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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讲述 讲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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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平凡往院门外瞥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哪是他们自己的主意,明摆着是旁边的刘家,还有村长贾家在背后处心积虑的煽动,他们之前想了千方百计,就是想把咱们家的根,从我们这儿生生的敲走一块。”
钟平凡的话音还没有落下,院坝外忽然传来了邻居的喊声:“要落大雨了!赶紧收东西!”
祖孙俩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他们一股风似的跑到了院坝里,抬头往天上看去,几团厚重的乌云正低低的压在了附近的山尖上,远处的山坳里隐隐的发出了几声闷雷。俩人不敢耽搁,抬着竹席的边角就往屋里跑,他们把晒在院坝里的玉米一筐一筐的往堂屋里搬,等最后一筐玉米靠在了墙根,他们的后衣全都被汗水湿透了。可是左等右等,预想里的瓢泼大雨愣是没有落下来,风刮了小半宿,最后只飘了一点细碎的毛毛雨。
巨风把电刮走了,夜里堂屋的煤油灯亮着暖黄的光,钟平凡把放在书架最外面的旧医书抽了出来,他翻到了折了角的那一页,来到钟锡跟前,他指着泛黄的书页慢慢的讲了起来:“《黄帝内经》里记过一个救中风急证的法子,用竹管往病人两只耳朵里吹气,再把病人左额角一寸见方的头发剃下来,烧成灰,然后用一杯热酒灌下去,不能喝酒的就用温热水送服,人很快就能醒过来。”
“具体操作起来是这样的,先拿剃刀把病人左边额角那块一寸见方的头发剃下来,用干净的瓦片烧成炭,这东西在咱们中医里叫‘血余炭’,然后用细竹管把烧好的炭末轻轻的吹进病人的左耳里。”
“为啥非得是左耳啊?”钟锡听得入了神,他忍不住开口问。
“因为头发是从左边额角剃下来的,中医讲‘同气相求’,从哪儿来的回到哪儿去,药力才能顺着经络走通。这么处置完,一般五六分钟之后,病人就能从口鼻里吐出瘀堵的黑血,没一会儿就能醒过来。”钟平凡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小字,一字一句的给钟锡讲得很明白。说到这儿,钟平凡忽然停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笑意。他想起了前阵子给隔壁大哥的大儿媳治疗痢疾,当时钟锡就在旁边,当时也只给他简单说了治疗痢疾的方子人参败毒散,但是那层“逆水挽舟”的道理还没有来得及说透。
“我再给你说说之前治疗痢疾的法子吧,把原理讲透。”钟平凡把声音放得很慢,“上次那个婶子,得的是外感夹湿型痢疾,身上有一层寒邪,内里又堵着暑湿和食积。症状你之前也见过了,主要是发热恶寒,肚子绞痛得直不起腰,蹲在厕所半天排不干净,大便里全是脓血,除了这些症状之外,她的外头还包裹着一层表证,像头痛、身重、浑身无汗,连微风一吹都打颤。”
“这种外邪没从表面散出去,反倒是一头进入了肠腑形成的痢疾,不能上来就猛用苦寒药。”钟平凡顿了顿,“我们用的是‘寓散于通’的法子,把入进去的邪气从里头赶出来,往体表赶。就像逆水行舟一样,水往下流,我们偏要借着力道把船往上游撑,如果一松劲,药力就会被邪气带着往回退。”
“爷爷,我这下真听明白了。”钟锡从竹凳上直起了身子,“前几天,我自己也刚在河上划过船,逆水的时候你不用力划,船立马就被水流冲回去。原来用药和行船是一个道理,顶着浊邪往里面推,才能把陷进去的邪气给带出来。”
“你提起划船,我倒正好想到了一味药。”钟平凡从旁边的药材里拿出了一根干透的桔梗干,它正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这东西在方子里,也像一条小船。”
钟平凡把这根桔梗放在了桌面上,他指着桔梗说道:“古人说‘诸根多降,桔梗能升’,就是别的根茎药大多主沉降,唯独它能往上走。张元素早就在书里写过,桔梗,清肺气,利咽喉,其色白,故为肺部引经,与甘草同行,为‘舟楫之剂’。”
