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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不是饭,是伤口 那双眼睛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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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睁开时,梦里的风停了。
黑雪悬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融化。岁宁站在城门前,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谁?”
她往前走了一步。
眼睛随之退入黑暗。
那道声音却仍贴在她耳边,带着潮湿的笑意:“过来。”
岁宁没有过去。
她虽年幼,却不傻。主动躺进碗里的饭都要先看看有没有毒,何况会说话的东西。
她掉头就跑。
城门轰然关闭。
无数黑色手臂从门缝中挤出,抓向她的尾巴。岁宁纵身一跃,四爪刚离开地面,后颈便被一只手稳稳提住。
一声低沉钟鸣贴着雪面荡开。
黑臂应声而断,化作一地浓烟。
岁宁回过头,看见太一站在自己身后。他仍穿着梦中那件染血的玄金帝袍,半边衣袖已经破碎,露出的手臂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混沌钟虚影悬在他身后,裂口中燃着黯淡金火。
“你怎么才来?”她问。
太一将她放到肩头:“孤的梦,你问孤?”
“可我是客人。”
“擅闯之客?”
“你请我来的。”
太一想起寝殿中按在自己眉心的那只爪子,没有与她争辩。
城门后的东西似乎十分忌惮他。断臂消失后,那双眼睛也闭上了,黑暗重新凝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岁宁扒着太一的衣领往后看:“方才有人同我说话。”
“说了什么?”
“说我终于来了,还叫我过去。”
太一脚步一顿。
“声音从何处传来?”
“门后。”
“以后不准接近那扇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岁宁最讨厌这种回答。可她侧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前方又出现了那条长街。
尸影从屋檐、窗后与积雪中爬出来,口中反复说着相同的话。有人问太一为何来迟,有人骂他临阵脱逃,还有人跪在雪中,求他把死去的人还回来。
太一从他们中间走过,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岁宁却感觉到,自己爪下的肩膀越来越冷。
那些黑影不是在攻击他的身体。
它们在一遍遍剖开同一个地方,确认那道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停一下。”岁宁说。
太一没有停。
她索性从他肩上跳下来,扑住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黑影被她一口咬散,苦涩的梦念涌入腹中。
太一回身:“孤说过,不可贪食。”
“我没贪。”
岁宁又咬掉一片扑来的黑雪,边嚼边道:“外面这些可以吃,城里的不能。”
“有何不同?”
“它们是噩梦。”她指指重新聚拢的黑影,又抬爪指向祭台,“那里面不是。”
太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祭台之上,仍站着三万年前的自己。
裂钟,血衣,身后是坠落的妖庭与被封死的钟渊。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得令人厌烦。他早已分不清这是记忆,还是从钟渊中爬出来的恶念。
“那是什么?”他问。
“伤口。”
岁宁仰起脸,圆眼睛里映着纷乱的雪。
“噩梦是伤口发出来的味道。我可以替你吃掉腐坏的部分,可要是连伤口一起吞了,你也会少一块。”
太一垂眸看她。
很久以前,也有人劝他忘记妖庭旧事。医官说忘记可得安眠,残存旧部说妖庭已经覆灭,活着的人总要向前。连他自己也曾以为,只有将一切从神魂里剜去,才能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梦。
眼前的小兽却说,不必忘。
她只吃腐肉,不动伤口。
“你连自己是什么都才知道,”太一道,“如何断定?”
岁宁想了想:“天生会的。就像你不用看医书,也知道心在这里。”
她抬起爪子,按在他胸口。
梦中的太一没有心跳。
岁宁怔了一下。
下一刻,脚下长街陡然翻转。城池向下坠去,黑雪倒卷上天,无数哭喊声同时变成尖利的笑。
城门后的东西在撞门。
一下。
又一下。
每撞一次,太一胸口便多出一道裂纹。
岁宁来不及思索,整个扑上去按住那道裂缝。她太小,摊开四爪也只能盖住其中一点。
“太一!”
男人低头看她,眼中却像隔着三万年的风雪。
“醒醒。”她说,“这不是你。”
太一没有反应。
城门已经被撞开一条缝,一缕黑雾游蛇般钻出来,直扑他的眉心。
岁宁张口咬住黑雾。
一股远胜昨夜的阴寒之力灌入口中,沿着喉咙烧进五脏六腑。她疼得眼前发白,仍死死咬着不松。
黑雾在挣扎,另一端却还连着城门后的无边黑暗。
她吞不下去,便用四只爪子抱住,拼命往后拽。
“太一!”
岁宁含混地骂他:“你自己的梦,凭什么只让我一个干活!”
太一眼中的风雪终于动了。
他抬手握住那缕黑雾,神火自掌心燃起。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整座城门轰然合拢。
岁宁被余力掀出去。
太一一步上前,将她接进掌心。
她蜷成一团,嘴边还咬着一小截烧焦的黑雾,含含糊糊地说:“这块归我。”
“松口。”
“我出了力。”
“有毒。”
“你昨晚也这么说。”
太一屈指弹在她额头。岁宁吃痛张嘴,黑雾被他抽出,在神火中烧成灰烬。
“小气。”她很不满意。
“你若再吞一次,便不只是疼上片刻。”
“会怎样?”
“会死。”
岁宁安静下来。
太一以为她终于知道害怕,却听她问:“死了还能再穿一次吗?”
“穿?”
“没什么。”岁宁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当我没说。”
梦境开始褪色。
城池消散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门缝底下,一点黑光缓慢游动,最终凝成一枚眼睛的形状。
它仍在看她。
——
太一醒来时,怀里多了一团毛。
岁宁不知何时从床尾爬了回来,整个趴在他胸口,四爪牢牢抱住衣襟。她眉间黑痕比先前深了一些,身体却不再发抖。
太一抬手探向她的神魂。
昨夜尚未炼化的梦魇已经少去大半。
代价是她腹中多出了一点极淡的金色神力,与他的本源同出一脉。
她在梦里替他挡下黑雾时,两人的力量竟自行交融了。
太一的指尖停在那缕金光之上。
医官说,食梦者与梦主的气息会相互沾染。他活了太久,素来厌恶旁人侵入自己的神魂,更不容任何无法掌控的痕迹留下。
可此刻那只幼兽心口藏着他的本源,呼吸间也尽是属于他的梦息,他竟没有半分想要将其剥离的意思。
太一将这点异常归因于封印。
太一看了她片刻,指尖微动,将那点神力封进她心口。
岁宁睡得正沉,被碰得痒了,抬爪拍开他的手,翻身时险些从他身上滚下去。
太一伸手挡了一下。
小兽便顺势抱住他的拇指,拿脸蹭了蹭,继续睡。
殿外传来青梧的声音:“陛下,已经卯时了。”
太一没有应。
过了片刻,青梧又小心问:“可是昨夜未曾入睡?”
“睡了。”
殿外静了静。
随后响起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太一起身,将岁宁从手上取下来。她被惊醒,打着哈欠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尚可。”
“梦呢?”
“忘了。”
岁宁瞪圆眼睛:“我忙了一晚上,你忘了?”
太一下榻更衣,语气平淡:“梦醒即散,有何可记。”
岁宁气得在床上转了两圈,最后一头拱进锦被,只留给他一个圆滚滚的后背。
太一系好衣带,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骗子。”
他的手在门上停了一瞬。
昨夜梦境当然没有忘。
不仅没有忘,三万年来,那座城第一次在天亮之前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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