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七日以前 太一回到扶 ...
-
太一回到扶桑神宫时,天还没有亮。
寝殿外的云海压得很低,远处扶桑树只剩下一层模糊的银影。青梧守在阶下,见他从雾中走来,连忙迎上去。
“陛下,岁宁醒过一次。”
太一脚步微顿:“说了什么?”
“问您去了哪里。”
“你如何答的?”
“属下说您去查看黑雪来处。”青梧迟疑片刻,“她不信。”
太一并不意外。
那只兽连梦念中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异味都能分辨,寻常谎话很难瞒过她。
“后来呢?”
“后来她说,既然您不愿告诉她,她便等您回来亲自问。”
太一抬眼。
寝殿窗边,一团白影正趴在窗纸破洞后面,只露出一双圆眼睛。
四目相对。
岁宁把脑袋缩了回去。
太一走进殿内,她已经重新躺回软榻,闭着眼,四只爪子摆得规规矩矩,一副从未醒过的模样。
“装睡之前,”太一道,“至少该把尾巴收好。”
软榻边缘,一截黑色短尾轻轻一僵。
岁宁睁开眼,翻身坐起:“你去了钟渊。”
不是询问。
太一解下外袍,递给青梧:“何以见得?”
“你身上有那扇门的味道。”
“门还在。”
“我知道。”岁宁盯着他,“我咬坏了吗?”
青梧一怔。
太一神色不变:“没有。”
“那它为什么说,我下次会吃得更多?”
“梦中之物,最善蛊惑。”
“你去了一夜,只查出这一句?”
太一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内殿。
岁宁从软榻跳下,追了两步。黑曜玉地面太滑,她四爪一散,整个贴着地面滑到他脚边。
太一低头。
她索性抱住他的靴子,不起来了。
“你在躲我。”
“松开。”
“你先说实话。”
“孤说的便是实话。”
“你昨夜说梦醒即散,也是实话?”
太一垂眸看她。
岁宁仰着脸,理直气壮:“你们神仙是不是只要不说‘我在骗你’,就都算自己没有骗人?”
青梧默默向殿外退了一步。
太一俯身,将她从靴子上撕下来。岁宁四爪仍牢牢抱着,他只得连兽带靴一起抬起少许。
“昨夜那场梦使你神魂受损。”他说,“从今日起,不准再进孤的梦。”
“我的神魂好好的。”
“医官看过才算。”
“我自己的魂,为什么他说了算?”
“因为你四日前连自己吃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句十分有力。
岁宁想了半天,竟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太一趁机抽回靴子,把她放在案上。青梧捧来一只白玉匣,揭开后,里面整齐摆着十枚拇指大小的珠子。
珠中光雾流转,有春花、流水、灯火与模糊人影,像一场场被缩小的梦。
岁宁立刻凑过去嗅了嗅。
“这是什么?”
“司梦台收存的无主残梦。”太一道,“已经过净化,不含记忆,也无梦魇。以后你吃这个。”
岁宁拿爪子拨出一颗。
梦珠碰上她的牙便化成一缕淡蓝雾气。她咽下去,咂了咂嘴,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如何?”青梧问。
“像水。”
“梦露本就是天地清气所凝。”
“不是那种水。”岁宁认真解释,“像洗过栗子以后剩下的水。”
青梧看向太一。
太一道:“能活便吃。”
岁宁又尝了一颗。
这回像洗过桂花糕的水。
没有毒,也确实能填饱肚子,可她吃过太一的梦魇,也尝过青梧干净的思念,再吞这种被抽走一切滋味的残梦,只觉得自己从一顿正经饭忽然改喝涮锅水。
她把剩下的珠子推回匣中。
“我可以自己找饭。”
太一扣住玉匣的手微微一顿:“找谁?”
“什么谁?”
“你准备吃谁的梦?”
“三界这么大,总有人做噩梦。”岁宁理所当然道,“我替他吃掉,他给我一顿饭,大家都不吃亏。”
“有主之梦不行。”
“为什么?只要梦主人答应——”
“答应也不行。”
话说得太快,殿内三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太一面不改色地补充:“你尚不能控制梦息相染,贸然入梦只会将自己搭进去。”
岁宁盯着他:“你方才想说的是这个?”
“不然呢?”
岁宁凑近闻了闻。
没有谎言的苦味。
却也不大像全部实话。
“七日之约尚未结束。”
岁宁愣了愣。
她来到这里已经第六日。明日子时之后,太一便再没有理由管她吃谁的梦、住在哪里、去什么地方。
原本她每天都记着这件事。
不知从哪一日起,她忘了。
太一合上玉匣:“明日青梧带你去司梦台。那里收存众生遗落的残梦,也有通晓食梦之术的典籍,比扶桑神宫适合你。”
岁宁慢慢坐直:“你要送我走?”
“约定如此。”
“约定是我可以自己决定去留,不是你替我决定。”
殿中安静下来。
太一看着她,神情仍是惯常的冷淡:“你想留下?”
岁宁张了张嘴。
一句“想”明明很容易,却忽然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城门后的声音,想起太一闭口不谈的一夜,也想起他方才不容商议的“不准”。若留下的代价是被他当作一只什么都不必知道、只需按时吃饭的灵兽,那她不想。
“我会去看看。”岁宁说,“看过以后,我自己决定。”
太一点头:“可。”
他说得太平静,仿佛她去哪里都与他没有关系。
岁宁莫名更不高兴了。
医官来时,两人一个坐在长案左侧看公文,一个趴在右侧啃毫无滋味的梦珠,中间隔着整整一方砚台,谁也不理谁。
青梧偷偷把砚台往旁边挪了挪。
岁宁立刻跟着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医官没看懂这是什么新规矩,只给她细细查过神魂。昨夜的损伤不重,但她体内的力量长得过快,一缕属于太一的本源神力盘踞心口,正不断拓宽经脉。
“如此下去,不出百年便可化形。”医官道。
岁宁问:“百年很久吗?”
“对神仙而言,不过弹指。”
“那你弹一下试试。”
医官噎住。
青梧低头忍笑。
太一翻过一页公文:“有无办法压制?”
岁宁转头:“为何要压制?”
“长得太快,根基不稳。”医官解释,“你吞食的力量远超过幼兽所能承受,若再入陛下梦境,莫说百年,或许数月便会被迫化形。到时神魂跟不上肉身,未必是好事。”
岁宁听明白了。
太一禁止她入梦,并非全无道理。
可他说的仍不是全部。
医官开了一堆固本培元的仙草,临走前又嘱咐她只食清梦,不可再碰梦魇。岁宁一一应了,显得十分听话。
入夜后,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太一寝殿。
扶桑神宫安静得仿佛回到了六日前。
岁宁在偏殿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将近子时,她听见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便从窗洞钻了出去。
太一站在长廊尽头。
他没有去寝殿,而是独自望着钟渊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一滴黑色血珠从指缝间落下,在黑曜玉地面烧出细小的坑。
岁宁停在廊柱后。
太一似有所觉,回过身时,手上已经干干净净。
“出来。”
岁宁慢慢走出去。
“你受伤了。”
“旧伤。”
“与我咬坏的封印无关?”
“无关。”
岁宁望着他,忽然闻到一丝比梦魇更苦的气味。
不是从他身体里散出的。
是从他说出口的话里。
原来谎言也有味道。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