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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去通知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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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通知大理寺。”
谢风办事很快,萧铎吩咐完没多久他便赶回来了,身后带了十来个大理寺的差役,在周府门前的石阶上站成两排。
萧铎一挥手,差役们散开,把周府前后门都围了。
“派人去查春桃和阿七的户籍。春桃一年前进府,阿七三天前进来,从这两个日子往前倒,查他们从哪里来,谁经的手。”
谢风点头,转身要走。萧铎又叫住他。
“再找画师,按管家和丫鬟的描述,画春桃和阿七的人像。”
谢风应声走了,过了半个时辰,仵作到了。
大理寺仵作姓陈,五十来岁,在寺里做了十几年,验过的尸比萧铎审过的案还多。他背着木箱进府时,周延年的尸身已被搬到前院,蒙着白布。
陈仵作不急不忙,先净了手,又点了香,才开始让人揭开白布。
萧铎站在一旁,白布掀开,周延年的脸露出来,面色灰白。昨日还在说话的人,今日就躺在这里了。
陈仵作蹲下去,先看瞳孔,再看指甲,然后解开周延年的衣襟。胸口处匕首露出来,他没着急拔,而是检查了下伤口边缘,才拔下匕首。伤口边缘整齐,皮肉外翻,露出暗红色的里层。他用两根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又拿尺量了深度和角度。
验毕,他直起身,在旁边的水盆里洗手。
“如何?”萧铎问。
陈仵作说:“一刀毙命。匕首从正面刺入,略斜向下,这个角度,凶手要么比死者高,要么死者坐着,凶手站着。”
“对,发现时他确实坐着。”萧铎带着陈仵作走到书房。
陈仵作在案边绕了两圈,得出结论:“衣衫规整,没有打斗痕迹,双手也没有夺刃的割伤。他来不及反应,或者……”陈仵作顿了顿,“他根本不防备这个人。”
“从伤口看,力道如何?”萧铎问。
“从上往下刺,借的是身子分量。这一刀扎得深,刀口干净,力气不小。但若死者坐着,凶手站着,压着刺,即便是女子,全力一刺也做得到。”
萧铎心里一沉。跟他预想的不错,春桃和阿七两人都有作案的可能。眼下最大的线索,就是找到这两个人。
他让陈仵作收了尸身,填好尸格,送大理寺备案。人走后,他重新进了书房。案上还是离开时的样子,桌角佛经散在地上,血指印清晰。
他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昨日进来时,眼里只有尸体。今日再看,这屋子处处都是周延年活着时的痕迹。
案上摊开的宣纸,研了一半的墨,窗台上晒着的干菊花。周延年爱喝菊花茶,他记得。有一回他笑周延年像个老头,周延年回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才二十出头,天天揉着眉心,比我更像老头。”
萧铎闭了闭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走到书架前。
书架靠墙而立,摆满了书。萧铎一层一层看过去,大多是刑律、案牍、公文汇编,还有几本诗集。他一本一本抽出来翻,翻到第三层时,手指停住了。第三层上有一个明显的空缺,几本书歪向一边,空出的宽度正好能放下地上那几本佛经。
萧铎把佛经拿过来,往空缺的地方放进去,严丝合缝。
他又看了看书架周围。第三层旁摆的都是周延年日常办公的册子,近年的折子抄本。佛经夹在这里,格格不入。
萧铎伸手把那几本佛经从书架上取下来,叫来管家:“你家大人有看佛经的习惯吗?”
管家眼睛还是红的,摇头道:“没有。大人不信佛,逢年过节连庙都不去,总说求神不如求己。”
萧铎眉头暗暗一挑:“那这几本佛经是哪来的?”
“不知道,大人没提过。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大人让老奴送了一本佛经去一位账房先生家,封皮跟这些一模一样。”
“哪个账房先生?”
“姓赵,叫赵钱德,在西大街上开账房,替人盘账写字。大人说有本佛经要请他看看,老奴送去了,赵先生收了。”
“哪一天送的?”
