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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情胜 情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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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贾老师呀。”钟锡骤然的反应了过来,他的脸色也暗沉了下来,陈年的记忆瞬间就从钟锡的脑海里呈现了出来,“太久没见了,差点没有认出来。”钟锡停了几秒,看见对方没有往下接话,他又顺势问道,“贾老师,今天是过来找人,还是来看病?”
“是我儿子,得了抑郁症,天天无病呻吟,没精打采的。”贾军浅尝辄止的说着,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指了指身后低着头的少年,孩子的脸上毫无血色。“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治,都没有见好,后来听班上的同学说你现在在蓉城当了中医,刚好放假期间,我就想着带过来找你试一试。”
话音刚落,在里间给患者扎完针的吴淼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贾军的目光在吴淼的脸上仓促的扫了不到半秒就飞快移开了,没有半点停留,他只对着诊室里的钟锡笑着点头哈腰,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居高傲慢的随意:“你帮忙给看看,看好了,我可以给村长说说好话,让他们不要老针对你们,还有,你们的人再到县城学校来读书,我们都有优待政策。”
钟锡的手指搭在了少年的手腕上,指腹触到少年的脉搏时,他的脉跳得像绷紧的琴弦。此时那些旧事在钟锡心里翻滚着,高一教室里,贾军在明里暗处设下的规矩,他的哪些行为,贾家在村里仗势欺人的桩桩件件,他本想直接推了这桩接诊,可叶思瑶从前跟他们说过的有句话忽然撞进了钟锡的脑子里:“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纯良,不可信也。”钟锡定了定神,他开口接道:“行,你先坐,我给他诊脉。”
钟锡的指头重复搭上少年的脉没有半分钟,贾军就在旁边指手画脚的开了口:“他这到底是什么问题?西医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你们应该可以吧。”见钟锡没有应声,他又不假思索的补了一句,“是不是不好治?你放心,我有钱,多少钱都能给你,只管把人治好。”
“贾老师。”钟锡忽然收回了手,他抬头看向了贾军,语气冷了半截,“你们还看不看病?先安静点,进了这间诊室,就得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来。”
候诊区须臾间就清静了,几个头一回过来的患者拿着挂号单当场就起了身,他们边走边小声的嘀咕:“这医生看着这么年轻,脾气还这么大,怕是不靠谱,算了,换一个大夫。” 几个常来复诊的老病号却没有动,他们互相望了两眼,只有满脸的疑惑和纳闷:“钟医生平时脾气最好,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今天这是怎么了?”
贾军当场被怼得愣在了原地,他一言不发,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反倒是坐在位置上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抬着眼安安静静的盯着钟锡,眼神里没有了往常的麻木。钟锡没有再管僵在旁边的贾军,他重新伸手搭上少年的腕,又靠过去看了看他的舌苔,最后高声开口问:“小伙子,你自己说,身上哪儿不舒服?”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飘在了接诊室内:“也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就是觉得……活着没有意思。”
钟锡和刚走过来的吴淼同时都愣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的低低“啊”了一声。
“小伙子,怎么会这么想?”吴淼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了少年的身边,她把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一些。
少年迟疑了好半天,他手指捏着手指。“我爸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盯着我,什么都要给我安排好。在家放我不爱听的外国歌,逼着我吃西餐,还硬拉着我学红酒知识等等;在班里给同学排竞争名次,所有人都要比来比去。我每天都觉得喘不过气了,看见人就想躲,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特别的内疚。”
“那你以前喜欢做什么?”吴淼又问。
“以前……我喜欢吃老家的腊肉烧笋,也爱听古琴曲。”少年的声音更慢了,里面带着一点茫然,“现在好像什么都提不起劲了。”
钟锡看着少年垂着的眼,他忽然开口:“本来不想说这些的,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少年眼里难得流露出一点细碎的好奇,他抬眼望了望钟锡,但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精神:“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只海鸟,停在鲁国都城的郊外。鲁侯亲自把它迎进了宗庙,摆下最隆重的宴席,命人演奏上古的《九韶》乐曲给它听,又端上牛羊猪三牲全备的太牢给它当食物。可那海鸟头晕眼花,心里全是悲伤,一块肉不敢吃,一杯酒不敢喝,三天就死了。”钟锡话音落了,他看着旁边的贾军,“你爸现在,就是在用鲁侯养鸟的方式养你。”
贾军悄无声息的听得入了迷,他不自觉的开口反问:“这鸟怎么这么傻,它不会飞吗?”
