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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芽 展览落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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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展之后的第三个月,文创园落了第一场秋雨。
雨丝细得像针,斜斜扫过一号展厅的落地窗,在玻璃上画出浅浅的水痕。林砚正趴在展厅入口的服务台整理访客留言,翻到最底下那页,看见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我太爷爷的名字在上面,谢谢你们,我们没忘。”指尖蹭过纸面,墨迹还带着点潮气,他忍不住笑了,抬头往展柜那边看,沈逾正蹲在那里擦《未落雨》展柜的玻璃,工装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七年前帮他挡掉掉下来的房梁时留下的,现在摸起来,已经软得像一片旧纸。
“阿砚,陈姨送豆腐来了,在门口。”沈逾直起腰,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声音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过来,还是低低的,好听得很。
林砚合上留言本起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姨拎着两个保温桶站在台阶下,裤脚沾了点泥,看见他就笑:“刚磨的新豆腐,你们爱吃的嫩豆腐,我给你们留了一大块,还有豆浆,热的,快拿着。”
他接过保温桶,指尖碰着桶身的温度,暖得很。开展这三个月,陈姨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候送豆腐,有时候送包子,旧巷的街坊搬了家,也总往文创园跑,进来看看展,给他们带点吃的,一号展厅的服务台,永远堆着吃不完的饼干和水果,都是客人送的。
“对了,阿景今天过来吗?”陈姨擦了擦脸上的雨珠,靠着门框歇脚,“昨天我去医院看她,她说今天拆纱布,能出院了对吧?”
“嗯,江翊过去接了,说上午就能回来,”林砚给陈姨倒了一杯热茶,“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好,再过两个月就能正常说话了。”
陈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可太好了,这孩子命苦,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汽车鸣笛声,江翊的皮卡拐过来,停在台阶下,副驾门先打开,阿景跳下来,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看见林砚和陈姨,嘴唇动了动,清清楚楚喊了一声:“林哥,陈姨。”
声音有点细,有点软,还有点生涩,可是每个字都清楚。陈姨当场就红了眼睛,放下茶杯走过去,拉着阿景的手,摸了又摸:“好孩子,真好,真好,能说话了,真真好。”
阿景也笑,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抱了抱陈姨:“谢谢您,陈姨,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
一群人说说笑笑进了展厅,沈逾早就泡好了茶,阿景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慢慢说,医生说她声带恢复得比预期好,只要坚持练,半年就能和正常人一样说话了。江翊靠在桌边,手里转着那只旧怀表,笑得一脸骄傲:“我早就说没问题,我们阿景福大命大,肯定能好。”
这三个月,变化真的挺大。旧巷第一批拆完了,西边那片老房子都推平了,当初那棵三百年的老梧桐,真的留下来了,园林局的人过来挪了根,整棵树移去了文创园的中心广场,现在枝繁叶茂,遮着好大一片荫凉,树下摆了石桌石凳,游客逛累了都坐在那里歇脚。
江翊的咖啡馆,就在梧桐树下重新开了,名字还叫“旧巷”,装修的时候留了原来的旧门板,嵌在新墙里,还是原来的纹路,生意好得很,每天都坐满了人,都是来看过《未落雨》展,过来喝一杯旧巷味道的咖啡。
阿景的工坊,就在展厅旁边,隔了一间门脸,装修成了落地玻璃房,她每天在里面画画,画旧巷,画梧桐,画《未落雨》里的雨珠,好多人专门过来买她的画,上个月还有市里的美术馆邀她办个人画展,她笑着答应了,说等彻底恢复好了就办。
只有林砚和沈逾,还守着一号展厅的《未落雨》展,文物局本来只说办三个月特展,结果看游客一直这么多,就改成了常设展,说就放在这儿,永远办下去,做遂溪的文化地标。他们俩也就留下来,林砚管着文案和访客接待,沈逾管着展柜维护和木工活,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闲了就坐在门口晒太阳,和来来往往的人说话,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旧巷青石板上的阳光,安安稳稳。
“对了,”阿景喝了半杯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林砚和沈逾,“昨天我在医院,碰到一个老头,姓苏,说他是苏清和的远房侄子,从台湾过来寻亲,说知道我们办了《未落雨》展,今天要过来看看。”
林砚手里的茶杯顿了顿,抬眼看沈逾,沈逾也放下了擦玻璃的布:“什么时候到?我们准备一下。”
“说下午过来,”江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来得及。”
中午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落在文创园的草地上,蒸起淡淡的水汽,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梧桐的香气。四个人在江翊的咖啡馆吃了午饭,阿景要回工坊整理画稿,江翊去帮她钉画框,林砚和沈逾回到一号展厅,整理苏清和的展牌,顺便等着那个从台湾来的苏先生。
整理到苏清和的生平介绍的时候,林砚忽然停下来,指尖碰着展板上“苏清和 1899-1948”的字样,轻声说:“你说,苏先生要是知道,八十多年后,还有他的亲人从台湾过来找他,会是什么样子?”
