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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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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节自习课都浸在一种极致安静的紧绷里。
明德中学重点班的自习从来不需要纪律约束。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玩闹,所有人的时间都被习题、课本、预习提纲填得满满当当。头顶的吊扇以恒定的速度缓缓旋转,扇叶切割着暖融融的初秋空气,发出低沉又平缓的嗡鸣,成了这间教室唯一恒定的背景音。阳光从南侧落地窗平铺进来,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规整的色块,落在崭新的课本纸页上,照亮纸面细密的印刷字体,也照亮一屋子少年埋头苦读的侧脸。
顾别翻开数学必修五的新课内容,目光扫过开篇的数列知识点,一目十行,迅速吃透基础定义。
他的学习方式向来如此,极度高效,极度跳脱。普通同学需要反复研读、摘抄笔记、背诵定义的知识点,他只需要扫一遍,就能完全掌握核心逻辑,多余的时间,全部用来啃课本延伸的拔高题型、竞赛变式、压轴母题。
笔尖落在雪白的草稿纸上,落笔极快,线条利落干脆,数字、公式、推导步骤层层叠叠往上堆叠。他写字不算规整,带着几分少年张扬的锋芒,字迹凌厉洒脱,和他本人的性子如出一辙,大胆、跳脱、不循规蹈矩,却每一步推导都精准无误。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课本课后的基础习题已经被他全部做完。
对他而言,这些题目太过基础,没有丝毫挑战性,更像是浪费时间的机械重复。
他合上课本,随手丢在桌角,视线下意识又一次越过身前的课桌缝隙,斜斜往后落去。
江隅依旧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分毫未变。
他没有像顾别一样急于赶进度、刷难题,而是老老实实地对着新课内容逐条梳理。指尖轻轻按着书页,目光逐字逐句精读知识点,遇到重点内容,便拿出黑色签字笔,在书页空白处细细批注,字迹工整清隽,一笔一划规整漂亮,没有一丝潦草敷衍。
他的预习从来都是极致细致的。
定义、推论、易错点、题型归类,全部一一标注清楚,哪怕是最简单、所有人都会忽略的基础细节,他也绝不会放过。
顾别的目光落在他的草稿纸上。
和自己密密麻麻、随性堆叠的草稿截然不同,江隅的草稿纸干净得近乎苛刻。每一道题单独分区,步骤条理清晰,序号排列整齐,演算过程完整详尽,没有多余的涂鸦,没有错乱的公式,卷面整洁得像是打印出来的标准答案范本。
班里所有老师都说,顾别胜在天赋,江隅胜在稳。
从前顾别只当是老师随口的评价,此刻亲眼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做题状态,心底那点不服输的较劲,又悄悄往上翻涌了几分。
天赋是他的底气,可稳,是江隅死死咬住他、从不掉队的资本。
上次统考仅仅三分的差距,就是最好的证明。
江隅似乎感知到前方持续落来的视线,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演算手里的变式题。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心底了然。
从分班落座到现在,顾别的目光已经落过来很多次了。
他太懂顾别了。
高一整整一年的对标、比拼、红榜拉锯,他早就摸清了这位常年榜首的性子——张扬、好胜、自尊心极强,容不得半点被人追赶的压力,更容不得自己的第一名有丝毫被动摇的可能。
顾别在审视他,在打量他,在无声地和他较劲。
江隅对此无波无澜。
他从来不会主动挑衅,不会刻意攀比,可也从不会畏惧对决。别人要比,他便接着;别人要争,他便奉陪。名次高低、分数差距、排名先后,他从来都坦然接受,也从来都暗自发力。
他不会像顾别一样急于求成、锋芒毕露,却永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悄无声息地紧跟在顶峰身后。
自习课过半,班里第一次小型随堂练习悄然而至。
是数学课代表按照周老师的安排,下发的一张数列基础小卷,满分五十分,限时二十分钟,当堂做完当堂收,晚上统一批改登记分数,纳入班级日常考核。
薄薄的试卷一张张往后传递,纸页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次第响起。
顾别拿到试卷,随意扫了一眼卷面题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轻蔑的弧度。
全是基础题型,毫无难度。
对他和江隅这种级别的顶尖学生来说,这种随堂小测,根本没有拉开差距的可能。所有人都能拿满分,拼的不过是做题速度、卷面细节、零失误概率。
可偏偏,这就是江隅最擅长的领域。
顾别收起心底的轻视,收敛心神,低头提笔,迅速进入做题状态。
笔尖飞速游走,几乎没有停顿,选择题、填空题一眼出答案,大题步骤行云流水,逻辑通顺,推导顺畅。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周围同学才刚写完三道选择题,他整张试卷已经完成了大半。
他刻意提速,像是一场无声的宣战。
我比你快,我比你强,我天生碾压。
二十分钟的时限,顾别只用了九分钟,便完整写完了整张试卷。
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试卷卷面,目光再次往后掠去。
江隅还在安静作答。
他的速度不快不慢,节奏恒定,不慌不赶,每一道题都仔细核对题干,每一个步骤都细心检查。没有追求速度的浮躁,只有极致的沉稳细心。
