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紫檀》纪晓风

27、性旅游经济 回到房间后

　　回到房间后的洛施洗完澡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索性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文件夹，标题是"研究生论文存档"。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个文件夹了，自从毕业以来，这些学术研究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没有继续读书时期的研究领域，而是转头从事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行业。

　　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让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那个老白男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How much? How much?"

　　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好像只要他出钱，就可以买下任何东西，包括人。

　　洛施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夹。一长串文档出现在屏幕上，都是她在研究生期间写的论文、笔记、田野调查报告。她往下滚动，找到了那篇论文。

　　标题是:《性旅游经济中的权力结构与种族化欲望——以泰国为例》

　　这是她在荷兰读研究生二年级时写的一篇课程论文，导师给了A+，还建议她深化研究发表出来。但后来因为要准备毕业论文，这篇文章就被搁置了。

　　她点开文件，熟悉的文字跃入眼帘。

　　"在全球化的性产业链条中，东南亚国家，尤其是泰国，已经成为西方男性性旅游的主要目的地之一。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复杂的经济、文化、历史和权力关系的交织......"

　　洛施往下翻，看到了当年自己写的一段话:

　　"'How much?'这两个简单的英文单词，在泰国的红灯区、酒吧、按摩店里，成为了一种通用语言。

　　西方男性游客，尤其是美国和欧洲的中老年白人男性，用这两个词来询问一切——一杯酒的价格，一次按摩的价格，一个女孩的价格，甚至一个夜晚的价格。

　　在他们的理解框架里，泰国女性的身体被自动归类为可以用金钱交易的商品，而'How much?'就是开启这笔交易的钥匙。"

　　洛施记得当年写这段话时的愤怒，那时她正在泰国做田野调查，采访了几个从事性工作的泰国女性，听她们讲述自己的经历，其中一个女孩，年纪和现在的Lili差不多大，说起自己第一次被白人男游客问"How much?"时的感受。

　　"我当时在一家普通的餐厅做服务员，"那个女孩说，眼神空洞，"一个白人老男人坐下来，点了菜，然后盯着我看了很久。我给他上菜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问我'How much?'我愣住了，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还补充说'for one night'。我才明白他以为我是——那种女孩。我很生气，把手甩开，但他只是笑，好像觉得我在欲擒故纵。后来经理过来，把他赶走了。但从那以后，我每次看到白人男游客，都会感到害怕。"

　　洛施继续往下翻，看到了自己当年分析的部分:

　　"这种现象的根源，在于殖民主义历史遗留下来的权力结构和种族化的欲望体系。在西方男性的想象中，东南亚女性被建构为'温顺的'、'服从的'、'性感的'、'异国情调的'他者。这种想象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几百年来殖民主义话语的产物。

　　在殖民时期，西方白人男性拥有对殖民地女性身体的绝对支配权。这种权力关系虽然在形式上随着殖民时代的结束而消失，但在文化和心理层面却顽固地延续下来。现代的性旅游产业，就是这种殖民权力结构在后殖民时代的变形和延续。

　　关键在于，这些西方男性游客往往意识不到自己行为的问题性。在他们的理解中，他们只是在'享受异国风情'，在'体验当地文化'，甚至有些人还会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说他们给这些女性提供了经济收入，是在'帮助'她们。

　　他们看不到，或者不愿意看到，这种交易背后的权力不平等——他们拥有经济资本、护照特权、种族优势，而那些女性除了自己的身体，几乎一无所有。"

　　洛施停下来，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当那个老白男抓住Lili的手，洛施瞬间就想起了一切。对他来说，Lili不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不是一个正在工作的服务员，而是一个可以被标价的商品。而这种观念，来自于他过去的经历——他很可能去过泰国，去过那些地方，问过无数次"How much?"，得到过无数次成功的交易。

　　所以当他看到Lili这个泰国女孩时，他的大脑自动激活了那套想法模式。在他醉醺醺的意识里，所有的泰国女孩都是一样的，都可以被问价，都可以被购买。

　　洛施继续读自己当年的论文: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性旅游经济创造了一个恶性循环。

　　经济贫困迫使一些女性进入性产业，而性产业的繁荣又强化了'东南亚女性=性工作者'这一刻板印象，进而让所有来自这些地区的女性，无论她们从事什么职业，都可能被自动归类为潜在的性工作者。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在餐厅工作的普通服务员会被问'How much?'，一个在酒店前台工作的接待员会被暗示性骚扰，一个在商场卖化妆品的柜姐会收到龌龊的暗示。她们的职业身份被抹去了，只剩下种族和性别的标签。

　　而那些提出'How much?'的男性游客，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很可能是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是所谓的'正派人'。但当他们来到这些'性旅游目的地'时，仿佛获得了某种豁免权，可以做出在本国绝不敢做的行为。

　　这种心理机制被学者称为'道德放假'(moral holiday)——在异国他乡，在远离社会规范和熟人监督的环境中，他们暂时放下了平日的道德约束，释放出内心深处的欲望和权力冲动。"

　　洛施想起Dave事后说的一句话。当保安把那几个醉鬼带走后，Dave坐在吧台边，一边用冰袋敷着肿起来的眼睛，一边说："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工作五年了，见过无数这样的混蛋。他们以为给点钱，就可以买下一切。"

　　她继续读论文，看到了当年自己写的结论部分：

　　"要打破这个恶性循环，需要多方面的努力。首先是经济发展，让女性有更多选择，不必被迫进入性产业。其次是法律保护，严厉打击性旅游产业链中的剥削和暴力行为。第三是教育和意识提升，让人们认识到性旅游背后的权力不平等和殖民主义遗毒。

　　但最关键的，可能是改变那些男性游客的观念。他们需要意识到，那些女性不是商品，不是'异国情调'的消费对象，而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有尊严，有梦想，有自己的人生。'How much?'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人格的侮辱，是把人物化的暴力行为。

　　只要这种观念不改变，只要殖民主义的权力结构还在文化和心理层面延续，性旅游产业就会继续存在，而那些女性就会继续被问'How much?'，继续在被物化和被剥削的处境中挣扎。"

　　洛施读完，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让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她曾经研究过的、分析过的、写进论文里的东西，并不只是存在于学术文献和田野调查报告中。它们就在她身边，在这个酒吧里，在Lili惊恐的眼神里，在那个老白男理所当然的语气里。

　　她想起Lili事后的反应。今晚上结束后，他们三个人坐在吧台边，等警察来做笔录。

　　Lili低声啜泣："我只是想做个普通的实习生，学点东西，攒点钱。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洛施当时搂着她，说："这不是你的错，Lili。"

　　Lili抬起头，眼睛湿湿答答地着看她："可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看到我就问'How much?'?我看起来很像——那种女孩吗？"

　　"不是。"洛施握住她的手，用力说，"不是因为你看起来像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脑子里有问题。但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他们是一群烂人。"

　　她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着:《记一次酒吧的性骚扰事件——关于"How much?"现象的再思考》

　　光标在标题后面一闪一闪。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选择研究这个题目。不是因为它有学术价值，不是因为导师建议，而是因为这些事情一直在发生，从未停止。

　　而她能做的，就是记录，就是书写，就是让更多人看见。

　　每一次反抗，都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