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展痕 林沈二人携 ...
-
文创园的一号展厅刚刷完墙,石灰味还飘在空气里,混着新木板的清香气,林砚蹲在地上,用铅笔画展线的标记,笔尖蹭过水泥地,留下浅灰色的印子,和阿景速写本上的线条一模一样。沈逾蹲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水平仪,帮他比对展架的倾斜角度——装画框的活他做了七年,手稳得很,哪怕不用水平仪,瞄一眼就能知道正不正,可他还是愿意蹲在这里,陪着林砚,一点一点挪位置。
“这里再往左边挪两厘米,”林砚抬头,用指尖点了点地面,“《未落雨》放在正中间,得正对着入口,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沈逾应了一声,弯腰扛起步来半吨重的实木展架,肩膀绷出一道硬实的弧线,工装裤蹭了点石灰在上面,他也不在意,顺着林砚标的印子慢慢放下来,放好了还用肩膀蹭了蹭,确认稳当:“好了,你看正不正。”
林砚走过来,眯着眼睛量了量,左右离两边墙的距离分毫不差,正好是展厅的黄金分割点。他回头冲沈逾笑,阳光从展厅的大落地窗斜进来,落在他发梢上,染了一层浅金,沈逾看着看着,就伸出手,帮他把沾在脸颊上的一点石灰粉擦掉,指尖蹭过皮肤,轻轻的,像七年前帮他拂掉画纸上的橡皮屑。
“阿景和江翊去拉装框的材料了,怎么还没回来?”林砚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空纸箱子,声音里带了点浅淡的盼。
“快了,江翊说高速上口有点堵,堵不了多久。”沈逾蹲下来,从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急什么,离开展还有一周,来得及。”
林砚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混着皂角的味道,和七年前美术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这半个月以来,两个人就泡在这个展厅里,从刷墙到钉展架,从整理名录到设计说明牌,林砚写文案,沈逾做木工,阿景画插图,江翊跑手续拉赞助,四个人挤在展厅角落的折叠桌吃饭,顿顿都是陈姨送的嫩豆腐,拌着米饭吃,香得很。
上周文物局的人过来,看见拼好的《未落雨》和那卷人名录,当时就红了眼睛,说这是遂溪城最重要的史料,必须好好展,所有审批一路绿灯,还拨了专项经费,原来文创园预留的小展厅不够,直接换成了最大的一号厅,说要让全城的人都来看看,八十年前这群人是怎么守着这座城的。
“你说,开展那天,会有多少人来?”林砚转过身子,手臂圈住沈逾的脖子,抬头问他。
“最少半个城的人都会来,”沈逾低头,碰了碰他的鼻尖,“陈姨说了,要带豆腐坊所有工人过来,街坊邻居都约好了,说要来看沈老先生和林老先生留的东西。”
林砚笑了,把脸埋进沈逾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稳稳的,“咚咚”跳,和那只修好的怀表一样,不慌不忙。七年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和沈逾一起,站在这么亮堂堂的地方,做着祖辈留下来的事,不用躲,不用等,不用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猜心思。
手机忽然响了,是江翊的电话,铃声是他特意换的《旧巷》,调子慢悠悠的,一开口就听见江翊大嗓门:“我们到门口了!阿景拉了一车子新画,你们快出来搭把手!”
沈逾牵着林砚往外走,刚出展厅门,就看见江翊的皮卡停在台阶下,后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新做的杉木画框,阿景坐在最上面那堆框子上,穿着那件靛蓝工装马甲,扎着马尾,看见他们出来,立刻弯着眼睛笑,举起手里的速写本晃了晃。
两个人爬上后车斗搬画框,沈逾扛最大的,林砚搬中等的,搬第三趟的时候,林砚忽然听见旁边阿景轻轻“啊”了一声,转头一看,她蹲在车斗角落,手里抱着一个蒙着蓝布的东西,布角磨得发毛,露出一点旧木头的边。
“这是什么?”林砚放下画框,走过去问。
阿景抬头,指尖蹭了蹭蓝布,然后慢慢掀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旧画架,橡木的,支架上刻着两个字,“沈逾”,刀痕深,已经磨得发亮了。
沈逾正好搬着画框过来,看见那个画架,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的画框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我当年在美术附中的画架?”他声音有点发颤,“我毕业那年就找不到了,以为丢了,怎么在你这儿?”