此刻阳光正好落在他半扎的发尾上,柔软的黑发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清冷白皙的侧脸,衬得眉眼愈发温润干净。他垂眸做题的样子太过安静温柔,周身的气场温和内敛,完全看不出是能和顾别分庭抗礼、死死咬住年级第一的狠角色。
可顾别清楚,这副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最极致的坚韧和韧劲。
看似不争不抢,实则从未后退半步。
顾别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别扭。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自己拼尽全力提速、碾压所有人,却依旧甩不开身后这一个人。
他干脆抬手,提前将试卷对折收好,趴在桌面上,侧着身子,明目张胆地看着江隅做题。
视线坦荡、直白、带着极强的审视和较劲意味,毫无遮掩。
周围有零星同学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暗暗唏嘘。
也就只有江隅,能让一向眼高于顶、谁都不屑一顾的顾别,如此较真、如此在意。
二十分钟时限到,课代表准时收卷。
江隅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标点,从容放下笔,指尖轻轻抚平试卷的褶皱,递了出去。全程不疾不徐,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完美卡在时限终点。
顾别看着他这套滴水不漏的做题节奏,心底的胜负欲更盛。
快,是他的优势。稳,是江隅的底牌。
这场博弈,从一张小小的随堂试卷,就已经开始无声拉锯。
课间十分钟如期而至。
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教室里响起轻快的喧闹声。有人起身接水,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刚刚的试卷难题,前后桌的嬉笑打闹声渐渐填满教室。
唯独顾别的座位周边,依旧清冷安静。
他没有起身,依旧侧坐在椅子上,目光懒懒地落在窗外,看似放空走神,心思却全然不在窗外的梧桐风景上。
他的注意力,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斜后方的江隅身上。
江隅抬手,轻轻摘掉脑后的黑色细皮筋。
紧绷了一整节课的发丝骤然散落,一头蓬松柔软的黑色狼尾长发尽数垂落,铺在肩头、后背,发丝轻盈飘逸,扫过纤细干净的锁骨。
没有了半扎发的利落规整,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模样。
少了几分课堂上的清冷严谨,多了几分慵懒柔和的氛围感。细碎的刘海随意垂落,遮住部分眉骨,长发半掩侧脸,本就优越柔和的眉眼被发丝衬得愈发绝色,那种浑然天成、不自知的魅感,在松弛的状态里被无限放大。
他只是随手拨了拨散落的发丝,动作随意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却不经意间吸引了周遭好几道悄然落来的目光。
前排两个女生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捂着嘴低语,眼底藏不住惊艳。
“江隅散头发也太好看了吧……”
“真的,他不管什么样子都好好看,气质太绝了。”
“难怪每次年级活动,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
细碎的低语轻飘飘落在空气里,落进顾别的耳朵里。
他眉峰微蹙,心底莫名窜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从来不否认江隅长得好看。
高一一年,全校公认的好看,干净、温柔、气质出众,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可他讨厌所有人都围着江隅转,讨厌所有人都追捧他,讨厌这个明明是自己对手的人,永远自带万众瞩目的光环。
江隅对周遭的一切目光和议论全然不觉。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微微仰头,靠着椅背轻轻闭目休憩。长睫安静垂落,呼吸平缓,整个人松弛下来,褪去了学习时的紧绷认真,安静又温柔。
顾别静静看着他松弛的侧脸,看长发随着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看他白皙干净的下颌线条,心底的烦躁越来越重。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拿起桌角的水杯灌了两口凉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
对手就是对手。
好看也好,优秀也罢,都只是需要超越、需要碾压、需要战胜的目标而已。
他没必要在意,更没必要分心。
课间过半,班里的学习委员拿着新学期的竞赛报名表走进教室,挨个分发。
是学校数理竞赛的选拔报名,自愿参加,择优筛选校级代表队,后续代表学校参加市级联赛,也是高三自主招生、综合评价的重要加分项。
整张年级,有资格报名、有能力参赛的人寥寥无几。
学习委员走到顾别桌前,毫不犹豫递上一张报名表,语气带着明显的认可:“顾别,你肯定要报的吧,老师都点名让你参加了。”
顾别抬手接过,淡淡点头:“嗯。”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数理竞赛,他从高一就稳居校队主力,是学校冲击奖项的核心选手,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
紧接着,学习委员转身走到江隅桌前,同样递上一张报名表:“江隅,你也报一下吧,你的数理基础比很多竞赛生都稳,很适合。”
