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64、第 64 章 车厢里

　　车厢里面很安静。

　　车窗贴了很深的隐私玻璃，外面路灯的光斑不断流淌而过，一道道暖黄的光掠过后座两个人的脸。

　　顾别靠在座椅上，已经卸去了红毯之上那种外放的、被无数镜头打磨出来的张扬神态。整个人松弛下来，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疲惫，左耳的银环安安静静，偶尔随着车辆颠簸轻轻晃动。

　　司机是跟着他很多年的老助理，专注地开着车，隔绝在后座的空间之外。

　　“去哪里？”江隅开口打破沉默，视线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

　　“暂时没有目的地。”顾别声音压得很低，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侧过头看向江隅，“只是想躲开那些人，躲开所有的镜头。”

　　今天晚上盛典现场铺天盖地的呼喊、闪光灯与无数视线，于他而言早已是日常。可越是身处那样喧嚣的中心，就越想要找片刻不用伪装的时间。

　　江隅的长发今天依旧是半扎着，脑后的皮筋有些松了，几缕碎发滑下来垂在脸颊边上。车内微弱流动的光线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了作为设计师工作时的冷静自持，多了一点茫然无措。

　　车子一路往前开，渐渐远离市中心繁华的商圈。高楼慢慢变少，道路两旁出现成片的江边绿化带。等到车子缓缓停下的时候，外面是一片临江的观景平台。

　　夜里江边的风很大，噪音很小。隔着宽阔的江面，可以看见对岸城市连绵成片的灯火，像撒落在水面之上碎掉的金子。岸边零星还有散步的路人，但是距离很远，不会有人认出顾别。

　　“就在这里下车走走吧。”顾别对前面的司机嘱咐了一句，让他把车停在路边稍作等候。

　　推开车门，寒凉潮湿的晚风立刻涌了过来。

　　江隅跟着他踩上江边的步道，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江隅抬手拢了拢脑后松散的半扎头发，防止风把碎发全部刮到脸上。

　　两个人并排慢慢沿着江岸往前走，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节奏缓慢。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江水缓缓流动的声响，还有远处城市隐约的轰鸣。

　　六年空白的时光横在中间，明明心底积压了千言万语，真正独处的时候，反倒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顾别走在靠江的那一侧，左耳的银环被夜风拂过，轻轻叮咚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其实刚做演员的那几年很难熬。”终于还是顾别先开了口，目光望向幽暗翻滚的江面，“刚刚退学离家，和家里闹得决裂，身上没有多少钱。跑剧组的时候常常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候场，冬天在外面拍外景，冻得手脚发麻。那个时候无数次都会想起高中的时候。想起教室，想起顶楼的天台。想起我们还可以安安静静刷题较劲的日子。”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上那枚银环。

　　“打耳洞的那天是一个雨夜。剧组收工之后，我一个人跑到街边的小店。针扎进去的时候很疼。我当时就在想，就当留一个念想。万一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江隅慢慢停下脚步，也望向泛着波光的江水。

　　他从前很难想象顾别会过那样的日子。记忆里面的少年永远是骄傲的，成绩拔尖，万事从容，好像什么困境都难不倒他。他脑海之中能够想象出来的，只有教室明亮的日光，堆叠的试卷，天台傍晚的风。从来没有想象过少年离开之后独自挣扎的模样。

　　“我一直以为，你顺着父母安排去读北方的大学，慢慢就会把过去全部忘掉。”江隅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轻，“高考结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再回想高三末尾发生的一切。家长会之后，家长找过来学校，座位被调开，你突然转学消失。一切来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好好跟你告别。之后我来到南方，埋头学服装设计，拼命把自己泡在布料和稿纸里面。好像只要足够忙，那些念头就可以压下去。”

　　“但是压不住的，对吧。”顾别转过身子，面向江隅。

　　江边的路灯自头顶落下来，在他眼睫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我这六年，见过很多人。片场，发布会，各种各样的应酬。有时候闹哄哄结束回到酒店房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高中。想起我们最开始还是死对头，每次考试暗暗较劲，一张一张偷偷传的便签。”

　　顾别往前又走近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后来重逢的时候，在酒店会议室第一眼看见你。看见你的头发还是习惯半扎起来，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是错觉。我不敢奢望什么，最开始只是很庆幸，至少能够再见到你。”

　　江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外套的衣角。

　　心动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只是现实的顾虑沉甸甸悬在心上。

　　“可是顾别，现在的处境和少年的时候不一样了。”江隅抬眼，神色清醒，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犹豫，“你是公众人物。我们如果重新在一起，要藏，要躲避镜头，要防备粉丝和舆论。还有你的家庭，我的家庭。当年他们反对，现在未必就愿意接受。这些不是仅仅靠着喜欢就可以跨过去的。”

