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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人 救人 ...

  •   “你抬上半身,我抬腿弯,咱们俩都往她左边靠,你妈刚才是右侧着地摔下去的,怕右边有骨折,不能乱碰。”钟平凡的动作很稳,他没有半点慌张,钟锡跟在俩人的后面,伸手托住了二奶奶的脚。三个人弯着腰,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他们小心的穿过了玉米秆,最后平稳的把二奶奶抬到了外面阴凉的空草地上。
      刚把人放下,钟平凡就立刻开口安排着:“苜蓿,快把你妈的上衣领口解开,捂得太紧了,能脱的话,就尽量脱下来散散热;锡锡,把你身上的外套也脱下来,对着二奶奶扇风,给她降温。”
      等二奶奶的上衣解开后,钟平凡把手指在自己嘴里打湿了,然后放到了二奶奶的鼻息边试着气流,他侧过身,看二奶奶的胸口还有起伏,确认她还有微弱的呼吸。随后,钟平凡轻轻的掰开了老人的嘴,看她的口腔里没有异物,再小心的把她的脸侧向了左边,防止二奶奶呛到。
      “苜蓿,你们带水和毛巾上山没有,赶紧把毛巾打湿。”钟平凡接着吩咐,“带了的。”等胡苜蓿把湿毛巾拿在手里,钟平凡又提示着,“就用湿毛巾反复擦你妈脖子两边的大动脉,帮着她散体温。锡锡你别停,继续慢慢扇风。”
      钟平凡随后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二奶奶的颈动脉上,摸了好一会儿,钟平凡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又诊了脉:“苜蓿,别太慌,你妈心跳和呼吸都还稳,从摸脉判断来看,是暑邪闭窍,就是中暑晕过去了,暂时没有大事。”
      紧接着,钟平凡又转头对着钟锡吩咐:“锡锡,你赶紧往山下跑,回村里喊几个年轻力壮的,打120叫救护车,再找一块结实的门板上来,你二奶奶现在没意识,怕摔出中风或者隐性骨折,必须送医院才放心。”
      “要得!”钟锡答应后立刻转身,他顺着小路往山下跑得飞快。
      这边玉米地的阴凉处,钟平凡接着安排着救治:“苜蓿,你挨到你妈耳边大声喊她,我来掐她的人中试试。这样子,你指甲长,你来掐你妈人中的位置,力道稍微重一点。”
      两个人正救着,二奶奶的眼皮忽然颤了两下。钟平凡找了一圈周围,他看见不远处长着一棵野生的花椒树,枝桠上全是尖尖的细刺,他顺手摘了两根最尖最细的刺,在二奶奶的人中上点刺了一下,放了一点血,然后又在她十根手指尖都各刺了一下。没过几分钟,二奶奶的喉咙里轻轻的哼了一声,随后就慢慢的醒转了过来。
      钟锡一路飞奔到二奶奶家院子里,他看见她的大孙子就大声喊:“波大哥!快喊几个大叔,抬块门板上山,你奶奶在苞谷地里晕过去了,我去打120!”
      话音刚落,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姑娘,钟锡抬头一看,发现是吴淼,她的脸色有点发白,声音里带着一点焦急:“钟锡,我外婆怎么了?”
      “二奶奶在山上晕了,你打120,我跟着波大哥去喊人抬门板。”钟锡随后跟波大哥喊了四五个邻居大叔,抬着一块厚实的门板就往山上跑去,吴淼打完电话,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边往山上跑,边带着哭腔喊:“妈!外婆!你们在哪儿啊!”
