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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回大理寺的 ...

  •   回大理寺的路上,萧铎让谢风先回去休息。谢风点点头,走了。萧铎回到大理寺时,已经很晚了。天黑透了,值房里空荡荡的,人都散了值。

      他摸黑进去,晃了两下火折子才亮,火苗舔着灯芯,照亮半张桌子。

      点了灯,他掌着灯先去了卷宗库。赵大人的案卷在去年的那一格里,封皮上落了灰,他抽出来,吹了吹,灰在烛光里飘了一阵,才散去。

      这个案子他记得。赵启是太后的远亲,在任上收罗珍玩字画,一批批往宫里送。一年前,御史台弹劾赵启“劳民伤财、谄媚太后”,查了两个月,最后被革职,抄没家产,人放了。当时萧铎还想,这样的人只革职不办,明显是太后在从中作保。

      抄没清单很长,金银器、字画、古玩、银两,列了满满三页。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了两遍,没有佛经。

      看来赵启跟佛经无关。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

      赵启是太后的人,春桃是从赵府出来之后进了周府。如果春桃是太后的人,那周延年查太后,春桃杀周延年,就说得通。

      死士和春桃,是太后做了两手准备?可是如果太后知道,为什么还要在东大街杀替身,直接派春桃就够了。

      如果太后知道替身,但她仍然要杀替身。为什么?

      莫非那东大街的死士,不是太后派的?

      死士和春桃,又有什么关系……

      烛火轻轻晃了晃,灯芯倒向另一边,光一下子暗了。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宗,把它放回原处。

      第二日一早,萧铎把大理寺的琐事交代下去,说要出去一趟。谢风要跟,他没让。谢风这几日跟着他跑前跑后也累坏了,让他歇一会儿。

      赵启革职后没离开盛京,在城东开了间绸缎铺子。萧铎找过去时,铺子上着门板。隔壁卖茶叶的老板说,赵老板一般午后才来,早上都在宅子里。问了去处,萧铎道了谢,往指路的那条巷子走,越走脚步越慢,周围的景物越觉得熟悉。

      青石板路,两侧院墙剥落,墙根长着青苔。巷子窄,头顶只剩一线天。他走过一个拐角,停了下来,这个拐角,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是梦里的那条巷子。

      他的心沉了一下。再往前,一棵老槐树的树冠探出墙头,枝叶密得遮住了半边天。

      他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上的铜环换过了,样式比旧时精致,擦得发亮。他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抬手要敲,指节还没落下,目光忽然被门框边一道浅浅的划痕定住。

      那是父亲给他们量身高时刻下的。一道一道,从低到高,刻得歪歪扭扭。最下面那道旁边,隐约还能辨出两个字——铎,昼。

      印象里,父亲让他和沈昼背靠门框站好,拿石子齐着发顶划一道,笑着说:“看看今年长了几寸。”

      沈昼比他矮半寸,不服气,踮了踮脚,被父亲笑着按了回去:“耍小聪明不算。”

      这里是……萧府旧宅。

      当年萧家没落之后,旧宅便被查封了。后来几经转手,不知换了多少人家,他没想到,最后竟落到了赵启手里。

      他站在门口,院子中的老槐树叶探出头来,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可门上的铜环是新的,院墙是新刷的,住在这里的人也不是当年的人了。

      半晌,他才抬手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问明来意,把他引到堂屋。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冠更大了,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亭亭如盖,遮住了半个院落。小时候沈昼喜欢爬这棵树,三下两下就上去了,坐在树杈上晃腿,让他一起上去,说上面的风景比下面的好看。

      他不敢爬,只在树下仰头看。有一回逞能也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下来,屁股摔疼了两天,从此再没碰过。

      十八年了,树还在,人不一样了。

      赵启坐在堂屋里,没有想象中丢官失意的模样,反而胖了一圈,穿着酱色绸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核桃磨得油亮。见萧铎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稀客稀客,萧大人快坐。”

      萧铎没坐,直接开门见山:“赵大人。”

      赵启见萧铎语气平稳,一派办事之风,脸上的笑收了半分:“萧大人说笑了,我早已被革职,现在就是个小商贩,当不起‘大人’二字。”

      萧铎改口道:“赵老板。”

      赵启这才满意,点点头:“嗯,萧大人有何事?”

