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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里下了一场黑雪 带另一个人 ...

  •   带另一个人入梦,比岁宁想象中麻烦。

      她绕着太一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他面前。

      “你得先睡。”

      “孤站着也可入定。”

      “入定不是睡觉。”

      太一看了眼昏睡不醒的青梧:“需要多久?”

      “不知道。”

      “有何风险?”

      “不知道。”

      “如何出来?”

      “醒了就出来了。”

      太一垂眸看她。

      岁宁被看得有些心虚:“我才出生四天,你不能要求太高。”

      “你四日前还说自己不是幼崽。”

      “是不是幼崽,要看什么时候。”岁宁振振有词,“谈条件时不是,担责任时可以是。”

      太一没有再与她浪费时间。他把青梧移到榻上,自己在旁盘膝坐下,抬手在四周设下结界。

      “来。”

      岁宁跳到他膝头,抬起爪子。

      “还差一点。”

      “什么?”

      “青梧的梦不认识你。要进去,得让它以为我们是一个人。”

      太一眉心微蹙:“如何做?”

      岁宁其实也不知道。

      她方才说“可以带”,全凭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此刻顺着直觉闻了一圈,最后盯住太一垂在身侧的手。

      “借点血。”

      太一抬手,指尖自行裂开一道细痕。

      一滴金色神血刚刚渗出,岁宁已经凑上去,张嘴含住他的手指。

      太一身体微僵。

      幼兽舌尖柔软而温热,卷过伤口时没有痛意,只留下一点细微的痒。那滴血很快融入岁宁体内,她心口被封存的神力随之亮起。

      一根极细的金线从两人之间浮现。

      岁宁满意地松了口:“好了。”

      太一收回手,伤口转瞬愈合。他看了看指尖,又看向她。

      “你平日也是这样带人入梦?”

      “我平日没带过别人。”

      太一指尖那点尚未散尽的僵硬,莫名松了下来。

      他没有深究自己为何要问,更没有深究这个答案为何尚算顺耳,只将那根金线重新看了一遍,确认其中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所以你方才咬孤,是临时想的?”

      “有用就行。”

      太一闭上眼,不说话了。

      岁宁在他膝上坐好,两只前爪分别贴上他与青梧的手背。金线一端没入太一眉心,另一端缓慢探进青梧的梦境。

      窗外的黑雪越下越密。

      最后一片天光被遮住时,三人的呼吸同时静了下来。

      ——

      岁宁睁开眼,先闻见了栗子的甜香。

      头顶是一棵高大的栗树,枝叶遮住大半天空。树下青砖小院整洁明亮,灶上蒸气袅袅,粗布衣裳的妇人背对他们忙碌,像世间每一个平凡温暖的黄昏。

      青梧坐在院中剥栗子。

      他的模样变了,眉眼尚且青涩,身上也不是扶桑神宫的青衣,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凡人短褂。

      “他看不见我们?”太一问。

      岁宁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他站在身后。

      梦里的太一换了一身玄金长袍,衣上没有血,掌心悬着一枚缩小的混沌钟。院门太矮,他站在那里,仍显得整座小院都局促起来。

      “暂时看不见。”岁宁压低声音,“别碰这里的东西。梦很脆,你力气太大。”

      太一抬眼看向栗树:“它不脆。”

      树冠深处,一点黑光一闪而逝。

      灶前的妇人端来一碗热栗子,放到青梧面前。

      “吃吧。”

      青梧低着头:“娘,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妇人笑了笑。

      她仍然没有脸,声音却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你回来,娘就好了。”

      “可我回不来了。”

      “怎么会?”妇人伸手抚摸他的头,“你看,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青梧眼中浮起水光。

      他飞升时不过十九岁。

      那一年山洪毁了村庄,他救下许多人,却没来得及回家。等仙门接引,他一步登上云端,再低头时,凡间已经过去百年。

      母亲死在那个秋天。

      桌上的栗子还冒着热气。青梧剥开一颗,放入口中,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正在变淡。

      “不能再等了。”岁宁道。

      她扑过去,一爪掀翻那碗栗子。

      瓷碗落地,却没有碎。栗子滚到脚边,变成一颗颗漆黑的眼珠。

      青梧猛地抬头:“岁宁?”

