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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先救人,再说抓谁 应衡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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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衡的目光在太一身上停了片刻。
来汤谷以前,他看过司梦台送上去的所有口供。有人说食梦貘身边跟着一名黑衣男子,能用太阳真火,也有人说那人只是汤谷侍从。两份口供写在同一页上,彼此像在说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如今亲眼见了,应衡觉得哪一份都不太准。
此人敛着气息,仙籍上查不到来历,说话却不是下属的口吻。他往谷口一站,身后的汤谷便仿佛成了他的地方,连锁梦链垂下的方向都偏了几分。
应衡握紧律印:“阁下是?”
岁宁从太一身后探出头:“守门人。”
“……”
应衡又看了太一一眼。
太一神色平静,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青梧站在一旁,也是一副这话并无不妥的模样。
应衡只得暂且揭过:“司梦台二十七人昏睡,出事前都曾接触过食梦貘。依天律,她须随我回去查验神魂。”
“他们接触过我,是因为我去司梦台救人。”岁宁道,“要是照你这么算,长昼每天都见他们,岂不是更可疑?”
“长昼的神魂已经验过。”
“那也验我的。”
太一回头看她。
岁宁连忙补了一句:“就在这里验。不戴链子,也不跟他单独走。”
应衡道:“锁梦链并非刑具,只会封住入梦之力。”
“她靠入梦救人。”太一淡声道,“你封了她,再把她带到二十七个昏睡的人面前,是想查案,还是想凑够二十八个?”
应衡被问得一滞。
云端的天兵没忍住,朝他看了一眼,又飞快把视线收了回去。
岁宁也仰头看太一。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不是不会讲道理,只是平日里嫌麻烦,大多直接动手。
“梦魇外泄与混沌钟有关。”应衡沉声道,“食梦貘来历不明,又恰好在钟声响起前后出现,我不能只听你们一面之词。”
“那就去梦市。”岁宁说,“你亲眼看我把人救醒。若他们的梦真是我害的,不用你抓,我跟你走;若不是,你把这些链子收起来,也别再说什么‘交出’。”
应衡问:“你为何如此在意两个字?”
“因为我不是东西。”
岁宁说完,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可以交来交去的东西。”
青梧低头咳了一声。
太一眼中也像是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看不清。
应衡却没有笑。他看了岁宁一会儿,抬手收回律印。
云中的九道锁梦链逐一退去,日光重新落进汤谷。
“我可以先带你去司梦台。但在查清之前,你不得离开我的视线,也不能独自入梦。”
“他跟我一起。”岁宁抬爪指向太一。
“来历不明之人不能——”
“我入梦以后容易饿。”岁宁认真道,“他管饭。”
应衡没听懂:“什么?”
“随身饭票。”
云端几个天兵不约而同地看向太一,眼神一个比一个古怪。
岁宁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耳朵。
她小声问:“不能带吗?”
太一已经从她身旁走过:“走了。”
没有否认,也没有纠正。
应衡沉默片刻,还是让开了路。
一行人抵达梦市时,午时刚过。
昨日还挤满摊贩的长街已经封了。铺门一扇挨一扇紧闭着,檐下的梦灯仍在晃,灯火却都像隔着一层灰。街边散落着来不及收走的东西:半屉冷掉的梦糕,一只翻倒的竹篮,还有几颗滚到石阶下的醒神果。
没有人说话,梦里却很吵。
哭声、求救声、含混不清的呓语从门窗后透出来,层层叠叠。岁宁走了几步便停下来,耳朵慢慢压低。
太一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吵?”
“嗯。”岁宁靠在他手臂上缓了一会儿,“它把整条街的梦搅到一起了。”
应衡回头:“你在这里便能听见?”
“不是听。”岁宁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像很多种味道倒进同一个锅里。甜的、苦的、酸的都有,最后什么也分不清。”
她说着舔了舔嘴角,又立刻皱起脸。
“还糊了。”
太一抬手覆住她的耳朵。那只手其实挡不住梦声,岁宁却莫名觉得安静了一些。
司梦台的大殿里点着二十七盏引魂灯。
长昼坐在最外侧的石阶上,左臂缠着白布,脸色比布还难看。看见岁宁时,他先松了口气;待看见抱着她的人,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不是叫你别来吗?”
“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来,就不会把求救灯送到汤谷。”岁宁从太一怀里跳下,“你的手怎么了?”
长昼拆开白布。
伤口并不深,皮肤下却浮着半个黑色的“回”字,边缘还在缓慢往外长。
“我试着顺梦线进去,刚碰到他们的梦门便被灼了出来。”长昼道,“二十七个人像被关在同一场梦里。每多一个人陷进去,我手上的印记就多一笔。”
岁宁凑过去,才吸了一口气便连打两个喷嚏。
太一伸手把她往后捞:“别碰。”
“我没碰。”
“也别舔。”
“我什么时候说要舔了?”
太一看她一眼。
岁宁把刚刚探出去的一点舌尖收了回来:“闻不清的时候,尝一下比较准。”
“不准。”
“知道了。”她应得很快,转头却小声问长昼,“真不能刮一点下来?”