      “淼淼!我们在这儿!”胡苜蓿的声音从玉米地边的空坝子里传了出来。
      几个大叔抬着门板赶到现场的时候,二奶奶已经能微微的睁开眼睛了。钟平凡赶紧上前叮嘱:“你们抬的时候都往你们二妈左边靠,别碰她右边的身子,怕有骨折。”
      几个人谨小慎微的把二奶奶挪到了门板上,接着一路平顺的抬下了山。回到二奶奶家院坝里,她的意识已经基本清醒了,只是还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钟平凡转头对着胡苜蓿说道:“苜蓿,你先兑点淡盐水,给你妈喂下去,今天忙活了大半天,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大汗,大家都喝点盐水,补补水分和盐分。”
      “好的,我这就去兑。”胡苜蓿赶紧往厨房走去。
      “先别把二嫂往屋里抬,院坝里通风好,比屋里凉快,找个摇头的风扇出来,对着空处吹,别直接对着她脸吹,老年人刚缓过来,直吹很容易受风偏瘫。”钟平凡又补充道。
      波大哥赶紧从屋里搬出来一台落地摇头扇,钟锡帮忙扯了插线板接通了电,风扇寂然的摇着头,凉丝丝的风吹了过来,暑气刹那间就消了不少。
      “家里有碘酒和棉签吗?”钟平凡又开口问着。
      “淼淼,你外婆屋里有碘酒,前阵子刚买的,快去找出来。”胡苜蓿一边在厨房找盆子兑盐一边喊着。
      旁边的邻居婶子,此时拎着自家的热水瓶走了过来:“苜蓿,我家刚烧好的开水,你们先拿去用,别等烧水耽误事。”
      胡苜蓿听着婶子的喊声,出了厨房接过热水瓶,有点难为情的笑道:“今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连给大家倒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腾出来。”她刚走到厨房门口,钟平凡又喊住她:“苜蓿,家里有没有吸管?给你妈喂水用勺子怕呛着。”
      “家里没准备吸管。”胡苜蓿回头应着。
      旁边的婶子也摇了摇头,说乡下家里应该没备过这些东西。钟平凡笑了笑,他转身走到院坝边的小竹林里,折了一根细竹枝,然后掏出随身带的小刀,三下五除二就削出了一根光滑的空心竹吸管。
      接着,帮忙的大叔们都端着刚才兑好的温盐水喝了两大口,胡苜蓿接过那根竹吸管,轻轻的插进了二奶奶的嘴里,一点点的把温盐水喂了进去。
      吴淼按照钟平凡的讲解也给二奶奶人中和十个手指头消了毒,处理完后,吴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钟平凡:“钟爷爷,我外婆这十个手指头不知道当时疼不疼。”
      “十指连心,哪有不疼的道理。”钟平凡的目光落在了二奶奶已经舒展开的眉目上,语气很沉实,“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点指尖的刺痛,和堵在你外婆身体里散不出去的暑热邪气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碰到高热中暑、已经昏迷的人,在他们的十个指尖的十宣穴点刺放血,是最快把人体里面的热邪给放出来的急救法子,比等救护车送医的速度还要快,这样做,能先把人从昏迷的状态救醒过来。”
      随后,钟平凡坐回了椅子上,他把刚才中暑急救的整套要点,掰开揉碎了,一句一句详尽的讲给了身旁的钟锡听。他从最开始呼吸心跳的判断、摸脉判断是否是暑邪闭窍,到掐人中醒神的力度分寸,再到十宣穴放血的定位,后续给中暑的人喂淡盐水补津液的细节,都讲清楚了。
      等胡苜蓿用温水给二奶奶全身又擦了一遍之后,远处的山路上,终于传来了120救护车时有时无的警报声。
      随车医生下来后,她做完了初步的检查,确认了二奶奶的生命体征很平稳,几个人小心的把二奶奶扶上了救护车。钟平凡也把刚才全程的救治细节都跟医生交代了,医生邀请他一起去医院,钟平凡摆了摆手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了,刚才忙活这一阵子,累得慌,就不去折腾了,让锡锡跟着去吧,他年轻腿脚更灵便,到医院也能搭把手。”
      就这样,胡苜蓿、吴淼和钟锡三个人,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县上的医院。
      医院全套检查做完,结果显示二奶奶只有右手轻微错位扭伤,血管有微小的瘀堵,其余都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周,并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西药和输液的盐水。可二奶奶说什么都不肯住院,她刚来到医院就能开口说话了,后面她还笑着跟大家念叨:“我就右手有点疼,别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住什么院呀。”
      胡苜蓿笑着哄她:“妈,咱们先把这瓶液输完,我现在再去医生那里问问情况,要是确实没有大问题的话,咱们今天就回家。”
      她转头对着吴淼叮嘱:“淼淼,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外婆。”说完后,胡苜蓿就转身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病房里一下子只剩下二奶奶、钟锡和吴淼三个人。
      “锡锡,快坐呀,今天真是多亏了你爷爷和你,不然我这条老命说不定就丢在苞谷地里了。”二奶奶拉着钟锡的手,语气里全是感激。
      “二奶奶,都是邻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钟锡赶紧摆着手。
      “我早就说你这孩子面相周正,是个有福的人,现在看着身子骨越来越结实了,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二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外婆,钟锡本来身体就好,你就别夸他啦。”吴淼坐在床边,她拉着二奶奶的手,笑着打圆场。
      “哦哦,是我老糊涂了。”二奶奶笑着也拉上吴淼的手,接着问,“淼淼,你们俩平时在学校,相处得怎么样呀?”