“鲁侯用权势把它困在了宗庙里,它能往哪儿飞?”钟锡举目看向了贾军,反问了回去。
“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鲁国,它不会飞到别的国家去?”贾军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钟锡忽然笑了,村长家做的事历历在目,压在钟锡心里十几年的话顺着这一刻全都说了出来:“贾老师,你儿子现在飞得出你的掌心吗,不知道你还记得高一的分班?我爷爷跟我说过,当年你嘴上说让家长自己选文理科、挑选班级,但是你转头就逼着学校改了一堆的规矩,全村的家长都迫于你们的压力,只能把孩子往你的班里送,我爷爷为我的这些事找到你们,他忍气吞声了多少年。这几十年,你们和村里几个家族先后结了仇,你们都说我们是趁着机会才发展起来的,我给你们讲,我们这几十年的发展,全是用自己的智慧大脑和辛勤双手慢慢创造出来的,你们表面上对我们客气,骨子里从来没有放下过打压我们的心思,你们总拿着自己定的规矩来要求我们,到处收保护费、到处强买强卖,还说我们优秀的东西都是剽窃你们的、又说我们强迫劳动,编排各种的理由,谁不同意就明里暗里打压谁。这些事,你以为我们都忘了?”
贾军先是一愣,随即他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眼露凶光、面部开始变得狰狞起来,贾军这时就像白骨精遇上了孙悟空,原形毕露了,他指着钟锡就破口大骂:“龟儿子,翅膀硬了就敢反天?也不想想当年我们给你们帮过多少忙!”
“你也好意思说帮忙?”钟锡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的退让,“这几十年,我们受了你们多少气,你所谓的帮忙,件件桩桩都标着价或者培养你们的信众。当然,那些实打实没带算计的情分,我们从来也没有忘。”
“谁稀罕在你这儿看!”贾军气得拽起儿子的手腕就往门外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医生,拽什么拽,我们找别人去!”
“医生是不止我一个,能救人的方法也不止一条,希望你们好自为之。”钟锡说道。
此时,贾军十五六岁的儿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力气比贾军想象的大得多,贾军拽了两下竟然都没有拉动。少年抬着头,他的眼神里全是从来没有过的坚定:“我不走,我就要找这个医生看。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这么骂你,只有他敢。”
“你也敢跟我反着来?”贾军气得脸都在抖,“行,你要留在这儿看,老子一分钱都不给你出,看你怎么看!”
旁边来复诊的李大妈,听见争吵后走进了接诊室,这时,她见状赶紧走到贾军儿子身边打圆场,她拉着少年的胳膊低声的劝:“小伙子,还是先跟着你爸回去吧,你还没有成年,看病的事得先跟家里商量好再来,别跟你爸置气。”
少年咬了咬牙,他说了一句:“我回去就找我爷爷老犹,我看他听不听我说话!” 说完后,他才跟着脸色铁青的贾军,憋着一肚子气走出了诊室。
俩人刚走了出去,李大妈就转头看向了钟锡,她的眼里全是关切:“钟医生,刚才吵什么呢?我在这儿看了你两个月的病了,头一回见你发这么大的火。”
钟锡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刚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气随之散了一大半:“想起他们做的那些恶心事了,一时没有控制住脾气。不过你放心,刚才这一通吵,反倒把那孩子堵了好久的气机给撞开了。” 钟锡抬头对着李大妈笑了笑,“大妈,你稍等我两分钟,我平复一下心情就给你诊脉。”
“没事没事,你先歇会儿。”李大妈笑着摆手,“我先让吴大夫帮我扎几针,不急这一会儿。”
等吴淼给李大妈做完了针灸,钟锡已经彻底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指头搭在李大妈手腕上仔细的诊过脉,在她之前的调理方上斟酌着加减了几味药,继续帮大妈慢慢的调理长年的糖尿病。之后的一下午,钟锡一个接一个的把剩下的患者都接诊完了,此时的窗外,天已经擦黑,钟锡和吴淼拖着满身的疲惫,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发这么大的脾气,除了因为贾军他们家族做的那些事情以外,你是不是用到了战国时代名医文挚采用‘怒胜思’的原则,故意激怒齐王,这一怒,齐王忧郁的病就好了这个方法来给小伙子治病呀?”吴淼先开口问道。
“后来我也想到了这一层,不过应该是误打误撞吧,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自己没有控制住,他们的所做所为,简直罄竹难书。”钟锡叹了一口气,他把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高中的时候,他们把持着学校,什么规矩都得按着他们贾家的意思来,全校师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后来我回家,爷爷跟我讲了一桩桩的旧事,他们随便扣我们的渔船,鼓动周边的家族跟我们闹矛盾,打压我们开的公司,还诱惑二十八爷爷那一房跟我们分家,时不时就派几艘破船在我们家码头边上说航行自由,明晃晃的威胁人……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说都说不完。”
