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人》畹宁

12、寺庙 冬月。

　　冬月。

　　香火缭绕的古刹坐落在群山之间。
　　盘山公路绕着层叠的青山盘旋向上，越往高处，空气越清寒。
　　山脚是成片的茶田，深绿一层叠一层，沿着山坡铺开。通往寺庙的石阶依山开凿，千余级，蜿蜒隐进漫山的林木里。

　　山间风凉，枯黄的落叶散落在石阶缝隙。

　　一场跨领域学术研讨会结束，还有半日空余。
　　苏砚提议，顺路上山。
　　秦教授年纪大，留在山下的民宿休息。

　　只有路嚣与苏砚两个人，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登。

　　来往的游人络绎不绝。
　　背着祈福袋的姑娘，结伴登山的老人，专程过来还愿的信徒。
　　沿途路边的小摊，摆着现烤的玉米，热腾腾的茶叶蛋，还有一桶桶温好的桂花米酒。

　　爬到半山，两人停下歇脚。
　　买了两枚茶叶蛋，蛋壳温热，剥开，蛋白紧实，蛋黄带着淡淡的咸香。
　　桂花米酒装在透明塑料杯，一口下去，清甜之后，酒意轻轻漫上喉头，隐隐发涩。

　　“你信许愿吗。”苏砚吹了吹杯口升腾的浅浅热气。

　　路嚣望向山顶隐在林木缝隙里露出一角的飞檐，沉默摇头。
　　“我不信神明。”

　　可他还是来了。

　　明明清楚神明不能撕开次元的壁垒，香火渡不过两个隔绝的世界。
　　心底深处，却还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奢望。

　　拾级继续向上。

　　越靠近山门，香火气息越浓重。
　　檀香沉沉，混着山间凛冽的冷风。
　　朱红色的院墙，斑驳褪色。殿宇飞檐悬着铜铃，风一吹，铃声遥遥荡荡，散进山谷。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

　　无数人双手合十，低声默念心愿。
　　许愿牌密密麻麻挂满院内的许愿长廊，红底金字，写满世间凡人大大小小的期盼。平安，顺遂，相逢，重逢。

　　路嚣站在殿外，没有踏进大殿。

　　他看着跪拜的人群。
　　所有人祈求的，都是触手可及的人间。
　　唯独他，想要一件违背世间常理的事。

　　苏砚进去上香。
　　片刻之后走出来，手里拿了两块木质许愿牌，两支毛笔。

　　“来都来了。写一个吧。就当给漫长的日子，留一句念想。”

　　木牌粗糙，木纹凹凸。
　　墨汁蘸好。
　　笔尖悬在木板上空。

　　路嚣迟迟没有落笔。
　　千千万万句话堵在心底。
　　我想跨过壁垒。
　　我想见一见沈墨。
　　我想陪他走过人间春夏秋冬。

　　到最后，笔尖落下，只写下短短一行。
　　愿，得以相逢。

　　字迹淡淡的，藏在密密麻麻无数祈福之间。

　　他把木牌挂在长廊最偏僻的一根横梁。
　　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摇晃，和成千上万个愿望挤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一句简单的相逢，耗尽了他数年的光阴，往后还要赌上往后半生。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夕阳斜斜斜挂在远山，把整片山林染成橘灰。

　　半山腰小摊还剩下最后几根烤玉米。
　　焦香，颗粒饱满。
　　两人分了一根。
　　炭火烤出来的甜，嚼到最后，舌尖泛开一丝空落落的涩。

　　走在长长的石阶，四周游人渐渐稀少。

　　“如果愿望注定不灵，你会不会后悔今天写下它。”苏砚轻声开口。

　　路嚣低头踩着一级一级青石台阶。
　　石阶漫长，一眼望不到山脚。

　　“后悔没用。”

　　风穿过树林。
　　铜铃遥远地响。

　　神明听得到千万桩俗世心愿。
　　可神，渡不了跨次元的思念。

　　口袋里，那张塑封的照片贴着布料，一片冰凉。

　　他抬头，回望山顶隐入暮色的古刹。
　　长廊成千上万许愿牌随风摇晃。
　　其中一块，藏着一场注定求而不得的梦。

　　香火万千，佛前众生。
　　人间所有的如愿，好像全都与他无关。

　　下山的路还很长。
　　他依旧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