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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嫁衣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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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提起“萧”字。
圣旨下来后的第二日,母亲便收走了她房里所有与萧烬有关的物件。玉麒麟的锦盒不见了,压在箱底那对玉兰耳坠不见了,连萧烬从前送的一支白玉簪也不见了。她翻遍了整个房间,只找到压在枕下那枚玉珏——她藏得快,母亲没发现。她把玉珏攥在掌心,攥了一整夜。
第三日,母亲请了裁缝来量体裁衣。大红锦缎铺了满桌,金线银线摆了一排。母亲拿着尺子在她身上比来比去,嘴里念叨着“这里收一寸,那里放两分”。沈清辞站着不动,像一具木偶。裁缝量到腰围时,她忽然开口。
“娘,嫁衣我自己绣。”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尺子放下了。
那日起,沈清辞把自己关在房中绣嫁衣。她坐在窗前,从早绣到晚。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她手里的针不停。可她绣的不是并蒂莲。她绣的是玉兰花。一朵一朵,从裙摆绣到袖口,从领口绣到衣襟。白的丝线用完了,她就用银线。银线在红缎上走针,日光一照,亮得像一条条细小的河。
母亲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看着她满膝的玉兰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第七日,萧烬来了。
那日傍晚,暮色刚沉。沈清辞正在灯下绣花,针尖扎破指尖,血珠渗出来落在银线上,洇开一小朵暗红。她低头去擦,就听见院墙外传来马蹄声。极重,极快,像暴雨前的闷雷。马蹄声停在沈府正门,然后是门房颤抖的声音:“摄、摄政王……”
院中传来父亲的脚步声,急促,慌乱。紧接着是萧烬的声音,比平日更哑,像从喉咙里硬磨出来的。
“本王要见沈清辞。”
父亲拦在正厅前:“王爷,圣旨已下,沈家不敢……”
“本王要见沈清辞。”
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声音更沉了,沉得像地底的石头在碾。
沈清辞放下针线,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听见父亲还在说什么“于礼不合”“国师大人那边”,萧烬却不再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走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像在求。
“沈大人,我只想见她一面。”
沈清辞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滴在衣襟上,落在刚绣好的玉兰花上。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纹硌着眉骨,生疼。
父亲没再拦。脚步声朝她的院子走来,一脚重一脚轻,像喝醉了酒。她退到桌边,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针线。手在抖,针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准。
门被推开。
萧烬站在门口。不过十来日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尖锐,眼窝深陷,眼底一片乌青。玄色锦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的革带松了两个扣。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膝上的嫁衣。满膝的玉兰花,白的银的,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那件嫁衣很久。
“玉兰。”他说。
“嗯。”
“为什么是玉兰?”
她抬头看他。他背光站着,面容沉在阴影里。可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发颤,下颌咬得死紧。她伸手,把膝上的嫁衣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那枚玉珏。墨色丝绦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暗褐色,渗在丝线的纹路里。
萧烬看见了。他弯腰,把那枚玉珏拿起来,放在掌心。手指收拢,攥得极紧。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她膝前。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此刻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烛火从侧面照过来,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红的,烫的。
“跟我走。”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伸手,指尖碰了碰他下颌那道旧疤。他偏过头,把脸埋进她掌心,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掌纹里。
“现在就走,”他声音闷在她掌心,像从地底挤出来的,“出了城门往北走,三天到边关。我有二十万兵马在雁门。到了那里,圣旨就是废纸。”
她的指尖在他发间收紧。攥住一把他的长发,攥得指节发白。
“萧烬,”她声音很轻,“我走了,沈家满门怎么办?”
他僵住了。埋在她掌心的脸慢慢抬起来。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滚烫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烛火被风吹灭。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把玉珏放回桌上,站起来。
站了很久。背对着她,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嫁吧。”他说。声音干透了,像烧尽的灰烬。
他走出门去。暮色里,他的背影被院墙切成两半,一半留在门内,一半已经没入黑暗。她看着那道背影,看见他走出三步,停了一下。又走三步,又停了一下。最后他猛地翻身上马。黑马嘶鸣,四蹄踏碎满地月光,消失在巷口。
蹄声远了。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尖穿过红缎,银线绕出一个花瓣的弧度。她绣完一朵,又绣一朵。绣到第三朵时,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嫁衣上,把银线浸得发亮。
大婚定在六月初八。
那日天极好。天蓝得没有一丝云,日光烈烈地洒下来,把沈府门前的红绸照得刺眼。迎亲的队伍从宫门一路排到沈府巷口,金瓜钺斧,旗锣伞扇,浩浩荡荡。谢无妄骑一匹白马,一身大红锦袍,衬得那张清冷的脸难得有了几分暖色。他停在沈府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周围贺喜的人挤了半条街,人人都说国师大人好福气,新娘子是京城第一美人。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母亲替她梳头,梳子从头梳到尾,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她从镜子里看自己,凤冠霞帔,额间描了金箔花钿,唇上点了胭脂。好看。可镜子里的那个人像是别人。
母亲把盖头盖下来。满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她被扶上花轿。轿帘落下,锣鼓声起,鞭炮噼里啪啦炸开。轿子颠了一下,开始往前走。她坐在轿中,手里攥着那枚玉珏。硌在掌心,月牙印又深了一层。她闭着眼,随着轿子的节奏一晃一晃。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下,帘子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骨节分明,肤色白皙,指尖冰凉。
谢无妄的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裹在掌心。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她隔着盖头,只能看见他的靴尖和一小截大红袍角。
“到了。”他声音温和,像春水漫堤。
她被牵着走过火盆,走过地上铺的红毡,走过一道道门槛。周围人声鼎沸,笑声、贺声、丝竹声搅在一起。她什么都听不清,只感觉到那只手,一直攥着她,攥得很稳。
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弯腰时,盖头下的视线扫过地面。她看见谢无妄的靴尖正对着她的脚尖,不偏不倚。他的脚比她的大很多,像一道影子把她整个笼住了。
送入洞房。
她坐在喜床上,满眼都是红。红帐、红被、红烛、红盖头。烛火一跳一跳,光影在盖头下晃。她听见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一轻一重。谢无妄的步伐。
他在她面前站定。然后抬手,揭了盖头。
满室烛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谢无妄站在她面前,大红锦袍衬着那张清冷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带笑。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上,又从唇滑到脖颈,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清辞。”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像在品一盏茶。
她看着他。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两小团金色的光。可那光底下,琥珀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沉,很静,像深潭底下终于浮上来的一点暗流。
他伸手,从她手中取出那枚玉珏。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松了。玉珏落在他掌心里,墨色丝绦垂下来,沾血的痕迹在红烛下格外刺目。
谢无妄低头看了一眼。指腹在玉珏上摩挲了一圈,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把玉珏丢了出去。
窗外是一方水池。玉珏落水的声音极轻,扑通一声,涟漪还没散开就沉了底。
他关上窗,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空了的掌心。拇指在她掌心那枚月牙印上轻轻按了按。
“现在,”他声音温润,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手里只有我了。”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