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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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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范大人,来不及了。”
范闲缓缓回身,目光凝在那个瓢泼大雨中鲜血淋漓的身体上,满腔的着急化作不可思议,又化为难以言说的愤怒。
他捡起伞,一步步走过去,将伞撑在赖名成头顶。
攥着伞柄的手死紧,冰冷的雨混着滚烫的泪,范闲瞪大眼睛,就这么盯着,看着,记着。
“侯公公,他的身后事……”
“小范大人放心吧。”
……
“陛下赏赖御史廷杖,还不快谢过圣恩!”一位年轻的宦官尖声道。
雨水铺天盖地般砸下来,宦官甩了甩湿哒哒的衣袖。这桩差事,真是晦气!
他睨了一眼跪伏痛哭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声音越发尖锐:“还不谢恩,是对陛下不满吗?”
“公公,公公!”老管家红着眼,膝行过来,在左右衣袖里掏了掏,掏出半串铜板,他又急着摸向怀里、腰间,翻出一小块碎银,一齐递上去:“公公见谅,我家小姐从小失语,不能说话,还望公公海涵!”
“啧!”那公公掂了掂,御史最是清贫,还真不假!
他勉为其难收下,望向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见她连哭泣也是呜呜的,心中一阵烦躁,摆摆手,“罢了,走吧!”
……
长街之上,一车一行人错身而过。
哀乐萧瑟,好不凄凉。
范闲挑起车帘,白色纸钱从车窗前飘扬而过,他语音艰涩:“是谁?”
车辕上的王启年叹息一声:“是赖御史。”
马车又悠悠前行几步。
“停车!”
一道身影跳下车架,一席白衣的范闲大步追了上去。
领头的是个极单薄的身影,范闲匆匆一瞥,截在那人身前。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深深一揖。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上麻布下一张清艳的脸,一双红肿的眼,范闲心头一滞,嘴里有事尽管来找他之类的话尽数哽在喉间。
范闲莫名泛起一丝紧张,他拱手道:“在下范闲,我与小姐一起,送赖御史一程。”
默娘静立良久,终是还以一礼,由他走在身旁。
……
城郊,王启年凑到望着墓碑失神的范闲跟前。
“赖默娘,年十六,赖御史老来得女,视若珍宝。听闻七岁时高烧失语,赖御史曾寻遍名医,耗尽家财无果,至今未愈。”
以言谏上的御史,竟有个身患哑疾的女儿,真是天意弄人!
范闲突然开口:“赖御史今年多大年纪?”
“五十有一。”王启年道:“是不是看着像七八十?想那赖御史年轻时也风姿不凡。”
他啧啧两声,摇头感慨:“这人一穷,老得也早些。”
“她可还有其他亲人?”
“没了。”
范闲望着那个伏跪颤抖的身影,喃喃道:“我若将她接到范府,她可会愿意?”
王启年惊异地看了范闲一眼:“她愿不愿意是一回事,大人若是如此,恐怕……林相不会高兴。”
“林世伯……”范闲皱眉。
“当然,我自是信大人的人品!可这些日子治丧,赖御史同僚多有相助,往来不少,这位小姐……这样的样貌,实在引人遐想。”
范闲看向王启年,“老王,我只是想帮她治嗓子,你想哪儿去了!”
王启年嘿嘿一笑,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眼见那身影即将起身,范闲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将摇摇欲坠之人扶住。
默娘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范闲轻捻指尖,那里犹有余温残留,他迈步靠近,垂着头看着她,哪怕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到:“你父亲之事,我很抱歉。我想为你诊治一番,聊表歉意。”
默娘怔怔看他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
侯公公在前引路。
他身体微侧,为默娘释疑:“贵妃娘娘怜惜小姐,特意召见,欲为小姐诊治,小姐不必紧张。”
默娘欠身致谢,侯公公看见,微微一笑,脚步放慢了几分。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年轻的宦官,脚步匆匆走近,行礼问安。
侯公公的目光从注视着的默娘身上一扫而过,挥挥手,淡淡道:“去吧。”
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平常,“小姐莫怕,他犯了错,才会如此。瞧,到了!”
默娘抬头望去,眼前的布局,绝不属于内宫后殿。
“赖小姐,陛下召见,还不快跪下!”侯公公小声提醒。
默娘如梦初醒,默然跪地行礼。
“抬起头来。”庆帝道。
默娘眼眸直直望过去,不卑不亢地对上庆帝打量的目光。
“赖小姐,不可直视圣颜!”侯公公低声呵斥。
默娘恍若未闻。
就是他!父亲忠的君!
要他命还将其视为恩赐的人!全天下最尊贵也最残忍的人!
默娘一点点记诵着他的面容。
“呵!”庆帝轻笑一声,“无妨。”
他挥袖转身,大马金刀地坐下时,面上表情恢复如常。
侯公公眼神示意,两个小太监端着一方小矮桌放到庆帝面前,其上笔墨纸砚俱全。
“我问,你答。”庆帝开口。
在侯公公的催促下,默娘上前跪在小矮桌前。
“你父亲之事,你可有怨言?”