      “我来问一个人。你府上从前有个丫鬟,叫春梅。”

      赵启捏着核桃想了想:“春梅?有这个人。不过那是一年多以前了,府里遣散的时候走的。”

      “她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赵启摇头,“自己找上门的,说无父无母,想讨口饭吃。我看她手脚利落,长得也周正,本来想纳她做妾。她不同意,我也没强求,就留着当丫鬟了。”

      “她为什么不同意?”

      赵启摊了摊手,一脸费解:“我也纳闷呢。你说一个丫鬟,我纳她是抬举她,她倒好,不乐意。不乐意就不乐意吧,我也不缺她一个。”

      “什么时候走的?”

      “革职之后,养不起这么些人,都遣散了。”

      “她后来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赵启摇头:“不知道,一个丫鬟,我哪记得那么多。”

      萧铎又问了几句,赵启一一回答,说春梅做事利落,话不多,偶尔出去,没人知道她去了哪。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没什么有用的。

      萧铎沉默了一会儿。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他起身告辞。院子里老槐树枝头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赵启送到门口,客气了两句,转身要回去。

      萧铎突然叫住他:“赵老板。”

      赵启回头。

      “这宅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搬出来后,我托人找了这处宅子。便宜,地方也清净。”赵启笑了笑,“怎么,萧大人也想置办宅子?”

      “没有。”萧铎摇摇头,“随口问问。”

      离开赵宅,他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

      拐过这条巷子,再走半刻,就是父母现在住的地方。他最近一直忙着公务,很久没回去了。上一次回来,还是两个月前,送了些药材给父亲。

      他转身往南走。两侧都是低矮的民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走到一扇木门前,他站住了。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占了大半个院子,枝头挂着几个青红相间的石榴。树下摆着一张竹椅,一个男人坐在上面,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一旁井边,一个妇人蹲着择菜,菜叶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

      妇人听见门响,抬起头。

      “铎儿?”

      “娘。”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肉。”

      男人闻声睁开了眼。他面色苍白,颧骨突出,看到萧铎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回来了。”声音沙哑,说完就咳了两声,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爹。”萧铎走过去,“上回送来的药还有吗?”

      “还有,多着呢,上次送的能吃半年呢。”萧元礼摆摆手,又闭上眼,“你坐,我歇会儿。”

      这是他的爹娘,萧元礼和彩英。父亲年轻时在吏部做过事,后来被一件案件牵连,遭了牢狱之灾,陛下把他保了出来,但在牢里落了病根,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母亲操持家里,把他拉扯大。

      彩英端了一盘果碟出来,放在石桌上。“先吃点垫垫,饭马上就好。”转身又去厨房忙活了。

      萧铎把果碟往旁边推了推,跟到灶间门口,靠在门框上。

      “娘,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

      他没听,走进去拿起一把青菜,坐在小板凳上择。彩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赶。两个人并排忙活,一个择菜,一个切菜,灶里的火噼啪响,烟从灶口冒出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彩英看着他,许久未见,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一边切菜一边唠叨:“大理寺那边的差事还忙吗?”

      “不忙,就是走不开。”

      “走不开好啊,说明他们需要你。”

      “哪有,没了我大理寺一样能行。”

      “说的什么话。”彩英回头瞪了他一眼,“陛下赏识你,你就好好干。对了,大理寺的伙食吃得惯吗?”

      “吃得惯,陛下让厨子给我开小灶呢。”

      “那敢情好。”彩英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你从小就挑嘴,我还担心你在外面吃不好。”

      萧铎手里择着青菜,菜叶的汁水沾在指腹上,凉凉的。他忽然开口:“娘。”

      彩英“嗯?”了一声。

      “沈昼……喜不喜欢吃青菜?”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没过脑子,就那么说了。

      彩英随口接道:“不喜欢吃,怎么了?”