江隅睁开眼,抬手接过那张薄薄的报名表,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赛事简介、选拔规则,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边缘。
他数理天赋不如顾别张扬,但是基础扎实、心态稳定、失误率极低,极其适合竞赛这种高压、严谨的赛事。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声音清淡温和:“好,我晚上填好交上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张扬,没有炫耀,却等同于无声宣告——这场竞赛,他也要入局。
站在不远处的顾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指尖捏着手里的报名表,纸张被轻轻捏出细微的褶皱。
又是一样的赛道。
又是一样的对决。
课内考试比不过,现在连课外竞赛,都要继续针锋相对。
顾别低头看着报名表上空白的姓名栏,眼底的好胜心彻底被彻底点燃。
很好。
既然你要步步紧跟。
那我就次次碾压。
高二的所有赛道,课内统考、周测小练、课外竞赛、排名榜单,所有能比拼的地方,他全都要和江隅比一遍。
他要彻底撕开这层细微的差距,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和江隅之间,从来都不是旗鼓相当,而是他绝对领先,绝对碾压。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电铃穿透教室的喧闹。
闲聊的同学迅速归位,起身走动的人快速落座,喧闹的教室瞬间恢复安静。
物理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踩着讲台前的台阶站定,翻开课本,正式开启新课讲授。
明亮的课堂里,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受力分析、模型图解渐渐铺满整块黑板。
全班低头认真听课记笔记,笔尖齐整地划过纸页。
顾别坐姿端正,目光直视黑板,看似专注听讲,心思却始终留着一分,落在斜后方的江隅身上。
他听课时速度极快,老师讲一遍,他就能完全吃透知识点,剩余的精力,全部用来无声观察自己的对手。
看江隅认真记笔记的姿势,看他遇到重难点时微微蹙起的眉尖,看他低头快速摘抄板书的利落指尖,看他偶尔抬头看向黑板时,清澈平静的眉眼。
江隅听课极其认真,全程紧跟老师节奏,不漏掉任何一个考点,笔记记得详尽完整,重难点标注清晰,条理一目了然。
顾别不得不承认,江隅的稳,是真的稳到极致。
没有短板,没有疏漏,没有失误,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机器,稳定地输出、稳定地进步、稳定地紧跟在他身后。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转瞬即逝。
下课前五分钟,物理老师留下了两道课堂拔高压轴题,难度远超课本内容,属于竞赛延伸题型,当堂自由作答,自愿上交批改。
班里大半同学看完题目,都面露难色,握着笔迟迟无法动笔。
两道题综合性极强,融合了受力分析、能量守恒、动态模型,是典型的拔高难题,普通学生根本无从下手。
顾别扫了一眼题目,眼底毫无波澜,提笔立刻开始演算。
思路清晰,切入点精准,寥寥数步就搭建起完整的解题框架。
余光里,他看见身后的江隅也低头快速进入演算状态。
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冷静,同样的快速落笔。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窄窄的过道,在满班同学的卡顿为难里,各自飞速攻克难题,无声对峙,隔空比拼速度和思路。
教室很静。
所有人都被难题困住,抬头皱眉思索,唯有他们两处,笔尖不停,节奏沉稳。
顾别率先写完第一道,迅速切入第二道。
他刻意提速,想要抢在江隅前面完成,想要赢下这无声的一局。
可就在他落下最后一个答案的瞬间,余光瞥见身后的笔尖,也刚好同步停落。
同时完成。
不分先后。
顾别指尖一顿,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胜利感,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又是这样。
永远追得上,永远跟得紧,永远能和他持平。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人群,再次看向江隅。
江隅刚好放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神色依旧清淡从容,没有丝毫得意,也没有丝毫较劲的戾气,仿佛刚刚和年级第一同步攻克难题,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长发垂在他颊边,随着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清冷又温柔。
可在顾别眼里,这份从容,格外刺眼。
他忽然无比笃定。
接下来的两年,不会安宁。
这场始于分班的顶峰对峙,会贯穿整个高二、高三,日复一日,题海拉锯,寸步不让。
他们会在每一张试卷上较量,每一次排名里拉扯,每一场难题里对决。
没有温情,没有交集,没有柔软。
只有两个顶尖学霸,漫长又枯燥的、针锋相对的博弈。
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户,静静落在两张遥遥相对的试卷上。
笔尖余温未散,公式密密麻麻。
属于他们的,长达数年的死对头时光,才刚刚拉开最平淡、最漫长、最暗流汹涌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