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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阿斯顿马丁 六月的 ...


  •   六月的长岛,空气里透着海盐与割草机刚作业完的青草香。

      洛施站在长岛铁路(LIRR)Oyster Bay站的简易遮雨棚下,抬手遮住刺眼的正午阳光。

      这个小站很旧,月台上的油漆斑驳脱落,木制的长椅被晒得发烫。远处是连绵的绿地和稀疏的豪宅,偶尔能看到院子里闪着光的游泳池。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亚麻衬衫,扎进牛仔裤里,背着一个宽大的帆布包,里面塞着她的相机、测光表、还有那本快被翻烂了的项目笔记本。

      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正在为生计奔波的年轻人,也许是来海边度假的,也许是来拜访朋友的。

      但事实上,她刚从长岛北岸的一间私人画廊出来。

      那间画廊叫"白鹭湾",坐落在离这里三公里的海边悬崖上,建筑是殖民地时期的老宅改造的,白色的外墙、高耸的落地窗、还有面朝大西洋的露台。

      画廊的主人委托公司做一次空间重塑,重点是"如何在保留历史感的同时,让自然光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洛施花了整个上午在那里拍照、测量光线的角度、记录每个时段阳光的变化。她甚至爬上了二楼阁楼,观察天窗的结构。

      这是她作为设计师的本职工作,也是她目前最不能让酒吧同事知道的秘密。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通知:

      **"Due to signal problems at Forest Hills, westbound trains are delayed indefinitely."**
      (“由于Forest Hills站出现信号故障,西行列车将无限期延误。”)

      "该死的信号故障。"洛施低低咒骂了一句。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十分。本来计划两点回到曼哈顿,现在看来至少要推迟一个小时。

      月台上只有她和另外两个等车的人,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打瞌睡,一个穿着高尔夫球衫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

      洛施叹了口气,走到遮雨棚边缘,看着远处的停车场和环路。

      就在这时。

      一辆深灰色的阿斯顿·马丁DB11,像一头低吼的野兽,极其平稳且高调地滑入站前的环路。

      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线条流畅得像艺术品。引擎的声音很低沉,但带着某种克制的力量感,像是随时能爆发。

      这种车在长岛北岸并不罕见——这里住的都是华尔街的banker、对冲基金经理、或者old money家族。但即便如此,这辆车还是足够扎眼。

      洛施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然后车窗降下来了。

      驾驶座上,露出一张她非常熟悉的脸。

      英挺的五官,金色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Ray-Ban的墨镜,显得随性又张扬。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

      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酒吧调酒师,更像是那种在hamptons的海边别墅里办私人派对的人。

      "嘿,菲比。"

      德莫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摘下墨镜,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笑。

      "别等了,"他说,"这趟列车在森林小丘断了信号,至少要delay(延迟)一个小时。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她没有立刻动,而是单手扶着包带,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着那辆车——从流线型的车头、到精致的轮毂、再到透过车窗能看到的真皮座椅。

      "大帅哥,"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玩笑,但也带着点试探,"你怎么在这里?"

      德莫斯耸了耸肩,很自然地说:"刚从附近过来。你呢?"

      "我也刚从附近过来,"洛施说,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他,"你来这里干嘛?"

      "朋友约我去了趟Piping Rock俱乐部,打了几局高尔夫,"德莫斯说得很轻松,"刚结束。"

      洛施挑了挑眉。

      Piping Rock。

      她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长岛北岸最exclusive的私人俱乐部之一,会员都是old money家族,入会需要推荐信、还有高额的年费。

      一个酒吧调酒师的"朋友",能是那种俱乐部的会员?

      但洛施什么都没说,她的视线又落在那辆阿斯顿·马丁上。

      从流线型的车头,到那个标志性的进气格栅,再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车身——这车的每一寸都在说"我很贵"。

      洛施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所以,"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德莫斯大帅哥,你这是……去哪里钓到金主啦?"

      德莫斯愣了一下。

      "什么?"

      她指了指车,"这车……你确定我们这种在酒吧打工、靠小费过活的人,能付得起这车一年的保险吗?"

