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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皇不做亏本买卖 汤谷没 ...


  •   汤谷没有凡间那样彻底的夜。

      扶桑木扎根东海尽头,枝叶间仍残留着上古十日留下的火种。每到酉时,火种依次熄灭,汤谷才会暗上几分。世人皆以为东皇太一早已随妖庭陨落,无人知道,扶桑木最深处还藏着一座宫殿。

      这里没有往来妖众,也听不见仙禽鸣叫。宫墙以黑曜玉砌成,檐下悬着一排残缺的金铃,风过无声,像一座仍维持着旧日威仪的空城。

      岁宁被拎进宫门时,很识相地没有发表看法。

      主要是扶桑余火烤得她一身绒毛蓬起,说不出整句。

      迎出来的青衣神侍却像见了鬼。

      “陛、陛下?”

      太一脚步未停:“传医官。”

      青梧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一团看不出品种的小兽被金索捆得严严实实,随着太一的步子轻轻晃动。她不但不害怕,还在努力伸长脖子,试图去咬陛下袖口上一缕垂下的丝绦。

      青梧是妖庭覆灭后才追随太一的旧部,见过他从魔域带回敌首,从归墟带回混沌钟残片,从北荒带回一身血。

      带活物回来,还是头一次。

      “医官是给您请,还是给……”青梧斟酌着称呼,“给这位?”

      “它。”

      “我叫岁宁。”小兽纠正。

      青梧险些踩到自己的衣摆。

      会说话,便是已经开了灵智。开了灵智还被这样捆着,可见不是陛下养在外头的私生灵宠。

      他松了口气,连忙领命而去。

      岁宁看着他的背影,又仰头看太一:“他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

      “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再多说一句,孤便把你送回钟渊。”

      岁宁闭上嘴。

      走了两步,她小声提醒:“可你还欠我一顿饭。”

      太一停下脚步。

      岁宁被迫跟着一晃。

      “孤何时欠你?”

      “你在路上没有否认。”

      “不想听你聒噪而已。”

      “沉默就是默认。”岁宁讲得很有道理,“这是规矩。”

      太一垂眼:“谁的规矩?”

      “我的。”

      扶桑神宫上空忽然聚起一层薄云。远处值守的神侍纷纷抬头,以为陛下动怒,只有岁宁还悬在他手里,目光无辜得很。

      片刻后,太一抬手一挥。

      金索散去。

      岁宁啪嗒落到地上,四爪才一着地,便贴着打磨如镜的曜石地面滑了出去,一路撞在矮榻腿上。

      她抱住脑袋,半晌没动。

      太一从她身边走过:“不是要吃饭?”

      岁宁立刻爬了起来。

      神仙的饭看上去很漂亮。

      玉盘里盛着赤红仙果,剖开后果肉如蜜;琉璃盏中是千年玉露,灵气在杯沿凝成薄雾;另有几样做成花鸟形状的点心,闻起来清甜诱人。

      岁宁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先拿爪子碰了碰仙果。

      太一坐在对面看公文,头也没抬:“无毒。”

      “我知道。”

      “那为何不吃?”

      “烫。”

      “那是赤焰果。”

      岁宁把被烫红的爪子藏到身后,故作镇定地转向玉露。她埋头喝了一大口,灵气直冲天灵,呛得她连打三个喷嚏,险些一头栽进杯里。

      太一终于从公文上抬起眼。

      岁宁湿着半张脸,和他对视片刻。

      “你这里的饭,”她委婉评价,“脾气都不太好。”

      太一伸手,将她从杯沿拎下来放到桌上。

      “食梦貘不食五谷灵果,以众生梦念为生。”

      岁宁耳朵一动:“你认识我?”

      “古籍中见过。”

      “古籍有没有写我一顿吃多少?”

      太一:“……”

      岁宁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食梦貘一族,三万年前便已绝迹。”

      “所以没有写?”

