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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理寺的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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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卷宗堆到第三摞时,萧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摊着的是前日刚结的户部亏空案。两个官员,一个流放,一个下狱。折子都是周延年递的。此人最近在查太后的人,查得很凶,活似咬住猎物不肯松口的恶犬。
萧铎与他相熟,每隔几日便能收到他递来的证物,一一记录在册。可每记一笔,他心里便沉一分。周延年这样查,迟早要出事。
内侍来传话时,萧铎正要去净手。内侍说,陛下召见。
跟着内侍进了寝殿,沈逸坐在靠窗案前翻话本。日光从窗纸外斜斜铺进来,在案上摊开一片淡黄,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沉沉浮浮。沈逸没穿朝服,只罩了件青蓝外袍,衣带系得松,头发半束,像个在家闲坐的读书人。
听见脚步,他抬头笑了笑,眉目间没有锋芒,倒有几分家中长辈的温和。
“来了?坐。”他招手让到身侧坐下,又把案上那碟点心推近些,“新贡的桂花糕,你尝一块。”
萧铎在下首坐了,谢过,却没动。沈逸也不勉强,只把手里话本翻了翻页:“这民间话本颇有意思,萧卿瞧瞧。”
说完把话本合上递过来。萧铎接过,扫过封皮:《集冤录》,作者水少生。
他翻开,一页一页的看,书中讲些民间悬案。翻过几页,一张雪白的纸赫然夹在其中,上面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墨点洇开,像是匆忙写就。
“明日东街刺周延年。”
翻书的指节停住。他面上表情没动,心里却猛地一沉。合上话本,书页发出啪的一声细响。
周延年危险了,太后坐不住了。
他抬眼,沈逸正低头拨着案上香灰,神色平和,像什么都没发生。
“确实有意思。”萧铎将话本归还,沈逸接过,随手搁在案角,又靠回椅背上。
“陛下喜欢看这种,臣过几日寻几篇更有意思的来。”
沈逸浅浅一笑:“好,去忙你的吧。”
“那臣告退了。”
寝殿外,值守太监候在殿门口,侧着头贴在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寝殿门一开,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萧铎瞥了这人一眼,心底生出几分嫌恶——这是太后安插在寝殿里的耳目,每回入宫,总能见到此人。
那太监把头低得更矮了一些,萧铎只觉晦气,一甩衣袖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出宫路上,他绕到大理寺值房,唤了谢风。
“去周府。”
“大人,要带家伙吗?”
“带上。”
出了皇宫沿着东街直走便到了周府,周府的书房里,周延年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封信。他见萧铎进来,起身拱手。
“萧……”
周延年正准备开口,被萧铎一拽,没了话。萧铎把他拽到角落,附耳将方才的事说了,周延年细细听完,沉默不语。
萧铎话是责备,但语气却更多的是担心:“早说过,你这般大刀阔斧,会引来杀身之祸。你查太后的人,真当那边是泥捏的?”
周延年脸上没有惧色,倒像是早料到有这一天。他不仅面色没变,反而直了下背脊,扬起嘴角说道:“这都是臣子应该的,我若怕死,就不会递那些折子。”
萧铎跟他同朝为官这么久,深知他的倔性子,劝也白劝,可还是没忍住。他松了手,顺便理了理周延年的衣襟。
“明日上下朝你改走西大街。我另找一人,身形与你相仿,走东大街。”
周延年皱眉回绝:“不必连累旁人。”
“已经安排了。”
萧铎把该说的说完,退到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
“明日见。”
周延年也点头回应:“明日见。”
次日天未亮,东大街的铺子刚下了门板,卖早点的摊子才支起来。
萧铎带着谢风在早点铺边坐下,点了几个油饼,两碗豆汤。两人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东街上。从这个角度,整条东大街的动静都收在眼底。
此时大街上行人寥寥,一些商户正收拾着准备开张,上早朝的官员提着灯笼,步履匆匆。
周府门“吱呀”一声打开,扮作周延年的替身从中走出,此人身形与周延年相仿,穿的是周延年常穿的官服,连面容都有三分像。若不是萧铎知晓是替身,远远看去,还真像是周延年。
替身驻足在门口,目光扫过街面,拢了拢袖袍,才迈步往前。后面跟着两名壮汉,手里提一盏灯笼,替他照着路。
萧铎视线锁在替身身上,明知那是替身,心仍提了起来。他与谢风视线随着那道身影移动,直到它消失在宫门口。
谢风回过头来,咬了口手里的油饼,那张油饼都凉了,有些发腻。他含含糊糊地问:“他进宫了,刺客是不是不来了。”
萧铎端着豆汤碗沿凑近嘴边喝了一口,也同样凉透了:“继续盯着,不来最好。”
日头渐高,早市的喧嚣慢慢散了。朝臣散朝,那替身折返回府,两名护卫依旧跟在身后。
早市散了,萧铎和谢风换到街对面的茶铺,临窗坐下,仍能看清东大街的情况。
望见替身下朝的身影,萧铎抬下巴示意。谢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神色骤然警觉,手不由自主按到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此时东大街的路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一个干瘦的老头挑着水担,从街的另一边来。步子很稳,扁担在肩头轻轻晃着,口中吆喝着:“让一让咯。”路边的行人也都识趣避开。
他经过替身旁边时,突然脚下一绊,两桶水“哐”地翻倒,水花四溅,泼了两名护卫一身,也溅在替身的官服上。
护卫们的注意力被老头吸引过去,一名护卫把替身护在身后,另一名去按住老头。
老头被按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哎哟!官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街边一个扛着糖葫芦的汉子放下货架,从背后靠近替身,萧铎看见他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泛出,飞快的向替身肩头探去。
“谢风!”