      "别装了,"洛施说,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懂的。长得帅嘛,总是有市场的。"

      德莫斯听懂了她的画外音,深吸了一口气,他撑着方向盘,把头扭向另一边,背着洛施,额头抵在手背上,宽阔的肩膀因为忍耐而微微颤动着。

      一副在课上想笑又不能笑出声的,要被笑话憋出内伤的样子。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终于止住了笑。

      转过头来,看着洛施,"对,"他说,语气很认真,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洛施挑了挑眉。

      "我被富婆包养了,"德莫斯继续说,表情一本正经,"她给我买了车,还给我租了公寓。条件就是我每周陪她吃三次饭。"

      洛施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她的眼神亮起来。

      "真的。"德莫斯很配合地点头。

      洛施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她说,往前凑了凑,趴在窗上,压低声音,像是在讨论什么机密,"你那位富婆……还缺人吗?或者,你认不认识别的富豪?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

      她眨了眨眼,"你知道的,我也想被包养。富婆富豪都无所谓啦,钱和我是最好的朋友。"

      德莫斯盯着她那副“见钱眼开”的小表情,原本刚压下去的笑意瞬间决堤,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方向盘上放肆的哈哈大笑。

      他笑得眼底生出了雾气,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人,能把“贪财”说得这么坦荡又生动,却偏偏让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

      "上车吧你,"他说,摇着头,"别在这儿做梦了。"

      洛施笑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的温度比外面凉很多,空调开得很足。

      真皮座椅很软,包裹感很好。中控台是全触屏的,仪表盘的设计很科技感。整个车内散发着一种昂贵的气息,不是那种刻意的奢华,而是细节里透出来的精致。

      洛施系上安全带,余光扫过德莫斯,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动作很自然。

      "不是,我是认真的,"她说,"你真的可以帮我问问你那位富婆,她有没有朋友需要——"

      “没有,Don't even think about it.”(想都不要想。)

      "别啊,"洛施说,"我还没说完呢,企业家啊,投资人啊——"

      "够了,"德莫斯说,但语气里全是笑意,"再说下去我就把你扔下车。"

      “Okay, Mr. Demos.”

      洛施赶紧把嘴闭上,还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然后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乖巧地眨着眼看他。

      德莫斯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真的拿她没办法。

      车内安静了几秒。

      德莫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往下移。

      "安全带。"他说。

      洛施低头看了看自己——安全带还挂在一边,她刚才光顾着开玩笑,忘了系。

      "哦。"她说,伸手去拉。

      但德莫斯已经倾身过来了,他的手越过她,拉过安全带,从她肩膀前慢慢往下,横过她的胸前。

      他的呼吸温热,打在她颈侧。

      咔哒一声,扣上了。

      “好了。”他说。

      德莫斯退回去,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他启动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整辆车微微震了一下。

      他挂挡,车平稳地驶出站前环路,拐上27A公路。

      开了一会,他转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洛施脚边的那个宽大的帆布包,还是没忍住好奇。

      一边开车一边问,"那你呢?菲比小姐,这里离曼哈顿两个小时车程。你不会是专程来看海的吧?"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来。

      "还是说,"他挑了挑眉,"你这里也有'朋友'?"

      这次轮到洛施被挪揄了,但她面不改色。

      "哦,我啊,"她说,语气很正经,"我是来推销游泳健身的。"

      德莫斯愣了一下。

      "什么?"

      "游泳健身,"洛施说,转过头看着他,一本正经,"这是我的副业。你不知道吗?我平时在酒吧工作,周末还要出来跑业务。"

      洛施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双晶亮的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灵动。

      她清了清喉咙,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摆出一副很professional的样子,伸出手,指尖在虚空里划了个圈,做了个标准的“请看”手势。

      “德莫斯先生,”她故意拿捏出那种推销员特有的、热络中带着点市侩的腔调,“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办卡吗?现在办卡内部优惠,买一年加送三个月。”

      还没等德莫斯接话,洛施又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对着他那副优越的骨架郑重地一点头,追加筹码道:

      “这样吧,看在你是顶级帅哥的份上,我个人给你申请个至尊特权——“

      她伸出手,掰着手指开始算:

      "买一年送五个月。而且,前三个月还免费赠送私教课程,一对一那种。"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机密:

      "私教都是肌肉猛男,八块腹肌那种。怎么样,心动了吧?"

      德莫斯还在看路,但嘴角已经在抖了。

      "是挺心动的,还有呢?"他配合地问。

      "还有!"洛施说,越说越起劲,"如果你今天办卡,我还能再给你打个九折。四舍五入等于不要钱。"

      她拍了拍德莫斯的肩膀,语气变得很恳切: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德莫斯先生。要不要办一张啦?"