      话音落,她手上一僵,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停了。转过身来,她依旧笑着,话却有一些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择菜,“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彩英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案板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些。

      晚饭摆上桌,三个菜,有荤有素,一盘小炒青菜搁在正中间。彩英看了那盘青菜一眼,又看了萧铎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萧元礼吃得很少,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咳了几声,说累了,回房歇着。彩英要去扶,被他摆手拦住了。

      桌上只剩母子俩。萧铎端着碗,筷子伸向别的菜,那盘青菜他始终没有碰。

      不吃青菜的是他自己。

      小时候,彩英做了一桌菜,两个小孩坐在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动筷子。一个嫌青菜苦,一个嫌肉太肥,干瞪眼。

      彩英没办法,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说:“谁把这盘青菜吃完,钱就给谁。”

      他看着那两个铜板,又看了看面前的青菜,瘪了瘪嘴巴:“我不想吃。”

      旁边的沈昼眼睛亮了,端起盘子,把整盘青菜扒进碗里,呼呼啦啦吃光了。然后拿着铜板,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嘟着嘴,还是不愿意吃一口饭。彩英叹了口气,转身去忙别的了。

      等沈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串糖葫芦,红通通的,糖衣在太阳底下发亮。一进来就坐到他身边,两条腿悬在椅子上晃,一口一口吃得嘎嘣响。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

      “想吃吗?”沈昼晃了晃另一根没吃过的。

      他点头:“想吃。”

      沈昼笑得得意:“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吃。”

      “可是,你比我小半岁。”他皱起眉头,一脸不情愿。

      “那我自己吃了。”沈昼作势往嘴边送。

      “……哥哥。”

      沈昼听到,好像很满意,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把糖葫芦递过去。他一把接过,咬下一颗,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一人一串,吃得满嘴糖渍,糖衣粘了一脸,连鼻尖上都是。

      彩英出来收碗,看见两个花猫脸,又气又笑,拿帕子给他们擦。

      吃完饭,彩英收拾碗筷。萧铎起身要帮忙,被她按住了。“你去歇着,明天还要回大理寺吧?”

      “嗯。”

      “那早点睡。”

      他在家里睡了一晚。这一晚没有做梦,一觉到天明。

      清早起来,彩英已经熬好了粥。他喝了两碗,吃了一个馒头。辞别的时候,彩英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叮嘱他多穿衣裳,别太累,有空就回来。萧铎一一应了,转身走出院门。

      沿着巷子往北走,天还早,路上行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他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前面一声高喊——“杀人了!”

      萧铎脚步一顿,闻声看去。一个人慌张从一条窄巷里跑出来,嘴里喊着没停,周围的人纷纷围过去。有个离得近的,好奇走进巷子里,立马退了出来,脸色惨白:“死、死人了!”

      萧铎两步并一步走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赵钱德!

      他躺在窄巷里,身上还是先前那件灰布长衫,领间一片暗红,血渗进衣料,已经干涸发黑。脖颈上一道锋利的刀口,切得又深又准,和那日东大街的死士一模一样,干净利落,让人来不及出声。

      萧铎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经没了气。

      又一条人命。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放走赵钱德时,认定阿七要的是纸条,不是人命。赵钱德感激涕零,连声道谢,收拾了东西,换了地方。他以为这就稳妥了——一个开账房的,躲几日,风头过了,换个铺面再开张,日子照旧。

      结果人还是死了。

      会是阿七吗?可阿七当时明明可以杀他,却只打晕了他。如果阿七要灭口,为什么不在那晚动手?

      如果不是阿七,这刀口,跟当日刺杀替身的伤口相似,是暗卫或者死士的做法。难道是太后?太后知晓赵钱德?赵钱德替周延年看过佛经。周延年查太后,太后反过来查周延年,查到赵钱德在其中有关联,说得通。周延年死了,现在又灭口赵钱德。而赵钱德只知道佛经的事,难道佛经跟太后有关?

      萧铎站起来,手指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围观的人中有人报了案,差役很快赶来,将赵钱德的尸体收了。人群散了,巷口的青石板上留着一滩暗色的血,被晨光一照,黑得刺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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