谢风一个箭步蹿出,拦住对方去路,一把攥住那人持刃的手腕,猛地往上一折。短刃脱手,当啷落地。谢风顺势一脚将他踢翻,扑上去死死按住。那人挣了两下,动弹不得。
护在替身身前的护卫听到动静,回过头,脸色刷地白了。
替身脖颈上一条细长口子,血已浸透衣领。人直挺挺立着,还有气,喉咙却被割开,睁着眼望向前方,他想说话,张嘴却发不出声。
“快救人!”萧铎高声喝道。
那护卫才反应过来,赶紧压住替身脖颈伤口,把人放平,送去医馆。
地上的老头还在叫,叫得嗓子都劈了。萧铎蹲下去,目光落到他脚边的石子上。一颗很圆的石子,街道有人清扫,不可能会有石子,是有人故意为之。
萧铎转头,望向被按住的汉子。汉子脸被按压在地上,脸上沾了灰尘,死死地盯着他。
“送去大理寺。”他说,“别让他死了。”
话音还未落,那人忽然咧开嘴,嘴角渗出一丝黑血,眼一闭,不动了。
谢风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
“牙缝里藏了毒,是死士。”
萧铎站起身,死士已死,死无对证。他暗呼了一口气,有些后怕,还好他提前准备了替身,若没有替身,方才那一刀便落在周延年脖子上。
刺客摆平,周延年走西大街,按道理应当已经安然回府。
“你把这些处理了,我去趟周府。”萧铎把现场交给谢风,独自往周府去。
走到周府门口,大门没锁。萧铎推门而入,前院没人,穿过前厅,往后院走。路上他看见一个洒扫的仆役,随口问了一句:“老爷在哪?”
仆役低头应了声:“在书房。”
萧铎往书房方向走。周延年的书房在后院东侧,门前种了一棵老槐树。他绕过老槐树,远远就看见书房的门。
门开着一道缝。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门里出来,反手把门带上,转身往回廊另一头走去。那人步子很快,身着深色劲装,身形精瘦。他背对着萧铎走了几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萧铎这才看清,那人手上沾着鲜血。
“站住!”萧铎高喝一声。
那人闻声回头,隔着回廊上十几步的距离,萧铎看见他眉弓上有一道竖疤。那疤的位置,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没等他细想,那人只停了一瞬,转身奔向回廊尽头。
那人步子极快,几步便到了院墙前,一手搭上墙头,借力一撑,整个人轻飘飘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
萧铎追到墙边,手撑上墙头,他借力往上蹬了一脚,没能把自己撑上去。墙不算高,但他翻不过去。
墙那头传来衣料擦过枝叶的窸窣声,很快便远了。萧铎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从墙边退开,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手,掌心沾了墙上的灰,心里又恼又急,恼自己腿脚太差,竟然连这面矮墙都翻不过去。
无奈,只得转身,往回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一打开,一股很细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味。
书房内,周延年坐在案后的椅子上,背靠椅背,衣衫规整,头微微偏着,仿佛只是睡去。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刀刃直没至柄,刀口边缘干净,是一刀毙命。
血从匕首边缘渗出来,沿着衣料洇开,颜色还鲜。周延年没有挣扎,没有呼喊,杀他的人应该是他信任之人。
萧铎走过去,探他颈侧。贴着皮肤的手指猛地一颤,颤得他四肢发凉。已经没有脉搏了,皮肤尚有温度。
回想起昨日分别的时候还同他说过“明日见”,没想到这再见时,已经天人两隔。他以为替身挡了一劫,周延年走了西大街,进了宫,回了府,该是安全了。他甚至以为此事了了,还想着要如何找周延年讨要这次的人情。
可他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萧铎咬紧牙关,咬得脸颊发酸。是刚才那人干的?这念头刚一冒出,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周延年的左手,五指松开,掌心空空。右手搭在腿上,手掌全是血,袖口浸透了,生前应该用这只手按住过伤口。
案上铺着宣纸,研了墨,纸上没有一个字。一旁桌角,几本佛经掉落在地。
萧铎走过去捡起翻看,是几本佛经,上面沾着血手的印记,页边留着血指印,该是有人带血翻动过。
他翻了两页,佛经里没有夹带。凶手翻过,但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萧铎退出书房,召了管家。管家看到周延年死状,腿一软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眼泪先流了下来。
萧铎将他扶起来,不等他缓过神来,便问:“你家大人回来多久了?”