      "拜托拜托,"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我这个月的业绩还没达标呢。你就帮帮我嘛。"

      说完,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德莫斯扭头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脸上是撒娇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嘟着,像是真的没有完成业绩、马上就要被老板骂的可怜销售员一样。

      德莫斯再也忍不住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一只手撑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按着额头,指缝间透出的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欢乐。

      "你——"他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真的太——"

      太不可思议了。

      他在心底默默补完了那个词。

      这个女人总是有这种本事,能用最荒诞、最不着边际的谎言,精准地击中他那根幽默神经。

      在这个虚伪且沉重的世界里,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笑得肆意汪洋,像个从未被套上枷锁的孩童。

      洛施也跟着笑开了,她慵懒地靠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偏着头,欣赏着这位“酒吧首席大帅哥”笑到形象全无的模样。

      "怎么,不办吗?"她继续演,"真的很划算的,德莫斯先生。而且我们那里的教练都很帅,说不定你会喜欢。"

      "停停停,"德莫斯摆手,还在笑,"我投降。"

      车内的气氛很轻松。

      两人都笑着,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关于两人为什么这么巧同时出现在长岛这件事,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洛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绿树和豪宅。

      她嘴角还带着笑,心里很舒服。

      这就是她和德莫斯相处的方式,很轻松,很自在。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却又让人觉得很舒服。

      "对了,"德莫斯突然说。

      "嗯?"

      "你那个游泳健身,"他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还带着笑,"真的有优惠吗?"

      洛施转过头看他。

      "有啊,"她说,"真的要办吗?"

      "我考虑考虑。"德莫斯说。

      "那行,"洛施说,很配合地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你发个链接,你扫码就能办。"

      德莫斯再次被她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车又往前开了一会,德莫斯看着前方宽阔的海滨大道,突然开口。

      “既然你已经开始‘游泳健身’了,没车可不行,没车怎么跑‘业务’?你有 **Learner's Permit(实习许可证)** 吧?”

      “有是有,但我还没打算去驾校受罪。”

      “在纽约学车不需要驾校。”德莫斯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闲适,“美国的制度是这样的:只要你有 Permit,任何一个年满 21 岁、有驾照的人坐在副驾驶,你就能合法练习。最后直接去 DMV 约个 Road Test(路考)就行。”

      他突然在一个空旷的废弃停车场前减速,调转车头开了进去。

      "与其被驾校教练骂,"德莫斯说,一边打方向盘,"不如我来带你?反正'富婆'的车,性能好。"

      德莫斯带她去的是长岛北岸的一处废弃停车场。

      这里原本应该是某个商场的配套设施,但商场早就倒闭了,只剩下这片巨大的空地。

      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大西洋,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近处是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柏油路面,画着褪色的白线,沥青被晒得发烫,空气都有些扭曲。

      很安静,很空旷,是个练车的好地方。

      德莫斯把车停在停车场中央,挂上P档。

      "好了,"他说,"下车,我们换——"

      "等等等等。"

      洛施打断他。

      她侧过头,盯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你开什么玩笑?"她说,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要用这台车教我学车?"

      德莫斯挑了挑眉。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洛施说,伸手指着那精致的中控台、真皮方向盘、还有仪表盘上那个标志性的阿斯顿·马丁logo,"这可是阿斯顿·马丁!不是什么丰田卡罗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挪揄,但眼神却很认真:

      "虽然车是富婆送的,也不能这么糟蹋啊。你不心疼这台车的离合器,我心疼。"

      德莫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大部分人坐进这种车,第一反应都是兴奋——想开、想炫耀、想发社交照片墙。

      但洛施的第一反应,是心疼车。

      或者说……是心疼他。

      德莫斯转过头,目光锁在洛施那张写满"拒绝"的脸上。

      她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副严阵以暇替他“心疼钱”的模样,看起来认真得有些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It's just metal and paint, You're more important."
      (不过是金属和油漆罢了。你更重要。)

      "别,"洛施摆摆手,"我可赔不起。"

      “没事,”德莫斯低声说,语调比刚才更软了几分,“菲比,我想教你。”

      他定定地看着她,深邃的眼底褪去了随意,盛满了那种让人无处遁形的认真。

      “车坏了随时可以修,但你学会了开车,以后在这座城市,想去哪里都会很方便。”

      “你想得倒挺美,”洛施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干脆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试图冲淡这股莫名其妙的黏稠感,“我才不要学。以后我要是想出门,就直接给你打电话。德莫斯‘司机’,你会来接我的吧?哈哈。”

      德莫斯没有跟着她笑。他看着她明亮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洛施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不在?”