      “别吃。”她挡在他与妇人之间,“她不是你娘。”

      妇人的脖子一点点转过来。空白的脸上裂开一张嘴,仍用温柔的声音问:“我不是,谁是?”

      岁宁回头问青梧:“你娘会叫你留下吗?”

      “她当然舍不得我。”

      “可她若真舍不得你,为什么要让你死在这里?”

      青梧怔住。

      妇人的手骤然伸长,五指化为枯枝,刺向岁宁。

      钟声先一步荡开。

      枯枝断落,却没有化成烟雾。每一截断枝落地,便长出一张人脸,哭喊着爬向青梧。

      太一托钟挡在前方。

      “带他走。”

      “往哪儿?”

      太一抬手指向院门:“那里。”

      方才还只有一堵土墙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一扇门。门外是扶桑神宫的长阶,日光正落在最高处。

      青梧却没有动。

      他看着灶边的妇人,声音发涩:“我若走了,以后还能梦见她吗?”

      岁宁没有骗他。

      “不知道。”

      梦可以重来,也可以一生只有一次。她能吃掉恶念,却不能替任何人保住已经散去的旧日。

      “但你若留下,以后梦见你的就该是别人了。”她说,“你想让太一梦见你也站在那座城里,问他为什么没救你吗?”

      青梧看向太一。

      太一背对他们,层层钟波压住不断生长的黑枝。梦境限制了他的力量,他不能以混沌钟直接震碎整座院落,只能一步不退地守在门前。

      与八千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青梧闭了闭眼,终于转身。

      灶边的妇人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不孝子!”

      “你忘了我!”

      “你在天上做神仙,可曾想过我死时有多冷?”

      青梧脚步一颤。

      岁宁跳到他肩上,抬爪捂住他的耳朵:“别听。真的思念不会逼你拿命偿还。”

      她的爪子很小,根本堵不住声音。

      青梧却不再回头,朝院门走去。

      一步,两步。

      门外日光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整棵栗树忽然从中裂开。

      树心没有年轮,只有一座黑色城门。

      密密麻麻的手臂从门后涌出,钟声压制的枝条也在同一刻化作黑雪。小院、灶台与妇人的身影尽数崩塌,露出岁宁已经见过两次的妖庭死城。

      黑雪落上青梧肩头。

      他的脚立刻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出去。

      “守门人。”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太一也听见了。

      “你将钥匙带来了。”

      太一倏然回身:“谁?”

      城门后传来低笑。

      岁宁眉心的黑痕骤然亮起。无数黑线从她脚下蔓延,缠住四爪,将她拖向树心。

      太一伸手抓住她,金线瞬间绷直。

      “松开她。”

      神威落下,梦境剧烈震荡。院墙一寸寸粉碎,青梧的身影也跟着变得透明。

      “不能用力!”岁宁急道,“梦碎了,他也会受伤!”

      太一硬生生收回神力。

      黑线趁机缠上他的手腕,沿着金线往神魂深处钻去。

      岁宁低头,一口咬住连接自己的金线。

      太一脸色一变:“岁宁!”

      金线应声而断。

      两人之间的本源联系散开,黑线失去路径,全数缩回岁宁身上。她被拖进黑雪,白色身影转眼便只剩下一点。

      城门在她面前轰然开启。

      门内没有路。

      只有一张巨口。

      岁宁闻到一种庞大、腐朽而饥饿的气息。

      对方也想吃她。

      这个念头令她忽然生出一点愤怒。

      从醒来到现在,只有她饿得啃草咬石头的份,什么时候轮到饭张嘴咬她了?