阿景伸手,摸了摸画架腿上的刀痕,然后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飞快地写:上周我回旧巷收拾工坊剩下的东西,在裁缝铺地下室找到的,压在一堆旧布底下,我想着你们肯定要,就拉过来了。
沈逾放下画框,走过来,蹲下来,指尖轻轻摸着那两个刻字,刀痕是他十七岁刚进附中的时候自己刻的,那时候他跟林砚说,以后要拿这个画架画遍遂溪的梧桐,结果七年前走散了,画架也丢了,他以为早就被当柴烧了,没想到阿景找着了,还好好地带了过来。
“谢谢你,阿景。”沈逾抬头,声音有点哑。
阿景笑了,摇摇头,又写:这个画架背面还有东西,你翻过来看看。
沈逾顺着她的话,把画架翻过来,背面横梁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纸条已经黄了,字却还清楚,是林砚的字,一笔一画,写着:“18037和18038,永远一起画。”
沈逾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记得这张纸条,那时候他们刚一起画完第一幅合作的风景,林砚偷偷贴在他画架背面,他那时候害羞,没揭下来,也没说破,就一直带着,后来找不着画架了,他还难过了好几天,没想到林砚贴的纸条,一直留到了现在。
林砚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张纸条,笑了,伸手搂住沈逾的肩膀:“那时候我怕你笑我肉麻,就偷偷贴的,没想到留到现在。”
“不肉麻,”沈逾转头,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那张纸条上,“我记了七年,就记得你贴了纸条,我没敢揭,每天用后背对着,生怕掉了。”
江翊靠在皮卡车门上,看着他俩,叼着一根烟,没点,笑了:“你俩可别腻歪了,赶紧搬完画框,我还等着吃林砚你做的松饼呢,饿一下午了。”
一群人笑起来,七手八脚把所有画框都搬进展厅,阿景把那个旧画架摆在《未落雨》展柜的旁边,正好对着落地窗,阳光落在橡木上,泛着温温的光,那张纸条藏在背面,像藏了七年的心事,终于晒到了太阳。
搬完东西,已经到傍晚了,江翊去附近馆子订了菜,说今天庆祝画框全到位,得喝点酒。四个人坐在展厅门口的台阶上,等着菜送过来,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旧巷的方向就在西边,太阳落下去,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能看见那棵三百年的老梧桐顶,郁郁葱葱的,文创园规划的时候特意留了,说那是旧巷的标志,不能砍。
“对了,”江翊掏出烟,终于点上,抽了一口,慢悠悠开口,“拆迁队那边昨天跟我说,旧巷的房子,下周一开始拆,第一批拆西边那片,我们咖啡馆和阿景的工坊,在第二批,半个月后拆。”
林砚握着汽水罐的手顿了顿,抬头往旧巷方向看,太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老梧桐的顶在霞光里晃了晃,安安静静的。他其实早做好准备了,旧巷要拆,这是定了的事,可真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拆就拆吧,”沈逾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蹭过他的手背,“根都留下来了,房子拆了,人还在,东西还在,比什么都强。”
江翊点头,弹了弹烟灰:“说得对,我哥当年走的时候,我以为怀表不走了,人就没了,结果现在怀表走了,我才知道,人一直在心里,不在那栋老房子里。”
阿景坐在旁边,掏出速写本,画了一幅夕阳下的老梧桐,树冠很大,遮着半个天空,树下站着四个人,小小的影子,靠在一起,画完了,她举起来给大家看,四个人都笑了,林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阿景也笑,耳朵尖有点红,她最近跟着康复师练发声,已经能说短句了,昨天还对着林砚说“松饼好吃”,说得清清楚楚。
“阿景,你康复得真好,”林砚说,“再过半年,就能跟我们正常聊天了。”
阿景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写:等开展完,我去手术,医生说成功率很高,做好了就能说话了。
江翊一拍大腿:“好啊!到时候我们给你凑手术费,肯定没问题。”
阿景连忙摇头,飞快地写:我攒了钱了,卖画赚了不少,不用你们凑,你们帮我办展,已经够了。
沈逾看着她,笑了:“跟我们还客气什么,真不够,我们四个人凑,还能凑不出来?等你好了,我们在展柜旁边留个位置,你现场画,肯定有好多人买你的画。”
正说着,饭馆的人把菜送来了,一大盒炖豆腐,一盘酱牛肉,一盘炒时蔬,还有一摞包子,香气一下子飘开,四个人摆开纸盘子,分了筷子,热热闹闹吃起来,陈姨听说他们今天搬画框,特意让饭馆多放了豆腐,还是原来的味道,入口即化,带着黄豆的清甜味。
吃到一半,江翊喝了点啤酒,脸有点红,忽然掏出那只旧怀表,打开盖子,“滴答”声清晰得很,走得稳稳的,他摩挲着表壳,忽然说:“我哥当年,就是跟苏清和的孙子一起,去送这批画出城,结果路上遭了乱兵,车翻了,我哥没了,苏清和的孙子也没了,这批画就散了,原来我一直恨,恨为什么偏偏是我哥走了,现在才知道,他们当时把画藏在了旧巷各个地方,就是怕被鬼子搜走,要不是他们,我们今天也找不着这张《未落雨》。”
没人说话,只有怀表的“滴答”声,混着风的声音,落在黄昏里。沈逾端起啤酒杯,跟江翊碰了碰:“他们没白走,我们现在把这些名字展出来,所有人都会记得他们。”