“岁宁。”
太一只叫了她一声。
她立刻坐好:“先看病人。”
应衡站在后面,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只貘一定要带上她的“饭票”。未必是为了吃饭,大约也为了有人能管住她那张什么都想尝一口的嘴。
最先昏睡的是鱼九。
他飞升不足百年,在梦市经营一间很小的收梦铺。铺子生意一般,他也不着急,白天收梦,晚上就在自己的梦里养鱼。据说那些鱼会唱曲,只是调子都不太准。
如今鱼九躺在大殿中央,唇边不断冒出黑色水泡。每一只泡沫里,都困着一尾金红色的小鱼。鱼撞得越急,他的脸色便越白。
岁宁绕着他走了一圈:“从他的梦进去。”
“怎么接应?”应衡问。
“用太一的——”
岁宁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大殿里只有长昼和青梧知道太一的身份。她回头看了一眼,硬生生改口:“用我家守门人的梦。”
太一眉梢动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手给我。”
太一把手递过去,没有问要做什么。
岁宁抱住他的食指,低头咬破指尖。一滴金色血珠渗出来,被她的梦息轻轻一引,化成细线,缠上颈后的护身羽。
应衡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你们以元神相系?”
“只是借路。”太一道。
“寻常借路用不着本命精血。”
太一没有答。
长昼低头拨了拨梦灯的灯芯,装作没听见。那缕金线明晃晃牵在两人之间,比寻常接引梦线亮了数倍。究竟只是借路,还是有人不肯让另一头离开自己掌心,恐怕只有当事人还觉得旁人看不出来。
岁宁已经闭上眼,循着鱼九的梦息跃了下去。
太一紧随其后。
落地时,脚下没有地。
整座梦市沉在一片幽暗的水里。长街倒悬在头顶,房屋顺着水波缓慢摇晃,成群的鱼从门窗里游出来,鳞片一闪一闪,像许多碎掉的灯。
它们确实会唱歌。
可翻来覆去只有三句。
“东皇已死。”
“混沌钟无主。”
“交出食梦貘。”
声音从水底传来,慢而黏,听久了几乎让人以为这些话原本就该如此。
岁宁甩了甩耳朵:“我猜长昼唱得比鱼九还难听。”
离得最近的一群黑鱼忽然扑来。太一抬手便要落火,岁宁连忙抱住他的手腕:“别烧,里面混着鱼九自己的梦。”
“如何分?”
岁宁松开他,游到鱼群中。她没有急着吞,只张嘴轻轻含住一尾金鱼的尾鳍,尝出味道便放开,又去尝下一尾。
“这只是他的。”
“这只也是。”
“这只不是,太苦了。”
太一跟在她身后,把被挑出来的金鱼护到一处。待最后一尾金鱼游开,余下的黑鱼忽然齐齐转身,露出腹部。
每一条鱼身上,都印着同一枚方印。
岁宁认不出,太一却看见应衡律印上也有相同的云纹。
“天庭梦籍。”他说。
岁宁凑近一闻。方印上除了“回”的腥甜,还有一丝极淡的金纸气息。她今日刚闻过。
“法诏。”
太一摄来一尾黑鱼,指尖真火沿着鱼腹烧过去。鱼身没有化灰,反而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半个朱色的“敕”字。
“法诏一到,梦籍便会照着律令核验所有人的身份和梦门。”太一道。
岁宁的耳朵慢慢压了下去:“等于替它把门挨个敲开。”
原本用来查验梦邪的规矩,如今反倒替“回”引了路。它不必再一扇门一扇门地找,只要藏在法诏里,梦籍自然会把它送进每个人的梦。
“它不是冲二十七个人来的。”岁宁道。
太一看向她:“它在借他们找你。”
水底忽然震了一下。
倒悬的收梦铺里跌出一个人。鱼九双目紧闭,身上缠满黑色水草,刚被水流卷近便一把抓住了岁宁的后腿。
陌生的梦息随之沾上来,带着青梅将熟未熟的酸味。
岁宁下意识闻了闻。
“还挺开胃——”
话尚未说完,缠着鱼九的水草已被太阳真火齐根截断。水流托住他,将人送到三丈之外,抓着岁宁的那只手自然也松开了。
岁宁回头:“你把他弄那么远做什么?”
“他身上有梦祟。”
“可他只是抓了一下。”
“已经沾上了。”
太一伸手拂过她后腿。金色火光很轻,只烧掉那缕陌生梦息,没有碰到皮毛。青梅甜香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眉间那点冷意才淡下来。
岁宁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他:“你不是说进别人的梦,留下气息很难免吗?”
“能清掉,便不必留。”
“哦。”
她故意把这个“哦”拖得有些长。
太一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看路。”
四周的鱼群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所有鱼同时转向岁宁,鱼眼里慢慢浮出二十七张沉睡的人脸。
它们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歌声。
“找到你了。”
水面轰然合拢。
现实中的司梦台内,应衡猛地抬头。悬在梁上的二十七盏引魂灯同时转黑,大殿门窗接连落锁,天庭封印沿着门缝一寸寸爬进来。
他将律印按上殿门,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封住梦市的不是藏在里面的梦祟。
是从外面落下的司律主印。
而那枚主印,与他手中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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