“三天前。”
三天。又是三天。阿七入职是三天前,周延年弹劾的两个官员下狱是三天前,送佛经也是三天前,萧铎心里愈发的沉了沉。
萧铎把佛经放在案上,让管家退下,独自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封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延年不信佛,却神神秘秘地送佛经给一个账房先生。佛经上的血指印,是周延年的还是凶手的?凶手翻佛经,在找什么?
他又想起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周延年研了墨,坐在案前。他想写什么?又给谁?
这佛经,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看来明日得去这赵先生家一趟了。
出了书房,走到后院中。此时夜已黑的彻底,夜里的凉风吹到脸上,没有让他冷得清醒,反而一股困倦涌了上来。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响起沙沙声,树叶把月光切得时隐时现的。
仆人们都各自歇了去了,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本想靠一会儿,结果头一歪就睡着了。
可能是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他又做了那个梦。
……
梦里是条湿漉漉的小巷,刚下过雨,墙根下积着水洼,青苔从石缝里爬出来,黑绿黑绿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牵着他的手跑。那个小孩比他矮半个头,步子却很快,扯着他往前跑,他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小孩时不时回头,面色惊慌。巷子两头都黑,只有头顶一线灰白的天。萧铎看见那张脸 ——左眉弓上一道竖疤,把眉毛截成两截。
跑着跑着,萧铎摔倒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上,嘴皮破了,疼得眼泪涌出来。那小孩回头把他扶起来,看到巷子角落放着许多竹篓。小孩把他推到角落里,取过一只竹篓罩住他。
竹篓倒扣下来,天就仿佛黑了。竹篓编得密,光透不进来。一股竹子的清苦味混着水腥气扑过来,潮湿,闷,缠在鼻腔里。他膝盖抵着胸口缩成一团,竹篓压着肩,空间小到抬不起头。
他原本跑得直喘,又困在这么局促黑暗的地方,呼吸愈发急促。湿竹子的味道越来越重,压着肺。
“你在这里等我。”那个小孩说,“我去引开他们,很快回来。”
他在竹篓里点头,缩着身子,不敢出声。
小孩前脚离开,后脚便传来许多脚步声。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那些脚步在他跟前停了一瞬,朝着小孩离去的方向追去。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只知道等了很久很久。从白天等到天黑,等到竹篓里的湿味渗进骨头,等到衣衫被地上的雨水浸透,等到额间分不清是汗还是潮气,等到呼吸一次比一次浅。那个小孩始终没回来。
他从竹篓里爬出来时,外面街上没有人了,黑得彻底,连一盏灯都没有。接触到空气的那一瞬,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被人拽上岸。
他坐着缓了会儿,等到呼吸匀了之后,终于咧着嘴哭了出来。哭了一阵,他又沿着街走,边哭边走,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只知道要往前走。
后来,远远的一盏灯笼飘过来。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一双暖手把他裹进一件外袍里。那人把他抱起来,他的脸贴在那人胸口,听见心跳。
“没事了,跟我回家。”那个人颤抖着说。
他抬头,那人的脸很模糊,但他知道是父亲。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脸颊,摸到一手湿,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
萧铎猛地睁开眼睛。
天刚蒙蒙亮。他抬手揉了把脸,掌心沾着虚汗,手指冰凉。
萧铎这才发现自己蜷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后背贴着墙。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坐回椅子,喘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压稳。他眼神失焦,似乎没从刚才的梦境走出来,思绪还被困在那个黑漆漆的竹篓中。
那个小孩叫沈昼,是先皇沈晟的孩子,现在陛下沈逸的亲侄子。小时候是要好的玩伴,眉弓那道疤是一起爬高台摔下来,被碎瓷片划的。他记得清楚——血顺着沈昼的脸颊往下淌,沈昼没哭,自己反而吓得站在边上哭,沈昼安慰他,说不疼。他记得清楚。
他还记得,自那次巷中一别后,父亲和陛下都告诉他,沈昼死了。
梦里的沈昼把他塞进竹篓,自己去引开追兵,就再没回来。
而那个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人,眉弓那道疤,会是沈昼吗?他回来了吗?还是……
思及此,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弓,指腹划过光滑的皮肤,上面还留着湿冷的汗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陛下和父亲不可能骗他。沈昼死了十几年,尸骨都该寒了。
他闭了闭眼。
不可能。
日上中天的时候,谢风匆匆赶来:“大人。”
萧铎还坐在那里,已经平静不少。他看了看谢风:“说。”
“春桃的线索断了。”手里拿着两张画像,“盛京户籍档里没有这个人。管家说她一年前自己找上门,从北边来的,没有介绍人。我去北边会馆问了,没人认识。像凭空冒出来的。”
萧铎接过画像。画上的女子圆脸,眉眼平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阿七的呢?”