      “I mean,”德莫斯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空旷的海面,语气平静,“如果有一天,我不在纽约了呢。”

      “你要去哪儿?”

      “没有,只是打个比方。”他回过头,抬手轻轻拨了下她耳边的碎发,指尖的触感凉如月色,“总有不巧的时候,我不可能每一分每一秒都陪在你身边。菲比,我希望你能学会开车。”

      原本欢快的空气,突然深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洛施愣愣地看着他,心跳漏掉了一拍,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温柔太沉重,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那,”她停顿了一下,努力把话题扯回那个荒诞的剧本里,半开玩笑地试探道,“如果被那位‘富婆’知道,你拿她的宝贝车来教别的女人,她会把你灭口吗?”

      德莫斯看着她狡黠又局促的样子,眼底滑过一抹极其隐秘的哀伤,快到洛施根本无法捕捉。

      “大概会吧,”他重新撑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皮囊,自嘲地勾起唇角,“所以,为了我不被灭口,菲比小姐,你最好学得快一点。”

      “Gogogo, 趁她还没发现,我们要抓紧时间。"德莫斯说。

      他推开车门,下车。

      "来吧,"他说,"别浪费这么好的车。"

      洛施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到车外,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德莫斯过来帮她打开车门,洛施深吸了一口气,下车,走到驾驶座,坐进去。

      驾驶座比副驾驶的视角完全不同,她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她又犹豫了。

      "德莫斯,"她说,"我真的……我怕我开坏了。我怕我开石头上去了。"

      "不会的,"德莫斯已经坐在副驾驶了,他透过车窗看着她,"我相信你。"

      洛施点了点头。

      "先调座椅,"他说,"座椅的位置很重要。"

      他修长的手指摸索到座椅下方,用力一拉,往前调了一点。两人的身体因为座椅的滑动猝然贴近,洛施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热度,隔着亚麻衫传过来。

      "脚能舒服地踩到踏板吗?"德莫斯问。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专注。

      洛施试了试,点点头。

      "能。"

      "好,"德莫斯说,"然后调后视镜。"

      洛施调整后视镜的时候,德莫斯的手伸过来,轻轻托住镜子的另一边,帮她固定角度。

      "看得到后面的车吗?"他问。

      "嗯,看得到。"

      "很好。"

      "好了,现在我们来认识一下这些东西,"德莫斯说,指着方向盘下的仪表盘,"这个是速度表,这个是油表。"

      洛施认真地看着,点头。

      "这是转向灯的杆,"德莫斯说,指着方向盘左边,"往上是右转,往下是左转。"

      "往上是右转,"洛施重复。

      "对,"德莫斯说,"很多人会搞混,但你多用几次就记住了。"

      "然后是档位,"德莫斯说,指着中间的档杆,"P是停车档,R是倒车档,N是空档,D是前进档。"

      “按住侧面的保险扣,向下拉,入 D 挡。”

      "好了,启动。"德莫斯说。

      洛施按下启动按钮。

      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整辆车微微震动了一下。

      洛施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放松,"德莫斯说,"很简单的。"

      "现在,右脚踩住刹车,"德莫斯说。

      洛施照做。

      "然后把档位从P推到D。"

      洛施的手放在档杆上,但她不敢动。

      "用力一点,"德莫斯说,"它有点紧。"

      洛施用力推,但档杆纹丝不动。

      "这样。"德莫斯说。

      他伸手覆盖在洛施握住挡杆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宽大,带着一点长期摇酒留下的微茧。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洛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那种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压迫感的香气瞬间填满了狭窄的驾驶室,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且稀薄。

      洛施的呼吸停了一下。

      德莫斯的手带着她的手,一起用力,往下按,然后往后推。

      档杆咔嗒一声,从P移到了D。

      "看,很简单。"德莫斯说。

      "现在慢慢松开刹车,车就会往前走。"

      洛施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右脚慢慢松开刹车,车开始动了,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动。

      "我在开车!"洛施说,声音有些兴奋。

      "对,你在开车,"德莫斯笑了,"很好。现在试着踩一点油门。"

      洛施的脚轻轻踩下油门,车的速度快了一点。

      她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整个人都很紧绷。

      "放松,"德莫斯说,"手不要握太紧,不然一会儿手会酸。"

      "我……我怕开歪了。"

      "不会的,"德莫斯说,"方向盘只需要微调,不用太用力。"

      洛施试着放松一点。

      车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慢慢开着,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很好,"德莫斯说,"现在试着转弯。往左打方向盘。"

