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54、第 54 章 重新回

　　重新回到日复一日的高三节奏之后，日子过得像被连续翻动的书页，仓促而无声。

　　清晨依旧是薄霜铺满校道，早自习的读书声准时灌满整栋教学楼。上课、刷题、小测、讲评试卷，一件事紧接着一件事，几乎不给人留出多余放空的空隙。

　　只是属于顾别和江隅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外参加邀请赛那两个昼夜的记忆，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石子，平日里看不见，可只要稍稍一动，就会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们在外没有直白说出口的话，回到学校之后，更加不会轻易表露。人前依旧维持着固有的距离，不会主动凑在一起说笑，遇见的时候大多只是一个极淡的点头。别的同学依旧热衷于对比两个人的成绩，每次小测排名贴出来，总会围在公告栏前面第一时间分辨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这天周三的下午，数学进行了一次突击限时小测。

　　卷子的最后两道大题难度陡然拔高，整张试卷结束之后，班里大半的人都垂头丧气，不断抱怨出题老师下手太重。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周围到处都是讨论考题的声音。

　　顾别写完之后检查完还有剩余时间，分数大概率不会难看。他合上笔盖，目光很自然地往后排飘过去。

　　江隅正趴在桌面上，胳膊垫着额头，半长的头发散开来遮住大半张脸。看样子最后两道题消耗了他很大的精力。他没有和周围的同学凑在一起对答案，就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仿佛有点疲惫。

　　顾别看了几秒，便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的草稿纸。

　　等到晚自修课间的时候，一张折叠好的白色便签，悄悄落到了顾别的课桌角。

　　是江隅传过来的。

　　他伸手拿起来展开，上面是清隽秀气的字迹：

　　小测倒数第二题，你的辅助线是怎么想的，我卡了很久。

　　顾别拿出笔，就在便签的背面简单画了几何图形，标注出辅助线的位置，再写下简短的思路说明。写完之后他没有找人帮忙传递，趁着课间不少人涌去走廊打闹、教室里面稍微混乱的间隙，自己捏着那张便签，侧身穿过过道走到后排。

　　江隅正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深秋的夜空是很深的墨蓝色，教学楼外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枯黄的叶片便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落。

　　顾别的脚步声停在桌边，江隅回过头。

　　“你的便签。”顾别把纸片轻轻放在他的习题册上面，声音压得很低。

　　江隅垂眸扫过纸上画好的辅助线，眼底立刻了然，抬起来正要道谢，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两个男生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过来。

　　顾别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回前排自己的座位。

　　江隅看着他转瞬之间便拉开的距离，指尖轻轻按住那张薄薄的便签。心底漫开一点淡淡的怅然。

　　明明只是问一道题目而已，却连片刻停留都要顾忌旁人的眼光。

　　他低下头，慢慢把纸上的思路看完，拿出草稿本顺着顾别的提示重新推演一遍整道几何大题。

　　时间一晃，一周过去。

　　邀请赛的成绩通知终于下发到了班主任手里。

　　那天上午大课间，班主任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获奖名单走进教室。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这一次市里竞赛最后的结果。

　　“跟大家说一下，上周高中生学科邀请赛的成绩出来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我们学校，顾别拿到了市一等奖。江隅，二等奖。”

　　话音落下，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小声的哗然。

　　有人小声嘀咕：“果然还是顾别略胜一筹。”
　　“差了一点点啊江隅，有点可惜。”

　　各式各样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飘在空气当中。

　　顾别坐在座位上，听见结果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下意识转头向后看。

　　江隅坐在后排，脸上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太多失落，只是手指无意识捻着书页的边角。周围几道视线已经落到了他身上，带着同情或者看热闹的意味。

　　大课间结束上课之后，班主任特意把两个人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班主任先表扬了顾别的一等奖，随即又转向江隅，语气带着惋惜：“这次差一点点就是一等奖了，最后两道大题拖了你的分数，是不是考场上时间分配出了问题？没关系，当作积累经验，接下来的模考再加把劲。”

　　江隅垂着眼，安静听完，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上课。

　　走廊上人不多。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的方向走。秋日的阳光穿过走廊外面的树枝，落下来斑驳晃动的光影。

　　“不要把结果放在心上。”顾别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那次考卷最后两道题本来就很偏，很多人都拿不到高分。”

　　江隅慢慢往前走，视线落在脚下地面晃动的树影，轻轻笑了一下：“我倒是还好，就是回班里之后，总感觉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竞赛拿了二等奖，就代表我输给你很多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里面藏着一点无可奈何。

　　旁人总喜欢用一张成绩单去定义他们全部的关系。赢，或者输，第一名，第二名，好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衡量标准。

　　顾别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

　　江隅半长的头发垂下来，阳光落在发梢，泛出柔和的光泽。他的表情淡淡的，并没有沉溺在落败的低落里面，只是厌烦那层旁人强行套上来的胜负枷锁。

　　“成绩只是一张卷子的结果而已。”顾别顿了顿，低声说道，“它定义不了什么。”

　　上课预备铃突然叮铃铃响起来，急促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走廊上各个班级的学生纷纷涌回教室。

　　他们只能终止交谈，加快脚步走进班里，各自回到一前一后的座位。

　　刚坐到位置没多久，前桌一个男生回过头，凑到顾别的桌边笑着打趣：“可以啊顾别，邀请赛拿一等奖，这下年级第一的位置更稳了，江隅这下可要加紧追咯。”