“阿七的在这里。”谢风递过来另一张画像。展开看,画师画得有七分相似。
萧铎看着,有片刻失神。画像上的人眉弓那道疤,画得分明。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几息,才移开眼。随后收回两幅画像,递给谢风。
“将画像发下去。”
谢风应了,又想起什么。
“大人,还有一件事。”
谢风声音低了:“我去户部调周延年近日递的折子,那边支支吾吾,说归档了,要手续。我逼了几句,才有人漏了口风。周延年查了一笔北境军粮的账,账上对不上,往下查。”
谢风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你猜查到谁了……”
萧铎问:“查到谁了?”
谢风压低声音说:“沈止渊。”
沈止渊?萧铎没说话,第一反应是,这周延年得罪的人还不少。查了这个查那个,谁挡了他的路,他就咬谁。
之后又心里暗暗琢磨。户部亏空案,军需倒卖,莫非与此人也有关。
……那第二波刺杀周延年的杀手,会是他派的吗?
萧铎思索着,手指无意在身旁的石桌上一搭,石桌上放着昨日的那三本佛经。他这才想起昨日打算过,今日要去见一见赵钱德。
这佛经里面似乎疑团重重,让他不知道如何下手。他把佛经递给谢风,谢风摸不着头脑,刚才还在谈别的事,怎么就让他看佛经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萧铎指了指封皮:“你看得出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吗?”
谢风凑近点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识,根本看不懂,打开来抖了抖,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讪讪地递回给萧铎:“大人,我大字都不识几个,更别提这佛经了,您别为难我了。”
萧铎把佛经收好,沉吟片刻开口:“走,去找赵钱德。”
赵记账房开在西大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块匾。到的时候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着 “东家外出,暂不接客”。
萧铎向周围铺子打听。隔壁铺门口坐着个老汉,听他们问起赵记账房,便道:“赵先生昨日出去收账了,走得急。你们找他?”
“他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
“他走之后,有没有人来过?”
老汉想了想:“有。今天早上还来了一个,也问我赵先生去哪儿了。”
“那人长什么样?”
“瘦瘦高高,走路带风,我话还没说完,人就走远了。”
“左边眉毛上,是不是有道疤?”
“有有有,左边眉毛那儿缺了一小块。”
萧铎和谢风对视一眼。是阿七。
谢风低声骂了一句:“又是这小子。”
阿七昨日还在周府,今日就来找赵钱德。赵钱德昨日刚走,阿七今日便追上门。这是在追人,还是在灭口?
赵钱德昨日外出,周延年昨日死。走得太巧了。是赵钱德自己嗅到了危险,还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他想起周延年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难道是周延年想通知赵钱德?
线头越来越多,却还没有一根能攥到手里。
离开铺子后,萧铎对谢风吩咐道:“我回大理寺一趟,你去查赵钱德的踪迹,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谢风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萧铎问:“有事?”
“大人,您……歇会儿吧。”谢风看着萧铎,见他明显比昨日憔悴了不少。
萧铎摆摆手:“我没事,快去吧。”
谢风没再说什么,往后挪了几步,才转身快步走了。
萧铎看着谢风离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收紧。脑中仍在盘算:阿七在找赵钱德,而赵钱德手里,也有一本同样的佛经。
如果阿七先找到他——
不行,不能让阿七先找到。赵钱德手里的佛经,可能就是周延年真正想留下的东西。如果阿七先找到他,那本佛经就没了。那周延年就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