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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从茶棚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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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棚离开之后,阿默跟在沈止渊身后,走了很远都没有说话。沈止渊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阿默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出声:“公子。”
“嗯。”沈止渊停住脚步,回过身来。
“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
听见阿默这句话,那话里满是自责,沈止渊嘴角却动了一下,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而是望向一侧,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嗯,萧铎确实是个麻烦。”
“我会解决。”阿默说得诚恳,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拿萧铎没啥办法。
“下次别乱应话。”沈止渊说,语气松了些,“亏得我在,不然你就得跟他走了。”
“我没乱说,那画像画的确实是我。”
“行了。”沈止渊收回视线,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走吧。”
……
萧铎策马赶了大半日路,抵达了忠州城外。
远远看去,城墙巍峨。城门洞开,两侧站着两排持枪的兵丁,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萧铎和谢风骑到近前,才看见城门外挤着黑压压一片人,都是灾民。
他们被拦在城门外,不准进去。兵丁在城门口架了拒马,只留一条窄道,供持有路引的人通行。灾民们挤在拒马外面,有的席地而坐,有的靠着包袱打盹,有的抱着孩子一声不吭。一个老妇人凑到兵丁跟前,双膝跪下,哭求道:“官爷,行行好,让孩子进去吧,他病了,烧了两天了……”
兵丁别过脸去,不肯看她。另一个兵丁厉声喝斥:“退后!都退后!知州大人有令,灾民不得入城,以防生乱!”
老妇人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怀里的孩子低哼了一声,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面颊烧得赤红。
萧铎牵着马,从那条窄道进了城。
城门像一道界线。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城内街面豁然开阔,商铺开着门板,酒楼里传出猜拳声,一股饭菜的香气从窗子里飘出来,混着酒味和脂粉味。街上有小贩推着车卖糖炒栗子,有妇人提着新买的布,慢悠悠往家走,有小孩在巷口追着玩。夕阳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暖融融的。
城外是流离饥苦,城内一派太平烟火,像两个世界。
两人沿着主街往州衙方向走。走了不到半刻,远远就看见衙门口聚着一堆人,约莫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缩着肩膀,神色局促,在衙门前排成几列。一个穿官服的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名册,正一个一个往下问。
萧铎走近了些,看清了那人的脸。三十来岁,身形比寻常读书人壮实些,皮肤黝黑,眉眼硬朗。是闫怀修。
闫怀修正问一个年轻汉子:“能干力气活?修过堤没有?”
“修过,去年就修过。”
“行。旁边领条子,明日卯时到城东河堤集合。管两顿饭,干一天给一天的粮。”
汉子点头,千恩万谢的跟着一边的差人走了。闫怀修低头翻了一页名册,喊下一个。
萧铎听到“修河堤”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去年修的河堤,今年就坏了?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会儿。他和闫怀修交集少,只知道这人平日不修边幅,嗓门大,做起事来却极认真。此刻手里拿着名册一条条地问,住在哪里,家里几口人,之前干什么营生,问完了,让旁边小吏写条子。
衙门口的这些人,是早先混入城的难民,被安置在城里的难民营里。难民营一天两顿清粥,饿不死,但也攒不下力气。官府来招人修河堤,管饱,还有粮拿,还有口气的都来了。
等这批人散了,他才走上前,拱手:“闫大人。”
闫怀修抬头看见他,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随即视线从萧铎脸上移到他身后,又移了回来,似乎在掂量他此行的来意。最后把名册合上,递给旁边小吏,语气平平开口道:“萧大人。你怎么来了?”
“听说忠州水患,过来看看。”
“看看?”闫怀修眉头微挑,“大理寺少卿跑八百里来看灾,萧大人好生悠闲。”
萧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不绕弯子:“没有皇命。是我自己要来。”
闫怀修看着他,两人视线对上一瞬。闫怀修没再追问,萧铎也没多解释。
“我在城中停留几日。”萧铎说,“闫大人若有事,可以来找我。”
闫怀修点了点头,没立刻回应。
“那先告辞了,闫大人您忙。”萧铎退了两步,走了。谢风跟在后面:“大人,这位闫大人好像不太待见咱们。”
“正常。”
萧铎在城中心找了家客栈住下。不大,倒干净。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谢风比他起得更早,见他醒了就去让伙计打水送来。洗漱完毕,谢风问:“大人,今日去哪?”