      洛施往左打,但打得太急了,车突然往左拐。

      "嘶!"洛施叫了一声。

      "没事,"德莫斯说,很冷静,"方向盘往回打一点,慢慢调整。"

      洛施照做,车慢慢回正了。

      她松了一口气。

      "你做得很好,"德莫斯说,"现在我们来试试刹车。你要学会控制刹车的力道,太轻了车停不住,太重了车会突然顿。"

      "好,"洛施说,"我试试。"

      她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点。

      "好,现在刹车。"德莫斯说。

      洛施小心翼翼地踩下踏板,阿斯顿·马丁像一头被驯服的优雅豹子,在柏油路面上无声且平稳地滑出一大段距离。那种掌控庞然大物的成就感让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兴奋地转过头,像个讨要夸奖的小朋友,对着德莫斯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他对着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认可与肯定,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你可以。

      就在这静谧而温情的时刻,一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野兔,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猛地惊扰了这片安稳。

      她心尖一颤,本能地猛踩了一脚死刹!

      “吱——!”

      车突然猛地一停。

      由于刹车踩得太死,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受惯性驱使,身体猛地向前甩去。

      德莫斯反应极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横跨过来,整个人半压在洛施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她即将撞向方向盘的额头前。

      震动止息,空气静止。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控制好!你还好吧?你没事吧?”洛施吓得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她看着德莫斯被撞得略显凌乱的发型,还有他撑在自己面前那副紧绷的躯体,心虚到了极点,以为他会生气。

      然而,德莫斯没有动,原本半压的姿态在撞击中彻底失衡,整个人沉甸甸地压了过来,全部的重量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洛施身上。

      他眉头紧锁,一只手痛苦地捂住后脑勺,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神情显得格外痛苦。

      “德莫斯?你撞到头了?”洛施这下彻底慌了,声音都带了哭腔。

      她赶紧伸出手,一边胡乱地扒拉着他的胳膊,一边扒拉着他的头发,想要查看他的伤势,“让我看看,是不是撞得很重?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别吓我,德莫斯,快让我看看撞到哪了?”

      她急得语无伦次,温热的手心在他额角和脑后紧张地摸索着,拼命侧过头,想去看他的脸。

      德莫斯埋首在她的颈窝处,鼻翼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亚麻清香。

      在洛施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哪有什么痛苦,全是得逞后的狡黠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贪恋。

      他故意又往她身上沉了沉,发出一声虚弱的、极其逼真的闷哼。

      “别动……”他沙哑着嗓子,声音闷在她颈后的发丝里,“好像……扭到了。”

      “天呐,扭到脖子了吗?”洛施急疯了,细碎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乱摸,整个人几乎要急出泪来。

      他感受着她因为担心而剧烈颤抖的呼吸,还有那双在他身上忙乱的小手,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快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直到发现她真的带了哭腔,才终于不忍心再逗她。

      他突然低笑一声,肩膀一松,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撤回到副驾驶位上。那股憋了许久的笑声再也按捺不住,彻底爆发了出来。

      “哈哈哈哈——”

      他仰着头大笑着,笑声磁性且放肆,那副计谋得逞的模样哪有一点“重伤”的影子?

      洛施愣在原地,双手还悬在半空中,脸上的惊恐在瞬间转为羞恼。

      “德莫斯!”她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得脸颊通红,伸手就往他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这种玩笑也能开吗?你还笑!还笑!”

      “菲比,你是想谋杀你的教练吗?”德莫斯一边笑着躲闪,一边揉着被她捶痛的地方,眼里的笑意却温柔得不像话。

      “哪有……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洛施虽然嘴硬,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没完全平复。

      她有些心虚地别开脸,借着整理乱掉的碎发,试图掩盖自己刚才因为太紧张而微微发烫的指尖。

      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引擎细微的颤鸣声,还有两人还没完全平稳下来的呼吸。那种刚刚从极限拉扯中撤回来的张力,依然在空气里细碎地跳动。

      德莫斯看着她那副又恼又后怕的小模样,胸腔里那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得一塌糊涂的保护欲。

      “好了,不逗你了。”德莫斯收敛了笑声,倾身靠近了一点,但这次他保持了一个让洛施感到安全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耐心,“别放在心上,菲比。这很正常,真的,每个新手都会经历这一脚。”

      “真的?”洛施转过头,狐疑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你该不会又是为了骗我,编出来的吧?”