      岁宁不再挣扎。

      她顺着黑线扑向那张巨口,在即将被吞没的一瞬,身后浮现出一道庞大的白色兽影。

      兽影头顶苍穹,四足踏住梦境,低头张口,将城门连同漫天黑雪一并咬住。

      咔嚓。

      一声脆响传遍死城。

      门上裂开一道缝。

      黑暗中的东西第一次发出了痛苦的吼声。

      “太一!”岁宁含着半扇城门,口齿不清,“现在可以用力了!”

      混沌钟自她身后轰然一震。

      钟声没有撞向城门,而是精准震断了扎入青梧神魂的最后一根黑线。

      太一一手抓住青梧,另一手将岁宁从门前捞回。三人脱离梦境的刹那,庞大兽影与整座小院同时崩散。

      岁宁最后看见的,是门缝后缓缓抬起的一只手。

      那只手的腕骨上,刻着与黑雪中一模一样的“回”字。

      ——

      青梧从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

      长案、窗纸与那颗滚落在地的栗子酥重新映入眼中。他怔怔坐了半晌,抬手摸向脸颊,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醒了?”

      太一的声音从旁传来。

      青梧转头,看见陛下坐在榻边,一手扶着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岁宁趴在他怀里,像是睡着了。

      “陛下……”

      “去请医官。”

      青梧踉跄下榻,走出两步又停住:“岁宁她……”

      “无事。”

      太一说完,怀里的小兽便动了动。

      岁宁努力睁开眼:“有事。”

      “何事?”

      “饿。”

      她方才看似吞下半扇城门,实际入口的力量还没来得及炼化,梦境便已崩散。如今肚子空空,甚至比进去前还饿。

      太一低头看她:“想吃什么?”

      岁宁本想说吃梦,鼻尖却闻到一点极淡的甜香。

      青梧已经醒来,那场关于故乡的梦并未完全消失。它褪去恶念后,化成一小团干净柔和的光,停在他的肩头,像一颗刚从火中取出的栗子。

      “那个。”岁宁指了指,“可以吗?”

      青梧顺着她的爪子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吃吧。”

      岁宁没有一口吞下。

      她只从那团梦光边缘咬下一小块。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柴火、旧衣与秋日阳光的气味。剩下的梦光仍停在青梧肩头,没有因她的取食而消失。

      “很甜。”她说。

      青梧眼睛又红了,笑着点头:“那便好。”

      栗子的甜香留在岁宁唇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太一抬手一拂,以神力替她抹去。

      岁宁困得眼睛已经睁不开,仍本能地抱住嘴:“我没偷吃。”

      “孤知道。”

      “那你擦什么?”

      “梦息杂乱,会妨碍你分辨梦魇。”

      岁宁含糊嘀咕:“可你的梦息又苦又重,也没见你擦。”

      太一没有回答。

      青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团成一团的岁宁,忽然觉得陛下方才那句解释并不十分可信。

      岁宁吃饱一点,很快重新睡过去。

      太一将她放到软榻上,起身时,视线落在窗外。

      黑雪已经停了。

      扶桑神宫的天空恢复清明,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另一场梦。

      入夜后,太一独自去了钟渊。

      月色与四日前没有分别。深渊寂静,残碑横卧,碑上的“禁”字却已经裂成两半。

      他越过残碑,一步踏入黑雾。

      黑雾尽头没有死城,只有混沌钟本体倒悬于地底。钟口被一扇青铜门封死,钟身纵横着十二重先天钟纹,每一道都是他在妖庭覆灭后亲手刻下。

      太一抬手拂过钟纹。

      第一道封印完整。

      第二道完整。

      直到最下方,他的手停住。

      第十二重先天钟纹缺了一小角。

      缺口不过指甲大小,边缘却留着清晰的齿痕。

      四日前,岁宁在他梦中吞掉第一团黑雾时,这里还没有缺口。

      太一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青铜门深处,那道在梦中出现过的声音隔着三万年黑暗,再次低低笑了起来。

      “守门人。”

      “她已经替我尝过你的梦。”

      门后有什么东西贴近封印,呼吸声沉重而满足。

      “下一次,她会吃得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里下了一场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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