沈逾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肯定高兴,他当年把名字缝在衬里,不就是怕后代找不到他吗,现在找到了,名字也见天日了,他肯定高兴。”
林砚笑了,回头吻了吻沈逾的下巴:“说起来,我们俩的证,什么时候去领?都拖了三个月了,再拖,民政局该忘了我们了。”
沈逾收紧胳膊,把他抱得紧了点:“等送完苏先生,我们明天就去,我早就把户口本准备好了,放在枕头底下,天天等着呢。”
他们俩的事,早在开展之后就公开了,旧巷的街坊一开始还有人嚼舌根,结果陈姨第一个站出来说:“人家俩守着老祖宗的东西,守着旧巷的根,比谁都正派,轮得着别人说三道四?”后来再也没人说了,江翊和阿景天天催着他们去领证,他们俩忙着展厅的事,拖来拖去就拖到了现在。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展厅门口,头发全白了,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看见门口“未落雨展”的牌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林砚和沈逾赶紧走过去,林砚轻声问:“是苏先生吗?我们是林砚和沈逾,阿景跟我们说了您要来。”
老人回过头,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抖:“对,我叫苏振邦,苏清和是我二伯,我找了他半辈子,终于找着了。”
两个人把老人请进去,扶着他慢慢走到最中间的展柜,老人站在《未落雨》前面,戴着老花镜,一点点看,看着那些藏在雨珠里的名字,看着展牌上苏清和的介绍,看着后面名录里最中间那个圈着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掏出手绢擦了,擦完又掉,嘴里不停念叨:“二伯,二伯,我终于找着你了,我们全家都以为你没了,连骨灰都没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在这里啊……”
沈逾递了一杯热水给老人,老人握着杯子,坐下来,慢慢缓过劲,才给他们讲,当年苏清和留在遂溪,弟弟也就是苏振邦的父亲,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走的时候才十几岁,临死前还拉着苏振邦的手,说一定要回遂溪,找找你二伯,找找他的画,说他肯定没消失,一定要把他的消息带回来。苏振邦这几十年,一直在找,改革开放之后就回来过好几次,问了好多人,都没人知道苏清和,更没人知道《未落雨》,这次是看见网上的新闻,看见那个展,连夜买了机票过来,终于找着了。
“我父亲说,我二伯当年,就是不肯走,说我死也要死在遂溪,遂溪的根不能丢,他说,哪怕人没了,根也要留在这儿,”老人抹了抹眼睛,打开手里的旧布包,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左边那个清瘦,戴眼镜,就是年轻时候的苏清和,右边那个小一号,就是苏振邦的父亲,“你看,这是他们兄弟俩最后一张合影,一九四六年拍的,我父亲带了一辈子,带了七十多年,现在,我把它留在这儿,好不好?”
林砚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边角都磨破了,兄弟俩笑得亮堂堂的,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好,我们给您找个最好的位置,摆在苏先生名字旁边,让兄弟俩,终于团聚了。”
老人笑了,眼泪掉得更凶,可是脸上是笑的:“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父亲能闭眼了,我二伯也能闭眼了,真好,真的太好了。”
他们给照片找了个最好的展框,沈逾亲手钉的,摆在苏清和名字的旁边,正好对着展厅入口,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兄弟俩站在梧桐树下,还是年轻的模样,永远都在一起了。苏振邦站在照片前面,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低,起来的时候,说:“我明天就要回台湾了,我要把这里的消息告诉我父亲,告诉他,二伯的根在遂溪,我们的根也在遂溪,不管走多远,根都在这儿。”
送走苏振邦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落在梧桐树上,金闪闪的。阿景和江翊也过来了,五个人站在展厅门口,看着苏振邦的车拐出文创园,消失在路的尽头,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久,阿景才轻声说:“真好,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回来。”
“嗯,”林砚点头,伸手握住沈逾的手,“根在这儿,就总能找回来。”
晚上,江翊做东,在咖啡馆请大家吃饭,庆祝阿景出院,也庆祝苏先生找着亲人。阿景开了一瓶果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她站起来,举着杯子,眼睛扫过在座的四个人,声音清晰又稳:“我小时候,爸妈走了,我嗓子坏了,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躲在旧巷里,不敢见人,是林哥收留我,沈哥帮我,江哥一直照顾我,我们一起找着了《未落雨》,我现在能说话了,还有了自己的工坊,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她说完,对着大家鞠了一躬,江翊赶紧站起来,把她扶起来,挠了挠头,脸有点红:“跟我客气什么,我哥当年要是活着,也该做这些。”
沈逾举起杯子,碰了碰每个人的杯子,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用说谢谢,我们都是旧巷出来的,根连在一起,本来就是一家人。”
