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1、第 1 章

　　九月的风是带着夏末最后一点余温的，黏黏糊糊拂过整座明德中学的校园。

　　盛夏的燥热还没有彻底褪去，梧桐大道两侧的参天古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灼人的日光，只漏下星星点点细碎的光斑，落在干净整洁的柏油路面上，随着轻柔的晚风轻轻晃动。

　　新学期，文理分科。

　　对于明德中学的高二学生来说，这是整个高中生涯最关键的一次拆分。打乱所有原班级、原同桌、原人际关系，所有人重新洗牌，重新分配教室、座位、学习小组，甚至重新搭建起往后两年的全部校园生活。

　　整栋高二教学楼从清晨开始就充斥着喧嚣嘈杂的人声。

　　拖拽课桌沉闷的滚轮摩擦声、堆叠书本的磕碰声、少年少女嬉笑打闹的说话声、班主任维持秩序的喊话声，层层叠叠揉在一起，填满了教学楼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教室、每一处楼梯拐角。

　　空气里混杂着崭新练习册的油墨味、粉笔灰干涩的味道、窗外绿植清新的草木香，还有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又躁动的气息。

　　高二（1）班，是全校公认的重点尖子班。

　　能分进这个班级的学生，无一不是全年级排名前五十的优等生，是被老师寄予厚望、锁定一本重点大学种子名额的尖子生。这里没有浑水摸鱼的差生，没有敷衍度日的混子，所有人的目标高度统一——刷题、提分、稳住排名、冲刺高考。

　　也正因为如此，高二（1）班的竞争氛围，是整个年级最浓烈、最压抑、也最针锋相对的。

　　上午八点整，分班尘埃落定。

　　所有学生按照新的座位表，逐一落座，整理个人物品，正式开启全新的高二生活。

　　教室宽敞明亮，朝南的一整面落地窗完全敞开，通透的天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铺满整排崭新的课桌。米白色的墙面、干净的墨绿色黑板、整齐悬挂的励志标语、天花板缓缓转动的白色吊扇，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

　　只是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心思各异，却又殊途同归，全部紧绷着一根名为“竞争”的弦。

　　班主任是教数学的中年男老师，姓周，常年带重点班，性格严谨、严苛、赏罚分明，最擅长抓成绩、抓排名、抓学生的细微状态。

　　他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捏着厚厚一叠分班成绩单和座位表，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坐得整整齐齐的四十名学生，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新学期，新班级，新开始。”周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落在寂静的教室里，“我不说多余的废话，进了一班，你们就应该清楚自己的定位。从今天起，没有松懈，没有侥幸，所有人的唯一任务，就是学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的成绩单：“咱们班聚集了全年级大半的顶尖学生，强者扎堆，意味着竞争会翻倍激烈。以前你们在普通班稳居第一第二，在这里，随时会被超越、会被碾压。我希望所有人收起浮躁，沉下心，比、学、赶、超。”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班主任说的是实话。

　　而此刻，全班乃至全年级所有人心里默认的、这场漫长竞争里最大的两个对手，正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一前一后，静静坐着。

　　靠窗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顾别。

　　年级期末统考总分第一名，稳坐榜首，断层领先大半个年级。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舒展，肩背线条利落干净，穿着明德中学统一的蓝白色宽松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干净又凌厉的少年气场。

　　他的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锋利俊朗。眉骨高挺，眉眼狭长利落，眼瞳漆黑清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生的清醒与强势。鼻梁高挺，下颌线紧致流畅，五官轮廓清晰锐利，没有半分柔和。

　　此刻的顾别，耳垂干干净净，白皙平整，没有半点耳洞痕迹，没有任何饰品。

　　那枚往后陪伴他整整六年、成为顶流明星标志性存在的单边银耳环，此刻还不存在于他的人生里。

　　那是属于离别之后、成长之后、遗憾沉淀之后，才长出的标记。

　　少年时期的顾别，浑身是未被打磨的锐气与傲气。

　　他天生是适合站在顶峰的人。思维敏捷、悟性极高、刷题速度碾压同龄人，难题怪题一眼通透，课堂反应永远最快，解题思路大胆新颖，是所有老师眼里最天才、最让人省心的优等生。

