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灵引》沐予光

2、炼狱 炼狱入

　　炼狱入口，两座形状怪异的山石夹路，道极窄，只容一人行。红、绿、灰、白的光线交错变幻，像重重迷雾裹着，看不真切。
　　顾凌风站在那块模糊写着“炼狱”二字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阎王落后半步站着。胖乎乎的手无措地攥着官服的下摆，眼圈红得像只兔子。
　　顾凌风回过头，看着这个怂萌又感性的阴司之王。他原本冷硬的唇角，微微柔和了几分：“万一我出不来，烦请你托人告诉非晚，让她安心生活，无需寻我。顾凌风，也就是你口中的何遇，自会去寻她。”
　　“上神……”阎王声音发着颤，深深朝他作了一揖，身子几乎弯到了底，“小仙虽只是在阴司听闻过当年陌上那场地火，可也知道上神当年死战殉道。本以为您早已……如今看着您这凡骨肉胎又要去受烈火之苦，小仙实在……”
　　顾凌风看着他颤巍巍的模样，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连相识不过片刻的阎王，得知他要去送死，都尚且如此难过。若是她此刻在这……
　　想到这，他心口泛起一阵酸楚，但他很快压下情绪，眼神重归坚定：“我不会有事的。”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大步踏入炼狱洞口。
　　“上神——”阎王在他身后急急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顾凌风没听见这句话。
　　因为他踏入洞口的一瞬，烈焰便疯了般从四面八方绞缠上来。
　　没有皮肉烧焦的臭味，那火是直接烧进骨头缝里的。顾凌风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顺着他的天灵盖探进去，将他的三魂七魄生生撕扯开来。
　　“呃……”
　　他闷哼一声，双腿瞬间失了力气，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怀里那个紫色的锦盒“啪”地裂开。那截莹白的仙骨暴露在烈火中，迅速变红、融化，化作无数尖锐的骨刺，顺着他魂魄的裂口，一点点强行扎进去，重新生长。
　　每生出一寸新骨，就要碾碎一分旧魂。顾凌风死死咬着牙，冷汗混着不知哪里的血水滴进眼睛里，蛰得他视线一片模糊。他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黑石，指甲劈裂，抠出了血，又瞬间被高温烤干。
　　四周光影狂乱地翻涌。人间、陌上、仙山的碎片如走马灯般掠过。
　　他咬着牙站起来，无视那些无关的人和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必须找到非晚，必须看清她到底瞒了他什么。
　　终于，火光中，一片漫山遍野盛开的花撞进了他的视线。
　　花丛间，一个小小的女孩跪在一个白衣男子身边。男子的膝下，石砖已被鲜血浸透，背却挺得笔直。女孩够不到台阶，就跪在旁边的草地上，拉着他的袖子，声音软软糯糯：“哥哥不要害怕，我很快就长大了。以后我保护哥哥。”
　　顾凌风的心口猛地一抽。一股陌生的、几乎要将他心脏绞碎的钝痛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想要把那个小女孩拉起来，可指尖穿过的，只有烧人的火苗。
　　下一幕，接踵而至。
　　天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光，狠狠劈下。那个长大了的少女，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扑在了男人身上，用脊背迎上了那道雷。
　　万花之灵轰然炸开。她倒在他怀里，白衣被血浸透，嘴唇艰难地翕动：“……你要活着。”
　　然后是天火。整座陌上烧成了白地，花神殿塌了，无数仙灵在火光中消散。
　　火势渐弱，画面里出现了一棵老槐树。
　　他站在树下，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她也在笑，可眼里全是不舍。
　　树还在，人老了。
　　他一个人坐在树下，头发雪白，背也佝偻了。手里紧紧攥着一味药，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她要是回来了，你给她备点糖。她怕苦。”
　　幻影如碎裂的镜片，一点点消散在火光中。
　　炼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烈火还在静静燃烧。
　　顾凌风跪在地上，满身冷汗与血污。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还在不自觉地流，那是生理上的痛，也是心里的痛。他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她，更不知道那个老去的男人是谁。
　　可他浑身的骨骼都在叫嚣，每一寸血肉都在跟着那些画面共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灼烧的双手。
　　就在这时，丹田处那根刚刚重塑完成的仙骨，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如海啸般吞没了四周的烈火。
　　顾凌风的意识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拉扯，坠入了一片黑暗。
　　他没有死。
　　他的意识被强行按进了一段古老的岁月里。他不再是炼狱里那个受刑的幽魂，他成了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他站在时光的尽头，看着千年前的陌上，看着那个白衣黑发、背负着整个白虎族与花族命运的男人——
　　何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