“别的药基本是沉在下面上不去,桔梗就像一条小船,把药效往胸肺、往咽喉这些上焦的地方送。”钟平凡屈起了手指,在桌面上数着,“你看哈,三物小白散中,桔梗载着巴豆、贝母往上打开了肺中的寒实;参苓白术散里,桔梗把补脾的药力往上带到了肺部,实现了‘培土生金’;就连天王补心丹、升陷汤这些方子里,也都靠着桔梗这股提升之力,才把药力送到了该去的地方。桔梗就是方里的一条船,它载着诸味药性,往高处走。”
窗外的夜色慢慢的沉了下来,祖孙俩的影子被摇曳的煤油灯光投在了墙上,影子也在悠闲的摇晃着,此时,这根桔梗,静静的躺在了医书的旁边,它也像一叶载着老祖宗医理的轻舟,正顺着灯光,潜移默化的往年轻一代的心里渡着。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祖孙俩每天就在屋里麻玉米,这天下午,本来还晴着大太阳,天忽然说黑就黑了,没等俩人把院坝里摊开的玉米全部收完,像玉米粒大小的雨点就“啪嗒啪嗒”的砸在了屋顶上。这雨一下就没有停,从下午一直落到了后半夜,后山竹林里的积水顺着两侧的坡地往下流泻,最后沿着村道边的沟渠,浩浩荡荡的往村外的大河里流去。
雨打在瓦片上,中间声音小了一段时间,钟平凡就着小雨声,又给钟锡讲起了宋代钱乙的旧事:“古时候,有一个儿科神医叫钱乙,写了一本《小儿药证直诀》,后世学医的人一直传到现在,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儿科之圣’。”
钟平凡说着指了指手上的书。“他当年在宫里当翰林医官的时候,宋神宗的太子忽然得了急病,宫里的太医轮番上阵都没治好,病情后来越来越严重,最后甚至开始浑身抽筋了,皇帝急得饭都吃不下。这时候有人向皇帝举荐了钱乙,皇帝赶紧把他召进宫,看着他个子瘦小、貌不惊人,心里本来还有点轻视,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让他给太子诊脉。钱乙不慌不忙的把完脉,拿起笔刷刷写下了一张药方,药方上最关键的一味药,居然是黄土。
宋神宗接过药方一看,勃然大怒,把药方往桌上一拍就骂道:‘你好大的胆子,黄土这种东西也能入药给太子吃?’
钱乙不慌不忙的躬身回答:‘陛下,太子的病根源在肾,五行里肾属北方之水,土能克水,用黄土正好能压住肾里的邪寒,这病自然能好。’
宋神宗看他说得条理清晰,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刚好这时候太子又开始抽筋了,皇后在旁边赶紧劝道:‘钱乙在京城里向来医术有名,诊断从来没错过,陛下就试试吧。’皇帝只好让人从灶膛里挖了块烧了很多年的老黄土,用布包好丢进药锅里一起煎。太子只喝了一剂,抽筋立刻就停了,两剂喝完,病就全好了。宋神宗这下彻底服了他的本事,直接把他从翰林医官提拔成了太医丞。”
“那这个黄土,就是咱们灶底下普通的土吗?”钟锡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忍不住好奇的追问着。
“这东西可不是普通的黄土,它有个正经的名字叫伏龙肝,也叫灶心土,这个土得是常年用柴草烧的老灶,要最中心那块被火熏得发硬的土块才行。它味辛性微温,能温中止血、止呕止泻,用它可以专门治疗脾胃虚寒统不住血的各种出血,还有胃寒引发的呕吐,孕妇害喜吐得厉害,或是脾虚久泻的毛病,用它都管用。”钟平凡耐心的解释着,末了他又补充说道,“除了灶心土,还有一味叫百草霜的药,就是炉灶内壁上刮下来的黑烟灰,它细得像霜一样,味辛性温没有毒,用它能消积止血、安胎解毒,像吃多了积食不消化、各种上下出血,妇人崩漏带下,胎前产后的各种毛病,还有黄疸痢疾、嘴里长口疮等等,用它都能治。”
灯影落在旧医书的字缝里,钟锡拿过爷爷手中的书,抬眼看向了对面的钟平凡。
“爷爷,”钟锡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探究,“钱乙是不是在儿科方面特别的厉害?”
钟平凡端起了旁边搪瓷缸里凉了半分的茶水抿了一口,随后他缓慢的点了点头:“对,何止是厉害,就连现在家家户户都认得的六味地黄丸,也和他有关系。”
“啊?”钟锡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到地面上,他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你之前不是说过,六味地黄丸是滋补肾精不足的方子,怎么还和儿科扯得上关系?”