　　但他也傲。

　　骨子里带着顶尖学霸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不服输，胜负欲极强，从入学开始，就习惯了站在最高处，习惯了被所有人仰望，习惯了第一的位置只属于自己。

　　他微微抬着眼，安静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坐姿端正却不僵硬，周身自带一种疏离又强势的气场，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他从来不屑平庸，更不屑被人超越。

　　而坐在他斜后方，靠窗第三排靠右的位置，隔着一条短短过道的人，是唯一能撼动他榜首位置的存在。

　　江隅。

　　年级期末统考总分第二名，只差顾别三分。

　　三分，在动辄七百多分的统考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也意味着，他是整个年级唯一有实力、有资格、随时随地能反超顾别的对手。

　　也是从高一入学开始，就一直和顾别绑定在一起、被全校师生拿来反复对比、贯穿彼此整个青春的宿命对头。

　　此刻的江隅，安静垂着眼，慢条斯理整理着桌面上崭新的课本与教辅资料。

　　和顾别锋利张扬的气场截然不同，江隅是清冷柔和的，却又藏着一种浑然天成、无法复刻的独特质感。

　　他的发色是纯粹的鸦黑，发质柔软蓬松。
　　从高一后半段开始，他就没有再剪短头发，发丝慢慢留长，恰到好处垂过耳际。

　　今天开学，他习惯性地将脑后零散的一小撮碎发，用一根极简的黑色细皮筋轻轻半扎起来。
　　额前细碎柔软的刘海自然垂落，浅浅遮着饱满的眉骨，剩余的长发松散垂落在颈侧、肩头，发丝柔顺服帖，衬得脖颈线条纤细干净。

　　这是他最常有的状态——忙碌、上课、刷题、专注做事时，习惯性半扎发，清爽利落，不耽误学习。

　　而闲暇、独处、放松的时候，他会拆掉皮筋，任由一头蓬松修长的狼尾黑发尽数散落，眉眼被发丝半掩，氛围感拉满，清冷又绝色。

　　两种状态，两种气质，却同样动人。

　　江隅的长相，是完全不同于主流少年英气的类型。

　　他的骨相干净温润，皮色冷白通透，眉眼线条柔和绵长，眼尾天生自带浅浅弧度，瞳色清透澄澈，安静垂眸时温顺干净，抬眼时，便会漫开一种不自知的、极具包容性的顶级魅感。

　　这份魅力，从来不是刻意的勾引、刻意的妩媚、刻意的讨好。

　　是天生的。
　　是刻在骨血里的、浑然天成的吸引力。

　　他安静坐着，不说话、不动作、不刻意展露任何气质，仅仅是存在那里，就会下意识攫取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班里不少同学偷偷抬眼看向他，视线停留片刻，又若无别开移开。

　　没有人能逃过这种无声的吸引力。

　　但江隅本人，对此全然无知，也全然无感。

　　他性格安静内敛、沉稳克制，心思细腻缜密，做事极致严谨稳妥。和顾别跳脱大胆的解题风格相反，他做题步步稳妥、卷面极致整洁、零失误零疏漏，稳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如果说顾别是天才型锋芒学霸，恃才傲物、锐气逼人、天生登顶；
　　那江隅就是稳重型顶尖学霸，润物无声、步步为营、永远紧随其后。

　　一个第一，一个第二。
　　一个张扬锐利，一个清冷温润。
　　一个天赋碾压，一个极致努力。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开始，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就永远牢牢霸占着年级红榜的前两名，死死绑定，无人可以插足。

