被判定成一场不切实际的妄想。

　　“我只是觉得存在可能性。”

　　秦教授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严厉斥责，也没有泼上一盆冷水。
　　“科学允许大胆猜想，但不能仅凭执念驱动。”

　　说完，老人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埋进厚厚的书页里。

　　苏砚抱着收纳盒路过，瞥了一眼白板上密密麻麻被划掉的字迹。
　　“还在试？”

　　“嗯。”

　　“我不劝你放弃。”苏砚顿了顿，语气放平，“只是这条路，会耗掉很多年。”

　　路嚣抬手擦掉白板上写错的一行算式。
　　粉笔灰轻飘飘落下来。

　　“我知道。”

　　窗外早已入夜。
　　地下实验室隔绝了昼夜，分不清外面是黄昏还是深夜。

　　等苏砚也离开。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机器低低轰鸣。

　　路嚣从背包夹层拿出那一张塑封好的截图，轻轻平放在冰冷的实验台。

　　沈墨安静地看向镜头，神情冷淡。

　　他趴在桌面，下巴抵在胳膊上。
　　周遭只有仪器运行细微的震动。

　　“这里很黑。”
　　他轻声开口，像是隔着无数层屏障倾诉。

　　“我每天泡在这里，一遍一遍算。”
　　“可是我好像，找不到一条，可以通向你的路。”

　　没有人应答。

　　荧光灯冷冷洒在截图薄薄的塑封膜上，折射一小片亮光。

　　不知道坐了多久。
　　手机弹出母亲发来的消息，一张家里阳台傍晚的照片，天边浮着一层橘色晚霞。

　　路嚣盯着照片，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他拿起马克笔，重新在空白的白板区域，写下新一组公式。
　　失败可以重来，推演可以推翻。
　　哪怕前路漫长，看不到尽头。
　　他还不想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