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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落 沈知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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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予三十一岁生日那天,北京下了场春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洗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玻璃上挂着水珠,外面的楼和树都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灰绿色。手机响了好几次,陈柚发来一大串表情包,同事在群里刷屏祝她生日快乐。她一一回了,然后点开江砚的对话框。
他什么都没发。
沈知予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两秒,锁了屏。没什么好失落的,她想。他大概在忙。最近他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连周末都没歇。上周他们只匆匆吃了顿晚饭,他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眉头皱着,说“抱歉,项目出了点问题”。她让他先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晚上下班,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光。沈知予走出办公楼,正准备往地铁站走,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车。她脚步一顿。
江砚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束花。不大,就是路边花店那种,几枝白色洋桔梗配着尤加利叶,用牛皮纸随便包了一下。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你生日。”他把花递给她,“上车吧,订了餐厅。”
沈知予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洋桔梗没什么味道,但牛皮纸上沾了雨水,散发出一种潮湿的植物气息。她坐进副驾驶,把花放在膝盖上。江砚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从后座拿过来一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沈知予拆开纸袋,里面是个牛皮纸盒子,方方正正的。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钥匙扣。是很简单的那种,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子,上面刻着一行字。她翻过来看,上面刻的是:“回家吃饭。”
她愣了一下。
“你之前说缺个钥匙扣。”江砚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语气很淡,“我找人刻的。不是很贵,但铜的,不会坏。”
沈知予握着那个钥匙扣,拇指摩挲着那行刻字。字很小,刻得也不算精致,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的。她想起两个月前她随口抱怨了一句“钥匙扣坏了,钥匙老掉”,当时她在电话里说的,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他记着。
“喜欢吗?”他问。
“丑死了。”她说,声音有点闷。
江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低着头,耳尖红红的。他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餐厅是家淮扬菜馆,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江砚订了靠窗的位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一壶热茶。沈知予坐下来,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又把钥匙扣仔细地放回纸袋里。
“点菜吧。”江砚把菜单递给她。
她翻着菜单,忽然想起去年生日。那时候他们刚分手不到一年,她一个人在家叫了份外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陈柚打电话来祝她生日快乐,她笑着说“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到半夜。那时候她以为,以后每一个生日都会这样过了。
“想什么呢?”江砚问。
“没什么。”她合上菜单,“你帮我点吧。你记得我爱吃什么。”
江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叫来服务员点了菜。菜上得很快,都是沈知予爱吃的。松鼠鳜鱼、清炒河虾仁、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寿面。”江砚把面推到她面前,“赵姐教我的。她说你们那边生日要吃面。”
沈知予看着那碗面,忽然眼眶发热。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面挑起来吹了吹,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汤是清的,有淡淡的猪油香。
“好吃吗?”江砚问。
“还行。”她嘴里含着面,含糊地说。
江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面。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是暖白色的,嘴唇被面汤烫得红润。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两年来他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吃完饭出来,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江砚撑开伞,举在两个人头顶。沈知予抱着那束花,走在他旁边。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江砚。”她忽然开口。
“嗯。”
“我其实今天等了你一天消息。”
江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想着,你要是忘了,我就自己吃碗面算了。”她继续说,“但你没忘。”
“我怎么会忘。”他的声音低低的。
沈知予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来,举着伞看着她。巷子很窄,两个人站得很近,伞面几乎挨在一起。雨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江砚。”她抬头看他,“你以后每年的今天,都给我买花好不好?”
江砚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伞外透进来,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影子。
“好。”他说。
“还有钥匙扣。每年都刻一个。”
“好。”
“还有寿面。每年都陪我吃。”
“好。”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都听你的。”
沈知予笑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洋桔梗的花瓣蹭着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外卖发呆。那时候她觉得,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么长,长得让她觉得天永远不会亮。可天还是亮了。亮了之后,他回来了。
“走吧。”她抬起头,“回家。”
江砚撑着伞,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面上的雨声密密匝匝的,像是这个世界在轻声说着什么。沈知予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雪松和柑橘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新。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个分手的雨夜,她一个人走进雨里,高跟鞋踩进水洼,泥点溅在小腿上。那时候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和这个人走在一起了。可现在她走在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听着他的呼吸和脚步声,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回到家,沈知予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发现鞋柜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张照片。她凑近看,认出是他们第一次约会那家咖啡馆的门口。照片有点旧了,边缘泛着微微的黄,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很久。
她回头看向江砚。他站在客厅里,外套刚脱了一半,看见她的表情,动作停住了。
“那张照片……”她开口。
“一直带着。”他把外套挂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相框里的那张照片,“那两年,换过好几个钱包,这张照片一直放在夹层里。”
沈知予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咖啡馆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侧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她。很多年前的她了。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甚至不知道他留着。
她转过身,看着江砚。他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两年里,在他最难的时候,在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他把这张照片放在钱包里,每天带着。
“江砚。”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
“好。”
“不管什么事。”
“好。”
“你发誓。”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闷闷的。
“我发誓。”他说。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敲在窗玻璃上。屋子里很暖,玄关的灯亮着,那束洋桔梗被放在鞋柜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沈知予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那些漫长的、辗转难眠的夜晚,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