　　全校所有人都知道——
　　明德中学高二的天，是顾别和江隅两个人撑起来的。
　　明德中学高二的第一，永远只有两个人有资格争。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前后，最终落在这两个最顶尖的学生身上，语气带着笃定：“咱们班两位年级顶尖的同学，顾别、江隅，大家应该都不陌生。接下来两年，你们所有人，以他们两位为标杆，看齐、追赶。”

　　话音落下，全班下意识同时看向两个方向。

　　顾别闻言，眉眼都未动一下，神色淡然，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普通话语。常年稳居第一，这样的夸赞与对标，他早已听得麻木。

　　只是他的视线，极其自然、极其下意识地，侧斜向后，落在了斜后方的江隅身上。

　　这是分班落座后，他第一次正式看向自己最大的对手。

　　少年目光清浅，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审视、打量、较劲，没有善意，没有温柔，纯粹是顶尖竞争者之间的对峙与打量。

　　他看江隅垂着的眼睫，看他半扎的柔软黑发，看他干净修长的指尖一点点抚平课本褶皱，看他清冷温顺、毫无波澜的侧脸。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第二名而已。
　　下次，必须彻底拉开差距，绝不能再被紧追不舍。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感知到前方投来的视线，一直安静低头整理书本的江隅，缓缓抬眼。

　　他的视线穿过窄窄的过道，不偏不倚，精准撞上顾别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没有暧昧，没有悸动。
　　只有两个顶级学霸之间，最直白、最冷静、最针锋相对的对峙。

　　江隅的眼神很平、很淡、很静。
　　没有挑衅，没有不服，没有刻意较劲，却自带一种从容不迫的底气。

　　仿佛在无声说着：你是第一，我认。
　　但我随时能超过你。

　　短短一秒的对视，无声拉锯，张力拉满。

　　两秒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各自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桌面。

　　互不言语，互不搭理。

　　至此，高二分班，两大顶峰，正式同框。
　　正式开启接下来整整两年的、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死对头生涯。

　　讲台之上，周老师继续安排新学期事宜。

　　“座位按照表格固定，接下来两个月不调整。小组学习、课堂讨论、晚自习结对，全部按照现有座位执行。”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侧边写下两行名字：
　　学习互助小组标杆：顾别、江隅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淡淡开口：“你们两个，虽然平时排名有先后，但各有优劣。顾别思维灵活，适合攻克难题压轴题；江隅基础扎实，细心稳妥，适合梳理知识点、规避失误。”

　　“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位结成互助对标组。互相学习、互相查漏补缺、互相监督。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比、怎么争，在我班里，你们是队友，也是对手，一起拉高全班上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隐约响起几声低低的唏嘘。

　　所有人都懂。

　　全校最能打的两个死对头，被班主任强行绑在了一起。

　　顾别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讨厌对标。
　　讨厌被人捆绑。
　　讨厌自己的第一名，永远有一个人死死跟在身后，甩不开、拉不远、时时刻刻威胁着自己的位置。

　　江隅依旧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对他而言，和谁结对、和谁对标、和谁比较，都无所谓。
　　他只专注自己的节奏，专注每一道题，专注每一次考试，专注自己的排名。

　　别人是对手，是标杆，是参照物，仅此而已。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电铃划破校园的宁静。

　　周老师放下粉笔：“第一节课自习，适应新环境，整理书本，预习新课，禁止打闹闲聊。”

　　说完，他拿着教案转身走出教室。

　　班主任一走，教室里压抑的氛围瞬间松散大半，细碎的交谈声慢慢响起。

　　前后桌、邻座之间开始小声寒暄，聊分班、聊分科、聊未来的学习。

　　唯独顾别和江隅的位置附近，依旧安静得格格不入。

　　顾别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单手支着下颌，侧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枝叶繁茂，随风摇曳，阳光碎碎落落落在他白皙锋利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衬得少年眉眼愈发冷冽张扬。