      “好着呢,钟锡平时在学校总帮我。”吴淼侧头看了一眼钟锡,她脸颊悄悄的红了一点。
      这时候,胡苜蓿从医生办公室里走了回来,她对着大家说:“医生说了,老年人有点血管瘀堵是常见情况,回家之后好好静养就行,右手这几天别用力,三天之后回来换药,平时家里人多留意点老人的状态就好。”
      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二奶奶不肯住院的心愿自然就实现了。结完医药费后,时间刚好到了中午饭点,二奶奶说什么都要请客吃饭,一行四人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点了三菜一汤。
      钟锡向来不爱跟人凑这种聚餐的热闹,可今天坐在饭桌边,他只觉得浑身都是轻松的。二奶奶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她停停顿顿的讲起了两家的渊源。好多地方她说得颠三倒四的,钟锡和吴淼坐在旁边问了好半天,才把故事弄明白:原来钟平凡的父亲,和二奶奶丈夫的父亲,民国时都是川军里的普通士兵,后来他们遇上了军阀混战,俩人在乱军里被打散了,钟平凡的父亲带着二奶奶丈夫的父亲一路辗转,最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这个村子,再之后,二奶奶丈夫的父亲在这里安家落了户、结婚生了子。这位女子,还是钟平凡的父亲帮忙介绍的,后来,钟家生了四儿三女,二奶奶婆家生了三儿三女,两家人慢慢就成了世交的老邻居。
      一顿饭吃得很温馨,放下碗筷后,胡苜蓿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四个人先绕去胡苜蓿家里,拿了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等,最后才不急不赶的回到了乡下的院子里。
      几人回家安顿好二奶奶,看着她靠在枕头上安稳的睡熟,钟锡才转身往自家走。钟锡刚跨进堂屋门槛,就看见爷爷钟平凡坐在竹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平口螺丝刀,正细致的给玉米开路子,这是要把玉米粒从棒子上麻下来。钟锡没有吭声,搬了一个小矮凳往爷爷身边一坐,顺手也拿起开好路子的玉米棒子,跟着一起麻了起来。
      “你二奶奶那边安顿好了?人现在状态咋样?”钟平凡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先开口问了问。
      “没啥大事,就是右手有点错位,医生说养个一两周就能慢慢的活动了,其余都还好。”钟锡手指蹭着玉米的糙感,认真的答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钟平凡点了点头,麻玉米的动作随之慢了半拍,他悬了大半天的那颗心,终于彻底落到了实处。
      “爷爷,今天中午二奶奶请客吃饭,跟我们聊了好半天,说她家祖上是跟着咱们家从外地迁过来的?”钟锡忽然想起了饭桌上二奶奶说的那些往事,他抬头看向了祖父。
      钟平凡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撑着膝盖站起了身,走到堂屋中间的茶几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温凉茶,又慢慢的踱回到竹椅边坐下,他手指摩挲着玉米上的纹路,语气放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书:“我爹和你二奶奶的公公,当年是拜过把子的异姓兄弟,俩人一起在川军里当兵,后来遇上了军阀混战,队伍被打散了之后,他们一路颠沛流离,我爹带着你二奶奶的公公,落脚到了咱们这山坳里。我妈和你二奶奶的婆婆都是这儿本地土生土长的姑娘,四人在这儿成了家。我们家族,据族谱记载,在这儿扎根几千年了,我上面有六个姊妹,我是家里最小的老幺;你二奶奶家那边,总共也有六个姊妹。
      我的大哥,住在湖边,他是1921年出生的,他的大儿子,是1949年生的,他们靠打鱼为生,我的二哥,早年间打地主分田地的时候,就搬去外乡定居了,没在咱们队上;三哥当年修铁路的时候遇上了意外,人就去了;三个姐姐嫁得都不远,全是周边十里八乡的人家,算来算去,我们这一辈,总共有34个兄弟姊妹,他们都居住在附近,我们这一房,现在留在这儿守着老宅子的,就剩下我一个了。
      你二奶奶家那边,大哥和二哥的宅子紧挨着,就在旁边没有多远;三哥当年考去了军校,后来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几十年都没有回来过;她家那三个姐姐,也都嫁在了附近的村子里。”
      说到这儿,钟平凡忽然想起了才不久的事,又补了一句:“今天在二奶奶家,主动给咱们递热水壶的那个婶子,就是她家大哥的大儿媳,先前你跟我一起给她治过痢疾。
      你二爷爷前年走的,就剩你二奶奶一个老太太守着日子过。她也生了二儿三女,现在她住的是大儿子家,今天在苞谷地里,陪她掰苞谷的,是她的二姑娘。这两年,二嫂子记性慢慢有点迷糊了,我前阵子听说,她大儿子常年在县城工地上干活,大媳妇去蓉城帮女儿带孩子去了,二儿子夫妻俩,常年都在外地打工挣钱,平时家里就剩她和孙辈几个人。”
      钟锡望着东边方向,想起了前不久跟着爷爷划着木船去走亲戚的事,转头看向了钟平凡。“爷爷,我记得咱们家族东边的那片湖上,还住着一户本家?”
      钟平凡手里麻玉米的动作刹时就顿住了,他脸上的笑意刹那间就沉了下去。
      “你说的是你二十八爷爷那一房吧。”钟平凡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有着压不住的恨不成器和舐犊情深两种情绪,“他们是1949年搬去湖中小洲的,我们这一辈,大家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可到了老二十八下一代,不知道他们被什么迷了心窍,闹着要从咱们家的主脉里分出去,重立一支新的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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