      “没有。”

      她有些失望,低头嗅了嗅点心。香是香,却唤不起半点食欲。方才被压下去的饥饿再次翻了上来,比在荒野时更凶。

      她舔舔嘴,望向太一。

      太一周身干净得很,没有昨夜那股焦苦而诱人的梦香。

      “你什么时候再睡?”她问。

      太一翻过一页公文:“孤不睡。”

      “可你昨晚睡了。”

      “意外。”

      “今晚也可以再意外一次。”

      “不必。”

      岁宁盯着他,觉得这人很不讲道理。田里长了庄稼,成熟后却不肯收,白白让粮食烂在地里,简直暴殄天物。

      可饭长在别人梦里,她总不能把人敲晕了强吃。

      岁宁忍了忍,没忍住,跳到太一手边:“你睡一会儿,我只吃外面那层,不碰别的。”

      太一握笔的手没有动。

      “下去。”

      “一小口。”

      “下去。”

      “半口?”

      太一搁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

      岁宁立刻后退两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梧领着一位白须医官进来,医官手中药箱还没放稳,便迫不及待地问:“陛下果真入睡了?”

      太一神色微冷。

      青梧连忙垂下头,假装此事不是自己说的。

      医官却顾不上察言观色。他在扶桑神宫来来回回诊治了两千多年,对太一这张冷脸早已看得麻木:“睡了多久?可曾惊醒?醒后头痛可有加重?梦中还是妖庭旧景?”

      岁宁抓住了重点。

      “他一直不睡,是因为头会痛?”

      医官这才看到桌上的小兽:“这是……”

      “她叫岁宁。”青梧抢先道,“会说话。”

      医官稀奇地俯下身。

      岁宁也仰起脸看他:“你做梦吗?”

      “自然会。”

      “常做噩梦吗?”

      “偶尔。”

      岁宁眼睛一亮,才要往他那边走,一只手从旁伸来,按住她的脑袋。

      太一将她拨回原处。

      “诊脉。”

      医官不明所以,先替太一诊过。神脉较往日平稳,积年不散的滞涩竟也减轻了几分。他连换三次手,神情越来越惊异。

      “奇事。”

      “有话便说。”

      “陛下昨夜虽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神魂却比从前闭关百日更为安定。”医官看向岁宁,“莫非与她有关?”

      “她进了孤的梦。”

      医官脸色骤变:“什么?”

      “还吃了一些。”岁宁补充。

      医官的胡子抖了抖。

      “食梦貘入有主之梦,绝不只是吞下一团梦念。”医官缓过神来,神情渐渐严肃,“梦境直通神魂,食梦者能尝到梦主的悲喜,梦主的气息也会留在食梦者身上。反过来,梦主醒后,神魂深处同样会留下食梦者来过的痕迹。”

      岁宁低头闻了闻自己:“我怎么闻不到?”

      “你身上全是陛下的气息,自然分不出来。”

      太一原本已经移开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多久会散?”他问。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若两人本源相合,留得更久也未可知。”

      岁宁没觉得有什么,太一却没有再让她往医官那边凑。

      青梧没忍住,抬眼看向太一。昨夜陛下究竟从钟渊捡了个什么回来?

      太一懒得解释,只道:“看她。”

      医官伸手去摸岁宁的脉。

      她的爪子太短,腕上又全是毛,摸了半天也没找对地方。最后岁宁索性翻过身,主动露出肚皮。

      医官的手刚碰上去,一缕黑气便从白毛下浮现,细蛇般缠向他的指尖。

      太一一掌压下。

      黑气缩回岁宁体内,她却疼得叫了一声。

      “轻点!”

      太一没有松手:“你昨夜吞下的梦魇尚未消化。”

      “所以呢?”

      “它会先吃了你。”

      岁宁一呆。

      医官沉吟道:“食梦貘天生可化梦念,但她年岁太小,吞下的又是陛下积存三万年的梦魇,确实勉强。若想将其彻底炼化,恐怕需要陛下以本源神力相助。”

      太一看向他。

      医官顶着那道目光,把话说完:“每日一次,至少七日。”

      岁宁听懂了。

      她从桌上爬起来,郑重其事地走到太一面前:“你救我,我帮你睡觉。你有安眠,我有饭吃,谁都不欠谁。”

      太一淡道:“孤不需要。”

      “那你为何三万年不睡?”

      殿中骤然安静。

      青梧悄悄扯了扯岁宁尾巴,示意她少说两句。她回头看他一眼,又将尾巴从他手里抽出来。

      太一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眼底那点刚刚散去的倦色重新凝结。

      “与三万年前相比,”岁宁继续道,“昨夜的梦是不是短了一些?”