　　这些话很现实，也很残忍。

　　顾别当然明白。

　　他沉默片刻，晚风掀起他外套的下摆，耳环摇晃。

　　“我没有打算让你立刻下定决心陪我去扛所有东西。”他的语气放得很柔和，没有逼迫，“我知道很难。演艺圈的身份是枷锁，家庭那边的矛盾依旧还在。我只是希望，我们可以试着再慢慢走一遍。不用对外宣告什么，不用急着给一个结果。至少不要因为害怕以后的苦难，直接就把现在所有的可能性全部推开。”

　　江隅静静看着他。

　　对岸璀璨的灯火映在顾别的瞳孔里面。他能够看见那里面没有虚假的热忱，全都是沉淀了六年的恳切。

　　长久的安静。

　　江隅慢慢呼出一口被江风吹得变冷的气息。

　　“那试一试吧。”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顾别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

　　夜色之下，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抱江隅，克制住汹涌上来的情绪。分开太久，很多分寸都需要重新找回来。

　　只是站在晚风之中，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但是说好。”江隅补充，眼底带着一点审慎，“如果哪一天，压力大到我们两个人都承受不住的时候……不要硬撑。”

　　“好。”顾别应下来。

　　江岸的风依旧不停。

　　两个人没有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就靠着江边的石栏杆站着，一同望向奔流不息的江水。偶尔有晚归的路人远远走过，没有人认出这个卸下全部光环的当红明星。

　　少年时代落空的约定，隔了整整六年之后，终于在南方夜晚的江边，捡回了一点点碎片。

　　不知道站了多久，口袋里面顾别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经纪人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简单说了几句，大致告诉对方自己还在外边，很快就回去。挂掉电话之后，他看向江隅。

　　“该回去了。再晚一点容易碰到夜间巡逻的记者，狗仔有时候会蹲守江边这些地方。”

　　狗仔两个字提醒了江隅。属于顾别的那些风险，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他们转身朝着停车的位置往回走。

　　重新坐回到黑色商务车的后座，司机发动车辆离开江边。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安静的。

　　车子先送江隅回到他临时租住的公寓楼下。

　　车门打开之前，顾别忽然叫住准备下车的江隅。

　　“江隅。”

　　江隅回头看他。

　　“今天谢谢你愿意试一试。”顾别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昏暗的车厢里面格外清晰，“之后联系我尽量用那个备用的微信号，平时工作号消息很多，容易被助理看到。”

　　说着他把备用账号的二维码调出来，江隅拿出手机扫了添加。

　　下车之后，站在公寓楼下的人行道，看着黑色商务车慢慢调转车头，消失在夜晚的车流之中。

　　江隅站在原地，晚风拂过他半扎的长发。手机提示新好友已经通过。

　　他慢慢转身上楼。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城市的夜色。

　　六年的平静已经彻底结束。

　　他选择了试一试，可前路是什么模样，没有人能够预料。

　　之后的几天，盛典的热度还在网上持续发酵。顾别那一身黑色高定礼服的红毯照片铺满各大社交平台，热搜一条接着一条。很多时尚博主分析礼服的剪裁与后背独特的暗纹，工作室的知名度也借着这一次的合作上涨不少。

　　江隅一边整理本次项目全部的收尾文件，一边时不时会收到来自顾别备用微信的消息。

　　大多都是顾别拍戏间隙抽空发来的碎片日常。有时候是片场傍晚的落日，有时候是盒饭的照片，偶尔会附带一句简短的问候。很少有大段煽情的话。两个人都很小心，小心翼翼维系着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联系。

　　但是他们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

　　顾别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通告、进组、商务活动连轴转。作为公众人物，每一次外出都要万分谨慎，很难找到合适、安全的时机单独碰面。大多数的时候，只能隔着屏幕聊天。

　　转眼半个月过去。

　　顾别正式进组开拍一部新的长篇电视剧，驻扎在另外一座城市的影视城。

　　夜里，江隅结束工作室的加班，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手机备用微信弹出来消息。

　　顾别：【今天夜戏拍到很晚。刚刚收工。】

　　紧跟着发来一张自拍。

　　酒店房间昏暗的灯光，他还没有卸掉全部的妆，左耳的银环在室内灯光之下格外醒目。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江隅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顿片刻，回复过去：【别总熬这么晚，注意休息。】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隔了一小会儿顾别的消息回来。

　　【有点想见到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

　　江隅盯着屏幕，心口轻轻一动。

　　他知道顾别很累。长期泡在剧组，无休止的拍摄，封闭的环境，再加上他们现在只能隔着网络的状态，大抵是很煎熬的。

　　江隅斟酌很久，敲下一行字：【我这边手上的工作，再过三天可以告一段落。】

　　发送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过去影视城那边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