“干杯!”阿景笑着,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所有人都笑了,碰了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吃完饭,江翊要去送阿景回公寓,阿景现在已经搬去了文创园后面的新公寓,一室一厅,采光很好,是她用卖画的钱付的首付,她说,以后就要在这儿安家了。林砚和沈逾收拾完咖啡馆,慢慢往他们住的地方走——他们的小房子,就在展厅楼上,两室一厅,带一个大阳台,阳台上摆了沈逾做的花架,林砚种了满架子的太阳花,现在开得正旺,红的黄的,一片灿烂。
走到楼下,沈逾忽然拉住林砚,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他跑上楼,没两分钟就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布包,布包不大,攥在手里,走到林砚面前,慢慢打开。
里面不是别的,是那三枚银针,沈静山传下来的那三枚,最细的那枚,针尾穿了一根红绳,系成了一对戒指,一枚大一点,一枚小一点,针身弯成了圈,正好能套进手指,针尖尖留在外面,对着正北,还是原来的方向。
“我爷爷说,这针,除了治病藏东西,还能定终身,”沈逾拿起那枚小一点的,握住林砚的手,指尖有点抖,“当年我爷爷给我爹,我爹给我,说以后找到要过一辈子的人,就用这针做戒指,戴上了,就一辈子不分开。林砚,我等了你七年,找了你七年,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砚看着那对银针戒指,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笑着,点头,伸过手:“我愿意,我等了你七年,早就愿意了。”
沈逾把戒指套进林砚的手指,不大不小,正好合适,针身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很快就暖透了。林砚拿起那枚大一点的,套进沈逾的手指,也正好合适,针尾的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像缠了一辈子的结,再也解不开了。
两个人牵着手,往楼上走,手牵在一起,两枚戒指碰在一起,轻轻响,针尖对着同一个方向,那是旧巷的方向,根的方向,家的方向。
回到家,林砚趴在阳台看花,沈逾从背后抱着他,晚风一吹,太阳花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沈逾身上皂角的味道,好闻得很。林砚忽然说:“你还记得吗,七年前,我走的时候,以为我们这辈子都完了,旧巷也要完了,没想到,现在一切都好了。”
沈逾低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只要根在,就什么都完不了,旧巷拆了,我们在这儿种下新的根,一样能长出来新芽,一样能枝繁叶茂。”
林砚靠在他怀里,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亮,和七年前旧巷梧桐下的星星一样,一点没变。他摸了摸手指上的银针戒指,针身暖乎乎的,像沈逾的心跳,稳稳的,一直跳着。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得很早,换了干净的衬衫,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去民政局领证。门口刚开门,就他们一对,工作人员笑着给他们办手续,拍照的时候,沈逾揽着林砚的肩膀,两个人都笑,照片拍出来,亮堂堂的,和真般配。
领了证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风一吹,暖融融的。沈逾牵着林砚的手,往文创园走,路过中心广场的老梧桐,林砚忽然停下来,拉着沈逾蹲下来,在树根旁边的空地上,埋下了一颗梧桐种子——那是去年秋天,老梧桐落的种子,林砚捡了,一直收着,今天带过来,种在这里。
“这样,旧巷的梧桐,就在这儿长出新芽了,”林砚拍了拍地上的土,笑着说,“以后长出来大树,还能给后人遮荫。”
沈逾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两枚银针戒指碰在一起,轻轻响:“不止梧桐,我们的日子,也会长出新芽,一年比一年好。”
两个人站起来,手牵着手,往一号展厅走,远远就看见阿景和江翊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新婚快乐”四个奶油字,阿景看见他们,笑着挥挥手,喊了一声:“林哥,沈哥,快过来吃蛋糕!”
声音脆脆的,清清楚楚,飘在风里,飘在文创园的草地上,飘在老梧桐的枝叶间,飘到了八十年前的旧巷,飘到了七年前的美术室,飘进了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里,终于落了地,发了芽。
林砚看着那抹白色的奶油蛋糕,看着笑着的阿景和江翊,看着身边牵着他的沈逾,看着远处一号展厅里亮着灯的《未落雨》,忽然想起苏清和缝在名录上的那句话:“此城不可与绝矣。”
原来从来都不会绝。人走了,根还在;房子拆了,新芽还会再长出来;悬了八十年的雨落了,浇在土里,就能长出新的大树,就能结出新的果子,就能一直传下去,一代又一代。
沈逾握紧了林砚的手,往展厅门口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老梧桐那里,延伸到刚种下的种子那里,延伸到亮堂堂的未来里。
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响,像八十年前苏清和缝针的声音,像七年前林砚削铅笔的声音,像今天阿景说话的声音,像怀表稳稳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都是同一个声音:根在,人在,希望就在,日子就会一直好下去,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