      太一抬眼。

      她蹲坐在他面前,个头小得一掌便能盖住,语气却很认真。

      “我不知道你梦见过多少次,也不知道里面那些人是谁。但我吃掉它们以后,它们就不能再追着你了。”

      “梦中幻影而已。”

      “既然只是幻影,你为什么不敢睡?”

      青梧闭了闭眼。

      完了。

      这只兽大约活不过今天。

      太一看了岁宁很久。

      她没有躲,也没有移开视线。

      终于,他伸出手,将两指按在她眉间。太阳神力徐徐渡入,岁宁腹中的痛楚渐渐平息,那点黑痕也淡下去一些。

      “七日。”他说。

      岁宁耳朵竖起来。

      “七日之内,你留在扶桑神宫。每日子时,孤给你一场梦。你只可吞食梦魇,不得窥探其余记忆。”

      “成交。”

      “七日之后——”

      “你舍不得赶我怎么办?”

      太一指尖一重。

      岁宁嗷地捂住脑门。

      “七日之后,”他冷冷道,“你是去是留,孤绝不阻拦。”

      岁宁揉着额头,心情却很好:“那今晚吃什么?”

      “……”

      “还是昨晚那座城吗?能不能少放些雪,吃起来太冰了。”

      太一收回手,重新拿起公文。

      青梧目送医官离开,又看看趴在桌上研究点心形状的岁宁,忽然觉得扶桑神宫往后大约安静不下来了。

      入夜前,他奉命给岁宁安排了一间偏殿。

      床榻铺了三层云锦,熏炉中燃着安神香,桌上还摆着一排不知从哪里搜来的灵兽玩具。岁宁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镶金嵌玉的小窝前。

      “我不住这里。”

      青梧问:“为何?”

      “离饭太远。”

      “……”

      半个时辰后,太一回到寝殿,看见自己的枕边鼓起一个小包。

      他掀开锦被。

      岁宁四脚朝天睡得正熟,爪子里还抱着他的一缕长发。察觉光亮,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回来了?”

      太一面无表情地拎起她:“谁准你上孤的床?”

      “离得近,方便开饭。”

      “下去。”

      “快子时了。”

      “孤还未沐浴。”

      岁宁松开他的头发,颇为体贴:“那你去吧,我等你。”

      太一:“……”

      他活了太久,第一次见到有人将等他入睡说得像等一道菜上桌。

      铜壶滴漏,子时将至。

      太一最终还是躺了下来。岁宁蹲坐在枕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太一睁开眼:“你看着孤做什么?”

      “等你睡。”

      “转过去。”

      岁宁依言转身,尾巴却还搭在他肩上。

      又过了一刻钟。

      “太一。”

      “何事?”

      “你是不是不会睡觉?”

      话音落下,寝殿内的灯火齐齐熄灭。

      岁宁在黑暗里缩了缩脖子。

      下一刻,一只手把她从枕边提起,放到了距离床榻最远的软垫上。

      “再出声,今晚便饿着。”

      岁宁果然不说话了。

      她趴在垫上等了很久,久到窗外扶桑树的影子移过半面墙,床上的呼吸仍旧平稳清醒。

      看来不能只等。

      岁宁轻手轻脚跳下软垫,循着那缕只有她能闻到的苦涩气息,重新爬上床。

      太一闭着眼,没有动。

      她试探着伸出爪子,按在他眉心。

      “做什么?”

      “嘘。”岁宁学着他的语气,“再出声,今晚便饿着。”

      太一睁开眼。

      一缕柔和的白光从她爪心落下,像春日第一场薄雨,悄无声息地漫过神魂。那力量并不强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令紧绷了三万年的意识微微一松。

      太一本可以将她挥开。

      可他只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沉重的倦意自深处翻涌而上。

      岁宁眼前的寝殿迅速褪色。

      黑雪重新落了下来。

      她站在昨夜那座死城外,发现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门后没有尸山,也没有长街。

      只有一双巨大的眼睛,藏在黑暗里,安静地望着她。

      随后,一道陌生的声音贴着她耳边笑了。

      “终于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东皇不做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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