　　顾别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低下头假装看课本，结束了这个话题。

　　可后排的江隅，这句话一字不落全部听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班里关于竞赛获奖的热度慢慢降了下去，但是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没有消失。

　　很快迎来本月的大型年级模考。

　　对于整个高三来说，每一次模考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班主任反复强调这次模考的重要性，所有科任老师都在不断加大小测和作业的强度。试卷一叠一叠发下来，课桌上的书本越堆越高，几乎快要挡住人的视线。

　　模考正式开考的前一天傍晚。

　　放学之后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剩下不多几个人。

　　江隅没有去食堂。他一个人留在座位上面整理错题集，今天他把头发简单半扎了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鬓角。窗外的晚霞一点点漫上来，染红半边天幕。

　　顾别打完饭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偌大的教室里面就只有江隅一个人还坐在后排。

　　他端着餐盘，犹豫片刻，没有直接回到前排座位。而是绕了一圈，慢慢走到江隅的课桌旁边。

　　餐盘里面的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怎么不去吃饭？”顾别站在桌边问他。

　　江隅抬起头，笔尖还停留在错题本的页面上：“不太饿，想先整理完这部分错题。”

　　“再忙晚饭也要吃。”顾别把自己餐盘里面的一个豆沙包夹出来，放到他空着的草稿纸上，“先垫一点。”

　　江隅看着那个白白软软的豆沙包愣了一下，抬眼望向顾别。

　　教室外面不断有说笑的同学从走廊经过，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推门进来。顾别也意识到这里并不适合久留，放下包子之后便很快转身，端着剩下的餐盘回到自己靠窗的位置。

　　江隅伸手拿起那个豆沙包，指尖碰到温热的面皮。他慢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甜的豆沙在舌尖化开。目光越过重重堆叠的课桌，落在前排顾别的背影上面。

　　晚霞透过玻璃窗，一层一层铺在少年的肩膀上。

　　第二天，年级模考正式开始。

　　一连两天，整个年级都浸泡在紧张的考试氛围当中。

　　一间间教室变成临时考场，座位全部重新打乱。顾别分到了一号考场，江隅被分到二号考场。

　　每一场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他们偶尔能够在教学楼的楼道里面遇见。大多只是匆匆的一眼，简单一句考题难不难的简短问句，便随着来往的人流各自散开，不敢多做停留。

　　全部科目结束的那天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铃声响起的瞬间，几乎所有学生都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大家收拾文具涌出考场，喧嚣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

　　接下来便是等待改卷、等待排名的日子。

　　等待成绩的那两三天，班级里面的气氛莫名变得躁动。所有人都在暗自猜测自己的分数，也格外关心顾别与江隅这次模考究竟谁会排在榜首。

　　终于，周一早读课，年级的总排名表打印完毕，贴在了公告栏上。

　　大课间一到，几乎大半班的同学全都涌了出去，围在公告栏前面挤成一团。

　　“快去看排名！”

　　有人吆喝一声，纷纷挤上前。

　　顾别本来坐在座位上刷题，听见外面喧闹，没有立刻动身。隔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往公告栏的方向走过去。

　　还没有走到地方，隔着攒动的人头，就听见人群里面爆发一阵小小的惊呼。

　　“这次居然是江隅第一！”
　　“哇，终于超过顾别了！”
　　“我的天，终于换位置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顾别脚步微微一顿。

　　他挤过人群看向那张白色的排名表。

　　第一名那一行，清清楚楚印着江隅的名字。

　　而他自己，落在第二名。

　　周围的同学来回转头，到处寻找着顾别的身影，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眼神里面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看到一向稳居第一的顾别落到第二名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人群之中，江隅本来也是过来看成绩的。当看见自己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片刻。紧接着他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许许多多道目光来回在他和顾别之间来回对比。

　　那种熟悉的、被推到所有人目光焦点之上的压迫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江隅抬起头，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恰好对上顾别的眼睛。

　　周遭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在为这次名次的反转而小声议论。

　　可隔着涌动的人群，顾别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别扭。他对着江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无声的一句祝贺。

　　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上前说话。

　　没过多久，顾别便转身，独自离开了喧闹拥挤的公告栏。

　　江隅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耳边依旧灌满旁人热闹的谈论声。

　　“死对头终于分出胜负了啊。”

　　又是这句话。

　　江隅轻轻攥紧了手心。

　　他拿到了第一名，却丝毫没有想象之中获胜的喜悦。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教室之后，课间不停有同学过来找江隅打趣，说着“终于把顾别打败了”一类的话。江隅只能一遍一遍礼貌地应付过去。

　　前排的顾别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习题本继续做题。偶尔有朋友过来安慰他考到第二，他也只是摇头说没关系，一次模考而已。

　　只是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输了一次名次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被牢牢绑在“竞争”这个标签之下，每一回排名的变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很安静。

　　一张小小的便签，从后排悄悄递到了顾别的桌面。

　　他抬起头往后望了一眼，江隅已经重新趴回课桌，把半扎的头发往下放，侧脸埋进臂弯里面。

　　顾别展开纸条。

　　他们说的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笔尖停顿片刻，顾别在纸条下方回了一行字，趁没有人留意的时候，又把便签传回后排。

　　江隅过了一会儿拿到，低头看见纸上的字：

　　我不在意输赢。我只在意你会不会因为这些闲话觉得困扰。

　　江隅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秋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桌边薄薄的纸片轻轻颤动。

　　少年握着那张便签，心口一阵阵缓缓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