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52、第 52 章

　　第二天清晨的闹钟很早便响了。

　　秋天的清晨浸着一层薄薄的寒霜，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际只有极淡的一点鱼肚白。宿舍楼的楼道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洗漱声，拖鞋踏在地板上的响动，水瓶盖子开合的脆响，揉碎了残留的睡意。

　　顾别随手关掉震动的闹钟，从床上坐起身。

　　一夜睡得并不算安稳，半梦半醒之间，总是断断续续闪过昨天傍晚教室里的画面，还有月光底下江隅轻声回给他那句晚安。

　　他揉了一下眉心，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台上的镜子映出少年清冷的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漫开，才勉强把昨夜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高三不允许沉溺在私人的心绪里面。

　　吃过简单的早饭之后，顾别背着书包沿着铺满薄霜的校道往教学楼走。

　　路面的青草叶上还凝着细碎的白霜，踩过去的时候会留下浅浅的痕迹。来往的学生大多步履匆匆，手里捏着单词本或者小册子，边走边低声背诵。

　　走到教学楼下，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台阶之上的江隅。

　　他今天没有束起头发。

　　半长的黑发顺着肩膀垂落下来，几缕发丝搭在锁骨位置，清晨微凉的风一吹，发丝便轻轻晃动。他一只手拎着书包的背带，另一只手正低头翻着手里的英语单词书，嘴唇无声地翕动，默默记诵上面的词汇。

　　清晨柔和的灰白色天光落在他身上，轮廓看着安静又单薄。

　　顾别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周围不断有同学从身边经过，陆续往教学楼里面涌。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维持原本的步速，顺着台阶走上去，和江隅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江隅恰好抬起了头。

　　视线猝然相撞。

　　只是短暂的一秒。

　　江隅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原本念诵单词的动作骤然停下。

　　顾别只是极淡地点了一下头，表情看上去和平日没有两样，看不出多余的情绪，随即径直走进了教学楼的大门。

　　江隅站在原地，望着他往前走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面，才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重新看向单词本。

　　只是方才读过的那几行单词，此刻一个字都再看不进去了。

　　心口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涨。

　　他其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隐隐有一点期待能够在路上碰到顾别。可当真的遇见，又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们的名次，所有人默认他们是互相较劲的对手，公开的寒暄反倒容易引来旁人的留意与玩笑。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也迈步走进楼内。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半的同学已经到了。

　　早自习很快开始，整个班级响起朗朗的读书声。

　　顾别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语文的古诗文册子，跟着全班一起朗读。声音清冷静谧，混在周遭喧闹的读书声之中。

　　可他的耳朵总是会不自觉地捕捉后排传来的声响。

　　江隅读书的声音不高，温温和和的，隔着几排座位隐隐飘过来。顾别不用回头，单凭那一点声音，便能够分辨出来。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页的字句上。

　　日子仿佛忽然进入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往后的一周之内，一切都没有发生直白的改变。

　　在外人眼中，顾别与江隅依旧是那一对不相上下的竞争对手。

　　课堂上老师依旧偶尔会点他们两个人起来回答最难的问题；大小练习的排名榜单贴出来的时候，大家依旧第一时间凑上去，先看一遍第一第二名究竟是谁；课间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有同学拿两个人的成绩说笑打趣。

　　他们照旧保持着人前的距离。

　　很少主动说话，几乎不会并排走路，更不会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互动。

　　但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是无数细碎的、旁人察觉不到的瞬间。

　　有时候在课堂做题，顾别做完一道难题之后，会借着翻页的动作飞快往后瞥一眼，看江隅的笔尖还停留在什么位置，看他是否同样已经打通思路。

　　有时候课间江隅起身去接水，路过前排过道的时候，如果顾别正好抬着头，两个人的目光便会在空中短暂相接，而后又若无其事各自移开视线。

　　晚自习放学人流拥挤的时候，他们常常又会很巧地走到一块，依旧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顺着校道慢慢走向宿舍的分叉路口，再互道一声很轻的晚安，然后各自分开。

　　没有更进一步的告白，没有挑明的话语。

　　所有的心意全部掩埋在题海、试卷、早自习的读书声与夜晚的晚风里面。

　　他们都很清楚现在所处的处境。

　　高三像一张紧绷的弓，每一个人都被裹挟着不停往前奔跑。一旦将心底的心事摊开，很容易打乱彼此的节奏。流言、老师的谈话、家长的问询，随便哪一样，都足以带来巨大的麻烦。

　　于是两个人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不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不索要一个明确的身份。只借着日常无数擦肩而过的机会，悄悄惦记着对方。

　　这天下午，班主任宣布了一件事情。

　　班会课上，他站在讲台上面，拿着一份通知，敲了敲黑板，吸引全班的注意力。

　　“市里要举办一场高中生的学科邀请赛，每一所学校选拔两名代表去参赛，都是综合难度很高的题目，算是一次高考之前的锻炼。咱们学校名额给到我们班，最终选定的人，顾别，还有江隅。”

　　话音落下，底下瞬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又是他们两个。

　　班里同学的目光瞬间就在一前一后两个位置之间来回跳转，小声的议论又一次浮了起来。

　　“果然还是他俩啊。”
　　“市里的邀请赛，那题肯定很难。”
　　“这下又要一起出去比赛了。”