默娘沉默片刻,执笔写道:“敬。”
庆帝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倒是有手好字。”
默娘笔墨未停,“畏。”
庆帝点点头。
默娘继续:“恨!”
哎哟!
侯公公脸色一变,恨不得自戳双目。
默娘挥笔疾书:“父亲忠君爱国,冤!”
最后一字,甚至有些潦草。
庆帝却笑了:“不能言语,却跟你父亲一样,偏说着不合时宜的实话。”
他上前两步,扼住默娘下颌,迫使她抬头,对上她那双倔强的眼睛。
清凌凌的一双眼,有本能的畏怯,更有择人而噬的疯狂。确实有些像,尤其是在这双眼里全是不屈时。
他倏地松开手,侧过身,目光看向远方,声音悠远地像是在同另一人对话。
“不服?便在朕身边好好看着,看看朕是如何治理好这天下!”
……
“你啊你,这么多年了,这手字还比不上朕身边的女官!”庆帝撂下折子。
范建面上不服,“陛下莫要说笑,臣这字可是练了多年的。”
“还不信?”庆帝挑眉,“默娘,把你新抄的各部奏疏拿来。”
书架后一个身影轻巧迈出,在几步外停下行礼,沉默消瘦地如同一具人偶。
范建定睛一看,面色微变,他端起手,“不必看了,臣的字才是最好的。”
庆帝“呵呵”一笑,转向陈萍萍,“看看他,越老还越要面子了。”
陈萍萍笑而不语。
……
“陈萍萍!你失心疯了吗?”范建压低声音怒道。
陈萍萍摇着轮椅,淡淡开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呵!”范建冷笑,眼神厌憎如同凌迟一般,“哪怕你将人送入后宫呢?就这么摆在面前!你,你……”
陈萍萍轻睨他一眼,“我可没能力将人摆在面前。”
范建一时语塞。
“慌什么!那样的样貌,说不定陛下过些天便改变心意了。”
范建皱起眉,这场景更让人不适了,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萍萍望着他的背影。
将那双眼放在身边,究竟想让她看见什么呢?
他突地轻蔑一笑。
……
“父亲,陛下将赖御史之女封为女官?”范建眉头凝在一起,不可思议地问。
范建望了望他,心中微叹,他点点头。
范闲苦笑一声,“我们这位陛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要能琢磨透,他就不是陛下了。”范建感慨道。
范闲起身弹了弹衣服,“父亲,我进宫一趟。”
范建点点头,又一急,“你进宫干什么?”
“告状!”
……
“张嘴,啊——”
默娘“啊”了一声,喉间依旧还是一阵气声。
范闲眉头微皱,安慰道:“没事,声带受损,这么多年不说话,一时不习惯也是正常,我开的药宫里可方便服用?”
默娘轻轻点头。
范闲不放心,“我跟侯公公说一声,让他多关照一下,免得用药不便。”
默娘看向他,眼中带着蕴含着复杂的意味,如嗔如怨,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范闲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包糖,“药苦就吃这个。”
默娘接过,打开,是一包琥珀糖。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琥珀糖很硬,吸了一口,也很甜。
范闲却被她面上浅淡的笑意晃了一下,移不开眼。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她就该这么一直笑着才对。
见他发呆,默娘愣了愣,取出一颗糖放在他手上。
范闲回过神,将糖放进嘴里,点点头,眼睛弯起,“很甜,很好吃。”
……
庆帝挑了挑眉,“范闲在为你诊治?”
默娘点点头。
庆帝笑了笑,“他在这方面倒有些名声,让他试试也好。”
他转了话题,“这些日子可有所得?”
默娘执笔写下:“三院六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庆帝不大满意,就见她笔下又是一行字:“各司均为整个庆国,唯有鉴察院,只为陛下。”
庆帝眼光骤然一凝,又一松,“这是你父亲教的吧?”
“我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脑子想。”
庆帝哈哈大笑,摸摸她的头:“看来还是个可造之材!”
默娘被他动作吓了一跳,正要躲开,身体被股力量一揽,倏地跌坐在庆帝怀中。
庆帝低下头,指尖在她脸颊轻轻摩挲,气氛陡然旖旎起来。
默娘面色发白,慌乱挣扎。
越挣扎,反而被抱得越紧。
庆帝低沉的声音响在头顶,“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朕的心思。”
默娘想以明君之论质疑,张了张嘴,却徒然地闭上。
她已习惯口不能言,父亲常说这样也好,口舌易生是非。
可失去父亲的庇护,她竟连保护自己也做不到了?
庆帝见她骤然泛红的眼睛,有些新奇。他托着她的脸颊,小小的一张脸,还不如他的巴掌大。
默娘骤然一僵,她越发恐慌,手抵在庆帝胸前,用力地推。
庆帝纹丝不动,被她眼里的固执逗乐,升起许久未有的兴致,他低下头噙住她的唇,霸道而强势。
默娘瞪大眼睛,手上动作由推变成了敲,一下一下,格外用力。
庆帝微微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知道你在孝期,别逼朕真动你。”
他又俯下身,吮她的唇。
默娘面色惨白一片,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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