江翊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抹了抹嘴,笑了:“对,都过去了,现在好了,都亮出来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文创园里的灯都亮了,一号展厅的大落地窗透着光,里面的《未落雨》安安静静靠在展架上,像等了八十年,终于等来了开展的这一天。江翊开车回去拿剩下的材料,阿景要留在展厅画插图,林砚和沈逾就散步回旧巷,说要回去拿落在咖啡馆的设计稿。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青石板路往旧巷走,路灯还是旧的,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来。路边的铺子都搬空了,门板拆了,里面空空的,只有墙上还留着旧对联的印子,陈姨的豆腐坊已经搬去新的批发市场了,门板上贴着“已搬至文创园北门”的红纸,字是林砚写的。
走到咖啡馆门口,林砚掏出钥匙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还是七年前挂的那个,铜铃,声音清越,七年了,没变。林砚去吧台拿设计稿,沈逾站在门口,看着满店的暖黄灯光,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当年我第一次进来修电,你端给我咖啡,指尖碰了一下,我回去之后,痒了三天。”
林砚笑了,回头看他:“我那时候也痒,捏着亚麻布,捏得全是皱,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我了,毕竟我当年不告而别。”
“怎么忘得了,”沈逾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我每天都来巷口转,就是盼着你能开门,我能进来修个东西,哪怕跟你说一句话都行,结果等了三年,你才开门,我那时候,天天盼着配电箱跳闸,好有借口进来见你。”
“怪不得那半年,配电箱月月跳闸,我还以为是线路老化了,原来是你搞的鬼?”林砚笑着,伸手捶了捶他的胳膊。
“不是我,”沈逾笑了,“线路本来就老了,我就是故意不彻底修好,留着点小问题,好下个月再来,你没发现,我每次来,都赶在你刚做好松饼的时候来吗?”
林砚转过身,搂着他的脖子,笑出了眼泪:“真坏啊沈师傅,憋了七年,就天天等着跳闸见我。”
“不然呢,”沈逾低头,吻了吻他的眼角,“你那时候见了我,都只说‘麻烦你了’,我不敢多说话,怕你烦我,只能找借口来。”
两个人靠在吧台边,安安静静抱着,窗外的风刮过梧桐叶,沙沙响,和七年前每个悬着雨的夜晚一样,只是现在,不用再等了,人就在怀里,心就在一块,什么都不用怕了。
林砚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开吧台底下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藏青色的,洗得发白,递给沈逾:“你看这个是什么。”
沈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削好的铅笔,整整齐齐摆着,一共十二支,每一支的笔尖都削得尖尖的,和当年他给林砚削的一模一样。“这是?”
“我每年都削十二支,等着你来,”林砚说,“我那时候想,要是你哪天来了,我就把这些铅笔给你,告诉你我没走,我一直在等你,结果每年削完,都等你来,等一年,没等来,第二年再削,削了七年,正好七十二支,都在这儿。”
沈逾打开抽屉,里面整整六摞,全是削好的铅笔,每一支都干干净净,笔尖完好,他拿起一支,摸了摸笔尖,凉丝丝的,削得比他当年削的还好。“你……你一直都在等我?”
“不然我为什么留下来?”林砚笑了,“我当年走了之后,在南方待了一年,天天想你,想这条巷,想你给我削铅笔,后来我爷爷走了,留下装裱铺的东西,还有苏清和画的线索,我就回来了,开了这个咖啡馆,就是盼着万一你也没走,能找着我。我那时候天天折松饼封口,折两次,压平边角,就是因为你当年给我买的松饼,就是那么折的,我盼着你哪天进来,能认出这个味道,认出我。”
沈逾放下铅笔,把林砚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快喘不过气了,他说:“我认出来了,我第一天进来,闻见松饼味,就认出来了,那是你喜欢的黄油比例,别人做不出来那个味。”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抱着,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也不响了,七年的等待,七年的牵挂,都在这个拥抱里,揉开了,暖透了。
拿了设计稿,锁好门,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棵三百年的老梧桐,沈逾忽然停下来,拉着林砚蹲下来,在树根的地方扒开一堆落叶,露出一块刻了字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两个名字,沈逾,林砚,旁边画了一颗心,是七年前两个人偷偷刻的,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瞒着所有人,晚上偷偷过来刻的,后来旧巷传要改造,沈逾就用落叶盖住了,怕被人挖走。
“你看,还在,”沈逾用袖子擦了擦石板上的灰,字还清楚,刀痕深,这么多年,没被雨水冲掉。
“还在,”林砚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名字,“我们的名字,也会像苏清和他们一样,留在这儿吗?”