管家恢复声音,颤着回答:“不到半刻。”
萧铎立马吩咐,让他把周府所有人叫到前院,他要逐个盘问。
不一会儿,人齐了。管家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仆役丫鬟。有人袖口沾着泥,有人手中还拿着杂活的物件,显然都是从各处被匆匆叫来的。萧铎站在院中,来一个问一个。两个丫鬟在后院厨房忙活,一个杂役在挑水烧柴,另一个在扫落叶。
萧铎数了一遍,两名伺候人的丫鬟,两名干杂活的汉子。连同管家在内,一共五个人。
这些人脸上都没有疤痕,一道都没有。
萧铎问:“府上一共几人?”
管家答:“府中上下加上老奴一共七人。”
萧铎看了眼站着的仆人,道:“现在少了两个。”
管家回头扫了一眼,脸色沉了沉:“少了春桃和阿七。”
“春桃是谁?”
“府里的丫鬟,来了一年多。平时在后院伺候茶水和洒扫。”
“阿七呢?”
“三天前雇进来的杂工。”管家想了一下,“老奴看他有力气,留下搬搬抬抬。”
“三天。”萧铎重复了一遍。周延年弹劾的那两位官员下狱也是三天前,阿七进来的时间,太巧了。
“这两个人,谁眉弓上有疤?”
“春桃没有,脸上干干净净的。阿七的话……”他也记不清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一个圆脸的丫鬟缩了缩脖子,另一个高个的丫鬟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大人问你们话。”管家催了一声。
圆脸丫鬟开口,声音很小:“阿七……阿七好像眉上有一道。”
“什么样?”
“竖着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左眉,“把眉毛截断了。”
“他们现在在哪?”
“春桃,方才还在灶间帮我择菜,后来她说有些难受就回房了。”
杂扫的仆人说:“阿七不住在府上,今日一早就没来。”
萧铎转身看着管家:“春桃的住处在哪?”
管家:“跟我来。”
丫鬟住的是后院西厢的一间小屋,和另外两个丫鬟合住。屋里三张床,靠里那张床,被褥叠得整齐,枕头摆正。春桃走得从容,不像是被人掳走的。
“春桃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
管家答:“一年前来的。从北边下来的。当时府里缺人手,管事的看她手脚利落,留下了。”
“谁介绍来的?”
“没有介绍人。她自己找上门的。”
“阿七呢?谁招的?”
“也是自己找上门的。”
“春桃和阿七,两个人有来往吗?”
“没有,阿七话不多,除了一些必要的,不常与人说话。”
萧铎沉默了一会儿。
周延年尸身端坐椅上,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而且下手力道准狠,能有这种力道,要么是男子,要么是常年劳作的女人。
春桃回房之后消失,被褥整齐,枕头摆正。她走得从容,不像被人临时起意掳走。阿七翻墙离开时身边无人,若真是他绑了春桃,不可能带着一个人翻过那道矮墙而不留痕迹。春桃的失踪和他,应该是两条线。
而那个从书房出来的人——
萧铎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人从门里出来,然后回头。眉弓上一道竖疤,把左眉截成两段。
那道疤的位置,他见过。
昨日来周府时,从大门到书房,穿过前厅,经过后院。其中有一个提着水桶从廊下低头走过,左眉上一道浅痕。他当时以为是水渍反光,没有多看。现在想来,那个人就是阿七。他昨天就在府里。今天早上进来,进书房杀了周延年,翻墙走了。
但萧铎的思绪没有停在这里,而是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道疤,竖着的,把左眉截成两段的疤。他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思及此,萧铎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在手心掐出月牙。
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
“大人。”
谢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铎回头。
“医馆那边传来消息,替身没救回来。割得太深,撑了半刻咽气了。”
萧铎还未被彻底拉回神,怔怔地看他:“周延年死了。”
谢风没听明白,纠正道:“大人糊涂了,是替身死了。”
萧铎继续道:“都死了。”
谢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诧异道:“周延年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