“哪也不去,歇着。”
萧铎没有出门。他坐在客栈堂屋里,叫了一壶粗茶,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忠州城的街面,人来人往,路过的挑夫挑着豆花,吆喝声一阵一阵。他在客栈坐了一整天。闫怀修没有来。
傍晚,谢风从外面回来,说打听了一圈,闫怀修今天一整天都在城东河堤上,跟着工匠一起修河堤。
谢风这才回过味来,嘀咕了一句:“看来他不信咱们。”
他知晓闫怀修为人——寒门出身,又是朝中清流,不站队不结党,为人正直清廉,扎实肯干。沈逸派他来,便是看重了这个人品行端正,他在,谁都挑不出毛病。
萧铎跟闫怀修说来看灾,其实也不然。他本意是跟着沈止渊,看看此人会做什么动作,查一查太后派他来忠州的目的。可一路过来,他看到的灾情比上报的严重得多——城外流民,城内安宁。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看灾的,还是来查案的。
可他在忠州没有皇命,也没有能搭话的人。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摆在这里,人人都怕他,都怕都查,怕露出马脚。他只能找闫怀修,结果闫怀修比他想象的更固执,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萧铎没有等来闫怀修,倒是等来了沈止渊。
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忠州知州姓赵,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听到沈止渊要到了,早早地就带着人在城门口迎接,排场摆得十足。候了没多会儿,一辆马车从官道上缓缓而来,停在城门口。车帘掀开,沈止渊从马车上走下来,阿默随行身后。赵知州见到人从马车上下来,立马迎上去,腰弯成了虾,满脸堆笑,把沈止渊往衙门方向引。
赵知州边走边寒暄,嘴里一串“沈大人一路辛苦”,热络得像见了多年老友。沈止渊不疾不徐地跟着,偶尔应一两句。路过萧铎暂住的客栈时,萧铎正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沈止渊脚下慢了半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或者两者参半,他的视线只从萧铎身上扫过,没作停留。倒是他身后的阿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知州把人领进衙门,先让人去河堤上叫闫怀修。闫怀修和沈止渊都是朝中派来的赈灾使,理应是一路的,但是闫怀修走的急,刚领完旨就先赶赴忠州,沈止渊则是第二日才出发,路上又耽搁了一段时间,所以比闫怀修晚到了一日多。
赵知州将人领到堂屋内坐下,又亲自倒了茶,这才在下首坐了。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接着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沈大人,朝廷这回拨了多少银子?”
沈止渊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语气随意:“二十万两。”
赵知州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搓了搓手:“二十万……比去年多。”
“嗯。”沈止渊抿了口茶,“但这二十万,眼下到账的还不足一半。太后那边手紧,剩下的得等等。”
赵知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不急不急,有沈大人在,银子的事总有办法。”
沈止渊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一圈,没接话。赵知州见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沈大人,去年的账册……”
“赵大人。”沈止渊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不容再往下说,“这钱是用来赈灾修堤的。眼下该看的,是今年的账册。”
“是是是,沈大人说得对。”赵知州连声应道,命人去将账册拿来。账册先前已经整理好让闫怀修看过,料到沈止渊到了也应该会看,早就准备好,就等着拿出来。
赵知州将账本递过来,沈止渊没接。尴尬地举着账本上前半步:“沈大人,请过目。”
沈止渊还是没接,赵知州讪讪的,手里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无措地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阿默,阿默看了一眼沈止渊,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吧。”沈止渊说。
听到沈止渊同意了,阿默这才接过账本。赵知州松了一口气。
这时,先前派去通知闫怀修的人回来了,站在门口,先看了赵知州一眼,又看了看沈止渊,面露难色。
“闫大人呢?”赵知州问。
“回大人,闫大人说……说河堤上还有事,走不开。”
赵知州脸色一沉:“你没跟他说是沈大人到了?”
“说了。”那人头垂得更低,“闫大人说,谁到了都一样,河堤的事最重要。”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闫怀修不肯来,连客气都不愿客气一下。赵知州脸上讪讪的,偷偷看了沈止渊一眼,赶紧补了一句:“闫大人一向如此,做起事来顾不上别处,沈大人千万别见怪。要不……下官再去一趟?”
沈止渊像没听出话里的意思,也没追问,只撑着椅子起身:“不用了,连日赶路,有些乏了。”
赵知州连忙迎过来:“沈大人住的地方下官已经安排好了,随我来。”
赵知州没把沈止渊安排在官驿,而是安置在官驿旁不远处的一座小院里。这院子是赵知州专门收拾出来,用来招待朝廷贵客的。沈止渊身份不低,又是钦点的赈灾使,赵知州自然不敢让他住官驿那种地方,委屈了他。
一路上赵知州走在侧前方半步,弯着腰,步子又快又碎,嘴里不停:“沈大人辛苦,院子前几日就叫人收拾了。被褥是新换的,屋子也熏过香,就是院子不大,比不得京城。沈大人将就住。”
沈止渊跟在后头,偶尔应一声,行了不到半刻,赵知州在一扇门前停下,侧推开门:“沈大人,到了。”
院子不大,一进的正院,方方正正。迎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院里铺着青石板,靠墙种着一排竹子,竹叶被晚风吹得簌簌响。院子收拾得干净,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门窗都新刷过漆,檐下挂着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石阶上。
赵知州在旁边赔着笑:“院子是小,但清净。旁边不远就是官驿,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有人来。顾主事昨日到了,也住这儿,就在东厢。沈大人住正房,宽敞些。”
“顾主事?”沈止渊步子一顿,偏过头看向赵知州,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哪个顾主事?”