吴淼侧头看了钟锡一眼,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声音很平和:“贾家这些年的行事,全村人都看在了眼里。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他们也不想想,哪有一直盛极而不衰的道理。就像《易经》里说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我们不用急着争一时的长短,沉下心把自己的实力练好,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总有他们走下坡路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们就能一举拿下他们。”
“前几天我还给一位患者千叮万嘱,说遇事要沉住气,要心平气和,结果今天轮到我自己……”钟锡笑了笑,笑意里还带着一点尴尬,“真到自己在气头上,我才发现,这话讲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本来就是知易行难。”吴淼侧过脸看向了钟锡,此时她身边刚亮起来的路灯把吴淼的发梢染成了暖金色,“《传习录》里早就说透了,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有些道理能随便说出口,从来都不是真的知道了这些道理,等做到了,才是真正知道了。”
钟锡听见这话,他忽然就想起大学那一年,行知楼里挤得满当当的人潮,校长戴着眼镜站在台上讲王阳明的场景,那些当时听了没怎么往心里去的字句,此刻忽然清清楚楚的从记忆里浮了上来。钟锡顺口接话,像是这些道理早就在他的心里埋好了根:“知行合一,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以前总觉得这是讲给学生听的空泛大道理,今天跟贾军吵完这一架,才算真的摸到了边。”
“所以才说,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吴淼顺着钟锡的思绪往下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了然的软意,“磨到最后,才能静亦定、动亦定,不管外头的事怎么乱成一团,心里那杆秤都不会歪半分。”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他们忽然都没有忍住笑出了声。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把他们脚下的路照得暖融融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了一起,往巷子里越走越远。
此时的武汉,突然下了一场大雨,温度降了许多,第二日一大早,陆修远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点走廊的冷风。五十岁左右的大哥穿着一件厚外套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带着泛青的暗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刚坐下来时,他就愁眉苦脸的叹了一口气。
陆修远把脉枕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平缓:“大哥,你哪儿不舒服?”
“头疼得像被锤子敲,晕得站不稳,胸口也堵得慌,胸部两边胀得像塞了一团气。”大哥抬手按在了自己太阳穴上,他手指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我先给你诊个脉吧。”陆修远三指轻轻的搭了上去,指腹下的脉,跳得又急又硬,像憋着一股散不出去的火气。摸完左右手后,陆修远抬眼说道,“大哥,再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呢。”
舌质红,苔薄黄,两边的肝气区鼓得高高的,郁结的迹象很明显,陆修远顺着往下问:“大哥,最近吃饭胃口怎么样?”
“根本没有什么胃口,吃两口就作呕,什么都吞不下。”大哥的声音里全是烦躁。
“睡觉呢?”陆修远接着问。
“躺床上翻两三个小时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全是乱七八糟的梦,醒了比没有睡还累。”大哥更烦躁了。
陆修远收回了手:“大哥,从脉象、舌象再结合你说的症状来看,你这是典型的肝气郁结,气憋得太久往上逆冲,才搞出这么多不舒服。”陆修远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大哥,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憋在心里没处撒?”
“别提了!”大哥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的拳头重重的砸在了桌沿上,“我最近根本控不住自己的火气,一点小事就能炸。还不是因为房子,我早就想换一套大的房子,我媳妇死活不同意,结果现在房价天天的往上涨,我们连首付都快拼凑不齐了!我越想越气,胸口这股火就是压不住。”
“大哥,你先别动气。”陆修远给他倒了一杯温热水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共情来,“我们是前几年买的房子,把我和夫人好几年的积蓄全都花光了,我们后面办婚礼都办得很简单,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买上房后,有落脚的踏实,但是没有买房,也有没买房的宽松,买房子没有绝对的好坏。”
大哥愣了愣,他的情绪稍微缓了一点:“其实我们家不是没有房子,就是想换一套大一点的学区房,眼看着涨得越来越买不起,我心里这股火就是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