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灵引》沐予光

3、陌上 数千年

　　数千年前，陌上。
　　绛紫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何遇端坐在案前，薄唇微抿。案上供着一株低垂着腰肢、微微泛黄的芙蓉，枝叶枯败，似要撑不过这个秋天。
　　他凝视片刻，以指为刃，毫不犹豫地划破左掌。鲜血滴落根部，化作阵阵灵气，将那枯槁的芙蓉紧紧护在其中。枝叶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些，生出了几片嫩叶。
　　何遇收回手，伤口自动愈合。他理了理袖口，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
　　“公子，已按您的吩咐将话传下去了。”门外传来仙童压低的声音。
　　“嗯。”何遇抬手想给芙蓉再渡些真气，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只粉色蝴蝶慌乱地化为人形，拦在门前。一个橙色身影由远及近，步履张扬，裙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慕华公主来访，要见公子。”仙童硬着头皮隔门禀报。
　　何遇动作一顿，眼里的温和淡了几分。隔着门道：“我正在闭关，无暇分身。怎么，你们没有告诉她？”
　　“我已经说了，可慕华公主说有要事，今日非要见到公子不可。”丫头声音里带着委屈。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且跋扈的女声由远及近：“本公主亲自来给上神送帖子，上神怎能因为小伤便避而不见？”
　　橙色的薄衫随风扬起，慕华径自走来，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推门便要进去。仙童忙挡在门口，拼命弯腰行礼：“公子正在调息养伤，还请慕华公主稍等。”
　　“你敢拦本公主——”
　　何遇推门而出。
　　白衣黑发，逆着光。他看着挡在门口的仙童，又抬眼看向慕华：“慕华公主不远千里来陌上逞威，可是跋扈了？”
　　“怎么？不闭关了？”看到他，慕华眼里的骄纵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小女儿家的欣喜，却还强撑着傲气昂首：“自然是好事。再有半月就是我三万岁的寿辰了，特地来给你送帖子。”
　　何遇接了帖子，淡淡道：“公主随意。”
　　慕华越过他，目光随意地打量起绛紫殿。看了一圈后，她撇嘴：“就是太简单了些，不符合你的身份。不如我帮你重新布置一番吧？”
　　“多谢公主美意，不必麻烦。”何遇婉拒。
　　慕华却没听出他话里的距离，反而来了兴致，絮叨起来：“这有什么的。我哥哥的栖玥殿就布置得极好，只是自打从御西山回来，父皇和母后便不让我进去了。我每次想偷偷溜进去找我哥哥，都被门口的仙娥和守将拦了下来。”
　　何遇听到“栖玥殿”三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太子可还好？”
　　慕华努了努嘴，叹了口气：“我哪知道啊，我都两万年没见过他了。”
　　何遇没有再追问。但他垂着眼，将这个数字无声地收进心底。两万年。御西山大战之后，太子再未露面。天后对外只说太子在静养，可花族覆灭、天后频繁下界——这些碎片在他脑中一一闪过。
　　慕华浑然不觉，顺着话头又提起了花族：“从前花族在时，陌上繁花遍地，还可入眼。如今没了花族，越发疏弃了。不如我一并帮你种上花草，如何？”
　　何遇握着帖子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无需麻烦。”
　　慕华无所谓地笑：“这有什么的。没了花族又如何，我照样能在陌上种万种花卉。况且，花族勾结魔族是罪有应得，本就该诛。”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滞了。
　　何遇垂着眼，沉默了两息。他抬起眼时，还在笑，那双桃花眼里温润如常，面上依旧带着浅淡笑意，眼底却一片寒凉，半分温度也无。他声音轻缓，如一湖死水：“花族真的勾结魔族了吗？”
　　“所有神仙都这么说的。”慕华满不在乎地一撇嘴：“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何遇没接话，垂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公主请回吧。”他背过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慕华见他这样，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其实也不止这一件事。我听见消息说，花灵不在魔族，在陌上的缃香洞内。而且我母后刚刚传令，已经让羲和君来查了，怕是此刻已经来了。”
　　“羲和君？”
　　“对，你要小心，他——”
　　一语未落，何遇明显感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怎么羲和君来了，也没有仙童来通报一声。”
　　说话之际，何遇已瞬移出去，带着春风拂面的微笑，看向前面带天兵急忙而来的男人。
　　羲和君大步而来，身后跟着一队天兵。他在何遇面前三步站定，作揖道：“小君奉命，来陌上查找花灵。不知上神可知一二？”
　　何遇微笑：“才听慕华公主说起，那花灵就藏在缃香洞内。羲和君此时过来，想必是已经拿到花灵了？”
　　羲和君道：“小君并未拿到花灵。”
　　“哦？”何遇挑眉，“难道是消息有误，花灵并未在陌上？”
　　羲和君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见他还在这打马虎眼，羲和君语气刚硬中带着不屑：“小君已查过缃香洞，花灵刚被带走，上神果真不知此事？”
　　“确实不知。”何遇摇头，认真地想了想，又道，“定是有魔族在陌上作祟。不知羲和君在追查花灵之时，可有发现魔族踪迹？”
　　“不曾！”
　　羲和君有些着恼，可偏他没有证据。
　　何遇看着羲和君眼底那股又直又倔的怒火。他当然知道羲和君此刻在想什么——在对方眼里，他不过是借着上古时期白虎族与花神族大胜魔族之功，才能小小年纪在这陌上之地一方为尊。如今花族消陨，白虎族不似当年，他竟还不知收敛，行悖逆之事。
　　但何遇并不恼。
　　他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亲眼见过羲和君诛魔的样子。修为虽不是很高，但异常勇猛，无惧无畏。那一战，丹鸟一族尽数战死，他是亲眼见他从累累白骨中杀出来的。
　　这般忠烈直率的脾气，值得敬重。
　　“天后对花灵如此穷追不舍，真的是怕花灵相助魔族么？”何遇突然发问
　　羲和君道：“自然如此！”
　　“太子闭关，有两万年了吧？”何遇又问
　　见羲和君微微皱眉，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起太子，何遇收起几分试探，笑道：“羲和君可得细细勘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