赵知州脸上的笑僵住,脊背凉了半截。他张了张嘴,先看沈止渊的脸色,又朝东厢方向扫了一眼,舌头打了结,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原以为顾明真和沈止渊都是太后派来的人,必定互相熟识。顾明真昨日到了,他便把人安排在东厢,想着等沈止渊到了,住正房,两人正好搭个伴。可沈止渊这一句“哪个顾主事”,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办错了。上头吩咐的是“派沈止渊去忠州办赈灾,顾明真从旁协助”,他就把两个人安排在一处。可瞧沈止渊这反应,竟像是压根不知道顾明真也要来。
“顾……顾主事。”赵知州打了个磕巴,声音虚了几分,“户部的顾明真顾主事。说是太后娘娘派他来,协助沈大人办差。下官想着,既然都是来办差的,住一处也好照应,就安排在了一起。下官以为……以为沈大人知道,以为两位大人是一路的。”
见沈止渊默然不应,赵知州心里越来越没底,额上冒了汗:“是下官考虑不周,沈大人若觉得不便,下官这就重新安排……”
话还没说完,东厢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顾明真站在门框里,浅灰长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卷册子。他像是听到外头的动静,出来看看。看见沈止渊站在院中,他手一顿,随即嘴角弯了一下,缓步走了出来。
“沈大人到了。”顾明真嘴角含笑,语气却平淡,“一路辛苦。”
“顾主事。”沈止渊的声音不冷不热,“太后让你来的?”
“太后怕沈大人忙不过来,让下官来搭把手。”顾明真拿着册子走到院中。
“搭把手?”沈止渊看着顾明真,笑意没减,语调也没扬,却字字清楚,“太后想得真周到。忠州的事,我还没到,顾主事就先到了,看来太后觉得,我办不了这个差。”他眼神扫过那卷册子,这才看清是一本账册。面上笑意还在,眼底却冷了几分。
赵知州在旁边听着,脸上些挂不住,讪讪地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插嘴:“沈大人,顾主事也是奉命行事,两位大人都是来办差的,不如先歇歇,有话明日再……”
“赵大人。”沈止渊的视线从顾明真身上移过来,“顾主事手里拿的,是什么账册?”
赵知州一愣,下意识看向顾明真手里那本册子。是去年修堤的账册,先前拿给闫怀修看过。后来顾明真来了,向他要,他便又拿给顾明真看了一遍。
“去年的。”赵知州说,“去年修堤的账册。”
沈止渊的目光在那本账册上停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看着赵知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赵知州被他一看,后背一凉。
“去年的账册,”沈止渊一字一顿地问,“你也给他看了?”
去年的账册。沈止渊刚还让赵知州把去年的收起来,眼下该看今年的。可顾明真手里拿的,偏偏就是去年的。方才他提点赵知州那番话,等于白说。
赵知州这才醒过味来,他不仅说错话,还做错事了。额角的汗一下子冒出来,连忙解释道:“沈大人,下官……下官以为两位大人是一起办差的,想着既然是一起办差……就给他看了……”
“沈大人多虑了,不必为难赵大人。”顾明真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稳,“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沈止渊重复了一遍,忽而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又轻又冷,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阿默站在他侧后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听得出,公子这声笑不对。平时沈止渊的笑温和从容,让人捉摸不透深浅;这一声,是真的动了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明真,像打量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顾主事,还记得端王府角门的那棵树吗?”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沈止渊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又补了一句,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在院里:“当年,也是奉命行事吗?”
顾明真没有立刻回答,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指节慢慢收紧。沈止渊也不催他,反而很从容的看着他,从容得像早知道顾明真答不上来。
赵知州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淌下来。沈止渊说的什么角门、什么树,他一个字听不懂,可两人话里藏着的刀子,他听得明明白白。他后悔自作主张把这两个人安排在一个院子里,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沈大人,”顾明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有些事情,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沈止渊缓缓点了点头,“顾主事记不清的事,不少。”
“下官记得的,是太后的吩咐。”顾明真一字一字道,“协助沈大人办差。旁的,下官不记得。”
赵知州再也站不住了,赶紧上前两步,搓着手打圆场:“沈大人,顾大人,两位大人都是来办差的,何必……何必伤了和气。既然沈大人住不惯这里,下官这就重新给沈大人安排住处,下官在城南还有一处宅子,清净得很,这就叫人去收拾……”
“不必了。”沈止渊打断他。
赵知州愣住:“沈大人?”
“我就住这儿。赵大人也早些回去吧。”
沈止渊收回目光,抬步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站定,侧头看了一眼顾明真,语气恢复平和:“顾主事既然来了,就好好搭把手。忠州的事,办好了,大家都有好处。”
赵知州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拱手准备告退。沈止渊先一步推门进了正房。
阿默跟在后面,经过廊下时回过头,看了顾明真一眼。顾明真还站在院中,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望着正房门。阿默收回目光,跟着进了正房,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赵知州站在门口,看看正房亮着的灯,又看看站着的顾明真,只觉得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他什么也没敢再说,悄悄退出去,反手把院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只剩下两盏灯,正房一盏,东厢一盏,两盏灯之间,隔着一整个院子的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