　　他脑子里没有闲聊，没有新朋友，没有新环境的新鲜感。
　　只有上次统考的成绩单，只有那三分的微小差距，只有江隅紧随其后的第二名。

　　他从小到大，一路第一，一路顶尖，从未有谁能像江隅这样，整整一年，寸步不离地追着他。

　　甩不开，压不垮。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不爽。

　　而斜后方的江隅，依旧低头忙碌。

　　他把所有课本按照学科、按照上课顺序，整齐码放，教辅分类归档，错题本、笔记本、草稿本一一摆放整齐。

　　动作不急不缓，温柔利落，自带秩序感。

　　偶尔有隔壁座位的同学偷偷看他，小声议论。

　　“江隅真的好好看啊，他头发留长好好看。”
　　“而且超级稳，每次考试几乎不丢基础分，太厉害了。”
　　“可惜了，偏偏跟顾别凑一对对头，两个都太顶了。”
　　“我每次看红榜，他俩名字挨在一起，真的绝了，天花板对决。”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江隅全然无视。

　　旁人的夸赞、议论、对比、瞩目，他从高一听到高二，早已习惯。
　　他天生自带旁人无法企及的关注度，却天生淡漠疏离，从不为外界评价动摇半分心绪。

　　他的世界里，只有题目、分数、排名、未来。

　　自习课安静流淌。

　　吊扇缓缓转动，风声轻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构成高二最寻常、最枯燥、也最真实的日常。

　　十分钟后。

　　顾别终于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低下头，翻开崭新的数学必修课本。

　　但他根本看不进去新课内容。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班主任那句——你们互相对标，互相追赶。

　　他微微偏头，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的江隅。

　　少年垂着头，半扎的黑发乖巧贴在耳后，侧脸干净温柔，指尖握笔，正在提前预习新课例题，落笔平稳，字迹清隽漂亮，一笔一划，毫无潦草。

　　连预习都这么稳。

　　顾别心底的好胜心，莫名被悄悄点燃。

　　他收回视线，低头拿起笔，翻开全新的草稿本。

　　既然是对手。
　　既然被强行对标。

　　那就继续比。
　　从今天开始，每一场自习、每一道题、每一次小测，都要比。

　　他要让江隅彻底看清差距。
　　三分的差距，下次，必须变成三十分。
　　他要彻底甩开这个紧随不舍的第二名，再也不要被人死死盯着后背追赶。

　　同一间教室，同一片天光。

　　两个全校最顶尖的少年。
　　一个心藏傲气、胜负欲滔天。
　　一个心境平和、稳步前行、从容不惧。

　　没有初识的好感。
　　没有初见的悸动。
　　没有半分暧昧与温柔。

　　只有两个强者之间，最纯粹、最直白、最冰冷的——对手对峙。

　　这是他们高二故事真正的开端。
　　无关风月，无关心动。
　　只关乎排名，关乎输赢，关乎顶峰之上，唯一的较量。

　　初秋的风一遍遍吹过窗台，掀动书页边角。

　　漫长、枯燥、紧绷、又暗流汹涌的高二生活，伴随着两个宿命对头的正式同框，缓缓拉开了漫长的序幕。

　　往后无数个日夜，他们会并肩刷题、并肩考试、并肩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顶端。
　　会无数次对视、无数次较劲、无数次一较高下。

　　此刻的他们尚且一无所知。
　　不知道这长达两年的针锋相对，会慢慢磨出无人知晓的牵绊。
　　不知道冰冷的竞争之下，会悄悄滋生出汹涌的少年心意。
　　不知道此刻隔着一条过道、遥遥对峙的两个人，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相爱、别离、失联、错过整整六年。
　　不知道多年以后，聚光灯下戴著单边银耳环的顶流演员，和长发温柔、自成风骨的服装设计师，会在人海重逢，再续这场始于高二初秋的、酸涩绵长的宿命相遇。

　　此刻，只有纯粹的初识，纯粹的较劲，纯粹的顶峰为敌。

　　风继续吹，书页轻响。
　　高二的第一天，安静又汹涌地，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