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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晨店 刘婷婷为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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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婷婷第一次见到陈明,是在初一那年冬天的早晨。
那天降温,天还没亮透,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刘婷婷像往常一样五点钟起床,帮爸妈把早餐店的门板卸下来,搬蒸笼,摆桌椅。她的手冻得通红,袖口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
她爸在灶台前蒸包子,她妈在后头炸油条,刘婷婷负责把一次性摆在取餐台上,有空帮忙把豆浆盛在一次性杯里塑封起来,然后再准备出门上学。早上六点半开始上客,学生、上班族、附近的居民,排着队买早饭。
就是在那个忙碌的早晨,她第一次看见了陈明。
他骑着一辆蓝黑相间的山地车,从巷口拐过来,刹车时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穿着南风一中初中部的校服,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袖口有两道白杠,拉链拉到下巴,下巴尖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从车上跳下来,把车靠在店门口的梧桐树旁,摘下一边耳机,开口问:“老板,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打包。”
声音清清爽爽的,像冬天的早晨呵出的白气。
刘婷婷正在打包豆浆,听到声音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就再也没有移开。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后来听他同学喊他,才知道的。
那时候店里很忙,刘婷婷接过父亲装好的包子,在里面放上一杯豆浆。
递过去的时候,陈明从口袋掏出一张五块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接过袋子的那一刻,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刘婷婷的手,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然后跨上车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刘婷婷攥着那五块钱站在桌边,心跳得厉害。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渍的围裙和冻裂的手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后来她开始留意。
时不时的六点四十分左右,陈明会骑着那辆蓝黑色的山地车出现在巷口。有时候他穿校服,有时候穿自己的灰色卫衣,无论穿什么,他都会在梧桐树下把车停好,摘下一边耳机,走进来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他从来不堂食,付钱,拿东西,走人。
刘婷婷悄悄观察过他的校服——南风一中初中部。她上网查了,南风一中是市里最好的学校,初中部只招两百人,高中部更少,能考进去的都是尖子生。
而她读的是片区划分的普通初中,全校每年能考上南风一中高中部的,一个都没有。
那天晚上,刘婷婷第一次在晚自习放学后没有倒头就睡。她翻出书包里皱巴巴的数学卷子,在昏黄的灯下开始写。她爸看见了,叹了口气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从那以后,刘婷婷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之外的第三个点——学习。
清晨五点起床帮工,七点半骑车去学校,课间刷题,中午别人午休她背书,八点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家在厨房的小方桌上写作业,写到深更半夜。
她妈心疼她,说女孩子不用这么拼。她爸沉默了很久,有天晚上在她桌上放了一盏新台灯,什么也没说。
刘婷婷把那份沉默记在心里。
三年,一千多天。
陈明来买早饭的日子,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有时候他没来,那一整天她都会心不在焉。有时候他多看了她一眼,虽然只是因为她递豆浆时慢了一拍,她也能高兴一整天。
她收集了所有关于他的信息:他喜欢把豆浆的吸管咬扁,他书包上挂着一个黑色的钥匙扣,他和同学说话时喜欢推一下眼镜。
但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一次都没有。
陈明最后一次来买早饭。
那天他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付钱的时候忽然说:“老板,你们这家店开了挺多年了吧?”
刘婷婷她爸笑着说:“开了七八年了。”
陈明笑了一下,说:“我下学期要搬到学校附近住了,可能不常来了。”
他走了之后,刘婷婷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她手里攥着一杯没有递出去的豆浆,看着巷口空荡荡的梧桐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如果她考不上南风一中,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中考前的那个学期,刘婷婷瘦了八斤。
她妈以为她病了,硬拉着去医院检查,什么毛病也没有。她只是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早餐店最忙的时候她一边端豆浆一边背英语单词,客人少的时候她就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做数学题,草稿纸用了一摞又一摞,笔芯写空了几十根。
成绩出来那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南风一中高中部,录取线她过了三分。
她爸妈高兴得在店里挂了个小红纸,写着“庆祝女儿考上南风一中”。街坊邻居都来道喜,她爸笑得合不拢嘴,她妈抹着眼泪说“我家婷婷争气”。
刘婷婷只是笑。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陈明了。
高一开学那天,刘婷婷六点就醒了。她穿上新校服,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又觉得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土气。校服是学校统一发的,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和穿在别人身上不一样。
她坐公交车到南风一中,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进高一(三)班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站在门口,目光急切地在每一张脸上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陈明坐在靠门第二排,正低头翻着课本,和初中时比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校服从深蓝换成了藏青,眼镜换了一副金属框。
刘婷婷的心跳得厉害,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她想走过去,想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可她迈不开步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是她在夜市地摊上买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也是在夜市的地摊上买的。
她再看看陈明周围那些同学,他们的书包崭新,鞋子干净,手腕上戴着她叫不出牌子的手表。他们聊着她听不懂的话题,笑着她接不住的话,他们好像早就认识一样。
刘婷婷慢慢收回目光,在教室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她环顾四周。同学们的书包都是新的,有耐克的有阿迪的,有几个女生背着精致的帆布袋,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英文。她的帆布包放在课桌里,和这些书包格格不入。
前面两排的女生正在聊天,聊暑假去了哪个国家旅游,聊新出的手机,聊某个牌子的口红。她们的鞋干干净净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校服穿在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
刘婷婷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比同龄女生的手粗糙,关节也大,掌心有薄薄的茧。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课间,她鼓起勇气往陈明的方向看了一眼。陈明正和旁边的男生说话,笑着推了一下眼镜。刘婷婷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在看窗外。她的心跳得乱七八糟,耳朵根发烫。
可陈明没有往她这边看。
刘婷婷低下头,翻开崭新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考上了南风一中,她和陈明同班了,她花了三年才走到他面前——
可他们之间好像隔着的,不止是几排座位的距离。
那天放学,刘婷婷一个人在公交站等了很久。
她没有坐上车。她站在站牌后面,看着南风一中的校门,看着一个个学生被私家车接走,看着陈明骑着那辆蓝黑色的山地车从校门口出来,拐上马路,消失在人流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回到家,她妈问她南风一中好不好,她笑着说挺好的。她爸说店里今天生意不错,多做了两笼包子。她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写作业,台灯还是那盏旧台灯,灯光昏黄,照着她的课本和笔尖。
她写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笔,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想到自己的贫穷会如此的扎眼。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点累,苦恼为什么南风一中没有晚自习,害得自己要背这么多书回来,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写作业。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五点就起来了,帮爸妈卸门板,蒸包子,摆桌椅。然后背着那个夜市买来的帆布包,坐上公交车去南风一中。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刘婷婷,你花了三年才走到这里。你不能退缩。
直到开学第三天,她看见了一个背着蛇皮袋书包的女生走进教室。
那个女生叫林临秋。
她坐在教室后排,看着林临秋把那个红白蓝三色条纹的蛇皮袋放在课桌上,在满教室崭新的书包里,像一面倔强的旗帜。
刘婷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