“会的,”沈逾握住他的手,按在石板上,“我们一起做的这个展,就会留在这儿,我们的名字,也会留在这儿,哪怕树砍了,石板没了,根在,人就在。”
林砚靠在他肩膀上,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亮,落在旧巷的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银,七年前,他们就是这样靠在这棵树下,看星星,那时候不敢牵手,不敢靠得太近,现在可以了,手牵着手,心靠着心,什么都不用怕。
开展前一天,所有东西都布置好了。
一号展厅门口,挂着一块实木牌子,上面刻着五个字:“未落雨展”,字是林砚写的,沈逾刻的,刀痕深,摸着有凹凸感。进门第一眼,就是那幅拼起来的《未落雨》,大玻璃展柜,灯光打在上面,蒙蒙的雨雾里,密密麻麻的针迹连起来,每个雨珠里都藏着一个名字,清清楚楚。
《未落雨》旁边,摆着沈逾那个旧画架,画架上摆着林砚七年前没画完的那半幅《悬雨》,现在画完了,雨落下来了,青石板上一块湿痕,旁边站着两个影子,隔着零厘米,靠在一起。再往里走,两侧的展墙上,整整齐齐挂着那卷人名录拓下来的展板,每个名字都标了黑框,旁边有简短的介绍,谁是老师,谁是画家,谁是文人,全写得清清楚楚。
最里面的角落,留了一块地方,摆着沈逾爷爷的黑皮银针盒,打开,三枚银针整整齐齐摆在绒布上,针尖朝北,旁边摆着林砚爷爷的装裱刀,还有江翊那只旧怀表,阿景的速写本摊开着,里面是她画的旧巷百景,一页一页,全是原来的模样。
陈姨带着一群街坊过来帮忙,搬花,摆宣传册,陈姨看见那个银针盒,当场就抹了眼泪,说:“沈老先生当年给我爹扎针,不收钱,就要一碗豆浆,现在终于见着天日了。”
阿景把她卖画赚的钱,拿出来印了一千份宣传册,全彩页,封面就是那幅拼好的《未落雨》,好看得很,江翊联系了报社和电视台,说开展当天要做专题报道,全城都知道了,听说老市长都要过来剪彩。
傍晚,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四个人,站在展厅门口,看着里面亮堂堂的布置,谁都没说话。阿景掏出手机,给四个人拍了一张合影,四个人站在“未落雨展”的牌子底下,笑着,阳光落在每个人脸上,亮堂堂的。阿景发了朋友圈,配了六个字:“雨落,人归,展成。”
很快就有好多人点赞,旧巷的街坊,文创园的老板,还有阿景的粉丝,全在评论说“明天一定来”。
开展那天,一大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从一号展厅门口排到了文创园门口,拐了好几个弯。剪彩的时候,老市长握着沈逾和林砚的手,说:“谢谢你们,留住了遂溪的根,留住了这段历史,这是给遂溪后人最好的礼物。”
剪完彩,门打开,人潮涌进来,安安静静的,没人吵,都慢慢走,慢慢看,看见那些名字,都轻轻念出来,看见那个银针盒,看见那只怀表,都忍不住红了眼睛。有一个白发老人,站在名录前面,看见自己爷爷的名字,当场就哭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爷爷,我终于看见你的名字了,没人忘了你。”
林砚站在展厅角落,看着这一切,手被沈逾握着,暖暖的,他转头看沈逾,沈逾也看着他,笑了,眼睛亮得很。阿景坐在入口旁边的桌子后面,给人签名,有人买她的画,她就笑,收钱,说“谢谢”,说得清清楚楚,没人看出来她曾经是个聋哑姑娘。江翊站在怀表展柜旁边,给人讲他哥的故事,讲苏清和的故事,声音很稳,不抖了。
中午人少一点的时候,林砚和沈逾出来,站在台阶上透气,陈姨送来了豆腐脑,一人一碗,放了糖,甜丝丝的,还是原来的味道。
“你看,都成了,”林砚喝了一口豆腐脑,说。
“嗯,都成了,”沈逾说,“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其实那滴雨,早就落了,对不对?”林砚说,“悬了七年,悬了八十年,其实一直在下,从来没停过,只是我们终于等到了,看见它落在地上,长出新的东西来了。”
沈逾放下碗,伸手搂住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很。“对,雨落了,根发芽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风从展厅里吹出来,带着油墨和石灰的香气,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还有怀表的“滴答”声,稳稳的,一下,又一下。阿景画完一张速写,抬头看见台阶上相拥的两个人,笑了,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下来,天空很蓝,阳光很亮,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再也没有距离。
旧巷的房子拆了,可旧巷的根留在这里,留在了《未落雨》的针迹里,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那滴悬了七十年,八十年的雨,终于落了,落在了新的土地上,浇出了新的芽,会长成大树,会结出果子,会一直传下去,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
沈逾牵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