　　班主任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周六出发，一共两天一夜，统一住安排好的酒店。这段时间你们两个抽课余的时间自己多刷一点竞赛类的综合题型，周五放学之后留下来一趟，我再跟你们交代注意事项。”

　　顾别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微微侧过一点脑袋，余光向后掠过去。

　　隔着几排桌椅，他看见江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江隅没有什么过大的反应，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似乎正在消化刚刚听到的消息。

　　班会课结束之后，班主任叫住了两个人。

　　办公室里面飘着淡淡的茶叶的味道。

　　班主任把两份打印好的邀请赛须知分别推到顾别和江隅面前，神情严肃：“这次出去代表学校，外面高手很多，不要掉以轻心。两个人在外互相照应一点，住宿是分开的单人房间，出行统一跟着带队老师，不要私自乱跑。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找我或者带队的老师。”

　　“知道了老师。”两个人齐声应答。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考试范围、集合时间之后，班主任便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走出教师办公室的门，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大部分班级还在上课。

　　两个人并排沿着走廊往教室的方向走。

　　这是难得没有其他同学围在旁边的时候。

　　长廊外面的秋阳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一格一格栏杆的阴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轻轻回响。

　　走了一小段路，顾别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邀请赛的题，你之前有刷过吗？”

　　江隅侧过头看他，半长的头发随着动作滑落一缕，轻声答道：“做过一小部分往年的真题，但是不算太多。听说这次新增不少新题型。”

　　“嗯。”顾别点头，“我手里有一套往届的汇总卷子，如果需要，晚自修的时候我可以拿给你。”

　　江隅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好，谢谢你。”

　　说话间已经走到教室门口。

　　刚好下课铃响了，各个班级的学生一下子涌到走廊，喧闹瞬间填满整条过道。

　　他们很有默契地停下对话，自然而然分开，顾别先迈步走回前排自己的座位，江隅慢一步，顺着过道回到后排。

　　又重新变回了平日里一前一后的距离。

　　回到座位，顾别从自己的资料袋里面翻找出那套往届邀请赛真题。厚厚的一叠装订试卷，他在上面用荧光笔标记了一部分难度偏高的题型。

　　等到晚自习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人声嘈杂，他才拿着那叠卷子，转身穿过过道，径直走到江隅的桌边。

　　周围有不少同学正在打闹说笑，但是注意力并没有落到他们这边。

　　顾别把试卷轻轻放在江隅的桌面上。

　　“就是这套。”他低头看向坐在座位上的少年，“时间不多，尽量挑标记过的部分做就可以。”

　　江隅垂眸看向桌面上厚厚的一沓打印纸，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边角，抬眼望向顾别：“我做完之后还给你。”

　　“不急。”顾别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转身走回前排。

　　江隅低头翻开真题的第一页。

　　可以看见页面上顾别做下的标记，有的地方还写了简短的批注，字迹利落干净。指尖抚过那些黑色的笔记，心底慢慢漫开一阵温热。

　　接下来的几天，课余的空闲时间，两个人大多都耗在了这套邀请赛真题上面。

　　有时候晚自习安静的氛围里面，顾别解完一道极其棘手的综合题之后，会下意识往后看一眼。

　　灯光之下，江隅微微低着头，散落的长发垂在纸面，眉头轻轻蹙起，正对着一道题目凝神思考。铅笔在草稿纸上慢慢演算，遇到卡点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轻轻咬住笔帽的边缘。

　　顾别看见那个小动作，心底便轻轻软了一块。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收回视线，重新埋头继续自己的习题。

　　偶尔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难题，江隅便会撕下一张便签，简单写下自己的卡点，趁着课间人少的时候，悄悄递到前排顾别的桌上。

　　顾别看到便签之后，会在背面写下详细的思路，再找机会传回后排。

　　一张小小的便签，就在课桌之间来回传递。

　　不用当众交谈，不用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所有对于难题的探讨，全部藏在薄薄的纸片之上。

　　日子就在一张张试卷、一张张便签的往返之间飞快地流逝。

　　转眼就到了周五的傍晚。

　　放学之后班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里慢慢空了下来。

　　顾别和江隅留下来，再一次去到班主任办公室确认周六出行全部的事项，领取了参赛证。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边又是一片熟悉的橘红色晚霞。

　　大片柔和的霞光铺满天际，和那天傍晚留在空教室里面的暮色很像。

　　校园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他们两个人慢慢沿着校道往宿舍楼走。

　　“明天早上七点在校门口集合。”江隅捏着手里蓝色的参赛证，低声复述刚刚班主任交代的时间。

　　“记得带上准考证还有文具。”顾别补充。

　　晚风拂过来，吹起江隅肩头的长发。

　　他偏过头望向身侧的顾别，犹豫片刻，轻声开口：“这两天出去……希望比赛可以顺利一点。”

　　顾别停下脚步，也看向他。晚霞落在他的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暖色。

　　“会顺利的。”他说。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隐隐还有另外一层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终于要有两天的时间，可以暂时脱离教室满教室的目光，脱离所有人“死对头”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