      “这次是真的。”德莫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顺了顺气,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露出一个‘惨痛’的回忆表情。

      “我第一次练刹车的时候比你狠多了。当时我父亲正坐在副驾上喝咖啡,我那一脚下去,他整个人连带着杯子一起撞到了挡风玻璃上。他额头上的那个青紫,足足半个月都没消肿。”

      洛施盯着他,脑补了一个威严的大家长被咖啡泼了一脸还撞青了头的画面,憋了三秒,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心里那点因为差点“肇事”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和后怕,就在他这种自毁形象的胡说八道里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洛施慢慢上手了。

      她不再紧绷着肩膀,阿斯顿·马丁在她的操控下变得顺从起来。

      车速稳定地保持在四十迈,转弯时的弧度也变得圆润流畅,连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急刹车也消失了。

      德莫斯重新坐回了副驾驶。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贴身指导,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偶尔出声提醒一句“看后视镜”,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洛施。

      ---

      他们把车停在停车场的一角。

      夕阳将长岛的海面染成了一片粘稠的橘红。

      洛施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

      "第一次都是这样,"德莫斯说,"你用了很多concentration。"

      "嗯。"洛施转了转肩膀,能听到关节轻微的咔嗒声。

      她又绞了绞手,试图缓解紧绷的肌肉。

      德莫斯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很酸?"

      "嗯,"洛施说,手抬起来按了按后颈,"感觉像落枕了一样。"

      "说明你刚才太紧张了,"德莫斯说,"肩膀都是耸着的。"

      "是吗?"洛施愣了一下,"我都没注意。"

      "下次记得放轻松一点,"德莫斯说,"握方向盘不用那么用力。"

      "好。"洛施轻声应了一句。

      她微微仰起头,有些酸胀地扭动着脖子,亚麻衬衫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稍微拉开了一些,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颈部线条。

      车内安静了几秒。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侧脸显得很柔和。

      因为刚才过度的专注,她鬓角的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脸颊边。她顺势闭上眼,感受着那一丝还没散去的、带着海盐味的晚风。

      德莫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顺着她扭动脖颈的曲线缓慢游移。

      在酒吧那光怪陆离的灯光下,他见过无数精致的妆容和刻意的讨好。可此刻,在长岛昏黄而寂静的暮色里,洛施这种因为疲惫而显得毫无防备、甚至带点凌乱的真实感,却让他觉得胸口莫名地发紧。

      他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学得很快。”

      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嗓音在狭小且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低沉磁感

      “真的吗?”洛施停下了动作,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他,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带着点不确信的期待。

      “真的。You're a natural.”(你真是个天才。)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菲比,你很聪明,你去考 **Road Test(路考)**,只要不遇到心情太差的考官,基本稳过。”

      "哈哈哈,都是教练教得好,让我们举起手中的酒杯,一起对德莫斯教练说一声——谢谢~"洛施像模像样地对着空气举了举手。

      "哈哈哈哈不用谢,"德莫斯说,"我很enjoy。"

      洛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被温柔包裹的暖意在心底细密交织。

      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情愫,她开始打量起这台车的内饰:“不过说真的,这车的颜色选得不错,这种深灰色在夕阳下看着很有质感。你那个‘金主’眼光挺好的。”

      德莫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那你呢?最喜欢什么颜色?”

      “我啊?”洛施想了想,视线投向车窗外远处交汇的海天,“应该是灰蓝色吧。”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它不是很抢眼,但一直都在。”洛施的声音随着晚风沉了下来,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它很安静、克制、耐看,用久了也不会让人觉得心烦。就像阴天的海,或者是刚入夜时的纽约城,有一种……很有底气的孤独感。”

      孤独感。

      德莫斯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抹深邃的色调,又转头看向洛施。

      夕阳的光透过挡风玻璃,将两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洛施的心跳快了起来,那种想要吻下去的冲动在静谧中疯长。

      德莫斯缓缓靠近。他深邃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游移到她的嘴唇,那是一个绝对掠夺、也绝对沦陷的姿态。

      只要再靠近几厘米,那个吻就会顺理成章地发生,将所有的谎言与试探化为灰烬。

      可就在距离不到三厘米的时候,德莫斯停住了,停在了那个暧昧的高度。

      他清了清喉咙。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

      洛施眼底的光火在那一瞬间熄灭了,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失落。

      德莫斯没看她,他迅速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洛施也跟着下了车,两人在微凉的海风里默默交换了位置。

      德莫斯坐回驾驶座,启动车。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阿斯顿·马丁在暮色中驶上了那条通往曼哈顿、通往现实的回城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阿斯顿马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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