钟锡的迷惑全写在了脸上,从前他背方歌的时候只记了六味地黄丸滋阴补肾的效用,从来没往儿科的方向想过,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滋补肾阴”的概念,搞得钟锡有一点发懵。
钟平凡手指在钟锡手上泛黄的书页上敲了敲,那一页正摊着《小儿药证直诀》中相关的内容。
“你记的是它现在的用法,却不知道它的源头。”钟平凡的声音不急不缓,“六味地黄丸最早的根,是在张仲景的《金匮要略》里,原来叫崔氏八味丸,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肾气丸。方子中除了生地黄之外,桂枝、附子两味温热药也坐镇其中,这个方子阴中求阳,是专门用来治肾阳不足的虚劳诸证的。”
“后来到了钱乙手里之后,他把这张方子改了。”钟平凡指着书页上一行小字说道,“钱乙把原方里那两味辛温走窜的桂枝、附子全都去掉了,他把生地黄换成了分量更重的熟地黄,再留下了山萸肉、山药、泽泻、丹皮、茯苓,最后把这六味药包裹成了蜜丸,专门给小孩子用,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地黄丸’。”钟平凡停顿了几秒接着说。
“钱乙这是把小孩子‘纯阳之体’的生理特点全部摸透了,像小孩子本来就是生机蓬勃,但是脏腑却娇嫩,他们至阴至阳,本身就很少有肾阳亏虚,所以不至于要用到桂枝和附子。反倒是小孩儿先天禀赋不足,会导致他们的肾阴有所不足。”钟平凡看向钟锡,“钱乙把里面温阳的药全都撤了,这样整张方子就从原来的温补肾阳,转成了滋补肾阴的方子,刚好夜贴合了小孩子稚阴易亏、不耐温燥的体质。后世的人用着用着,才慢慢的把这张原本为小儿创制的方子,用到了成人身上。”
灯影晃了晃,钟锡这时才豁然贯通了,原来自己背了无数遍的六味地黄丸,最开始根本不是给大人开的,是专门为小孩子量身裁出来的一张方子。
“爷爷,这几天你讲了这么多药物和相关的药性和作用,我听一遍哪能全记住啊。”钟锡左手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发愁。
“我这几年不是一直在写书吗?像这些药材、方子和用法等,我全都会一笔一划记在里面的,等以后书写完了,你慢慢翻着看,总能记熟的。”钟平凡满脸堆着笑。
“那太好了,爷爷!”钟锡的眼睛一下子目若朗星。
“今天就讲到这儿吧,你听外面的雨声又大了,早点洗漱睡觉,明天起来还要接着忙。”钟平凡指了指窗外,此时雨打在竹叶上的声响,顺着夜风飘进了屋子里。
天刚蒙蒙亮,后山竹林里的山雀、斑鸠、竹鸡就叽叽喳喳的闹成了一片,它们把钟锡从睡梦里叫了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钟锡读了几篇语文,随后吃完了早饭,之后,他套上一件薄外套就出了门。顺着公路边的灌溉渠,他往河边走着,渠里昨夜积的山水还在“哗哗”的往低处流着,往日清凌凌的大河,这时已经成了一片浑红的汪洋,河边两岸的稻田,大半都泡在了水里,只剩下顶部沉实的谷穗还露在水面上,它们随着浪水摇曳着。
一处河湾的浅沟里,有一个穿着筒靴的大叔正低着腰在水里摸鱼,钟锡走过去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来这是二奶奶的大儿子。
“大叔早啊!这一大早的,抓了多少鱼啦?”钟锡站在岸边喊了一声。
大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才把眼前的小伙子认了出来,他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是锡锡啊!”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岸边上放着的竹箩筐。
钟锡走过去往筐里一瞧,好家伙,满满一筐活鱼正扑腾着,里面巴掌大的鲫鱼挤在了最底下,小腿粗的鲢鱼尾巴搭在筐沿,豇豆长的黄鳝在缝隙里钻来钻去,还有大腿粗的大草鱼、金鳞红尾的鲤鱼、浑身乌亮的乌鱼等等,框子里挤得满满的。
“我的天,这也太多了吧!”钟锡忍不住感叹出声。
“这都算少的了,往年下完暴雨后,顺着洪水抓的鱼更多,我一次能捞满满三四大箩筐。”大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语气里全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这还叫少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洪水后抓的鱼。”钟锡笑着回他。
“别站着看了,提两条回去给你爷爷当下酒菜。”大叔伸手就往筐里捞鱼。
“别别别,我就是早起出来逛一下,顺便看看你怎么抓鱼的,哪好意思拿鱼。”钟锡连忙摆手推辞。
这时候,沟渠边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吴淼远远站在渠道上喊:“大舅!抓完了没有?快回来吃饭了!”
大叔应了一声,正踩着筒靴往河沟和大河连通的窄口子走去,他手里提着一张大圆网,一丝不苟的往水里插着,为了把网底和沟壁贴合严实,不让鱼从下面的缝隙里钻出去,他蹲在水里折腾了一两分钟,才把整张渔网稳稳的沉到了水面下,只留下了一截渔网的手柄在水面上。
等网布置妥当之后,大叔顺着河沟往上游走了十几米,随后,他踩着水一步步的往下赶,把藏在水草里的鱼往渔网的方向撵着,钟锡沿着岸边跟着他往前走,没走两步,吴淼也追了上来,看见钟锡后,吴淼愣了愣,随后她抬手打了声招呼:“你起这么早啊?”
“你大舅比我更早,你看那筐里堆的,都快装不下了。”钟锡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竹箩筐。
“真的假的?”吴淼眼睛一下子有光发了出来,她满脸堆着惊喜。
“我还能骗你不成。”钟锡的目光往大叔赶鱼的方向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