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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圣旨 赏花宴后第 ...

  •   赏花宴后第七日,萧烬约她去看灯。

      那日是立夏,城中有灯市。萧烬不知从哪弄来两盏走马灯,一盏画着玉兰,一盏画着麒麟,灯芯点起来,纸面上的影子便一圈圈转。他骑马停在沈府后巷,黑马被一盏羊角灯照着,鬃毛油亮。他翻身下马,把灯递给她,脸上仍是那副冷硬模样,耳根却泛着红。

      “拿着。”

      沈清辞接过来。两盏灯都亮着,玉兰灯转出层层叠叠的花影,麒麟灯转出一圈圈祥云。她提着灯,灯影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满地暖黄。萧烬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可他的大氅被夜风吹起,袍角一下一下扫过她的手背,像不经意的试探。

      “好看吗?”他问,眼睛不看她,看向巷口的热闹灯火。

      她偏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下颌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浅淡。这个男人,白日里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令三军胆寒,此刻却提着一盏麒麟灯站在她身侧,问她好不好看。

      她笑了,把手里的灯抬高了些:“玉兰那盏,花瓣少了一瓣。”

      萧烬低头看灯,又看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两盏灯都拿过去,往地上一放。然后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玉珏,塞进她掌心。

      “这个给你。”声音硬邦邦的,“比灯结实。”

      玉珏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地贴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玉珏上系着一条墨色丝绦,丝绦末端打了个极小的结,结的形状像一朵玉兰。

      她攥紧玉珏,抬头时眼眶有些热。

      “萧烬,”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娶我?”

      萧烬的呼吸顿了一拍。他低头看着她,夜风拂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很重,像有实质,落在她眉眼间,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下个月。”他说,“聘礼都备齐了,就差钦天监挑日子。”

      她弯起眼睛笑。萧烬的喉结滚了一下,偏过头去。她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绷得极紧,耳根红透了,连脖颈都泛着暗红。他猛地转回来,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进自己怀里。力气极大,她整张脸埋进他玄色锦袍里,闻到浓烈的龙涎香,还有铁甲冷腥的气息。他的心跳从胸膛里传来,又快又重,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膜上。

      “沈清辞,”他声音闷在她发顶,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只能嫁我。”

      她在他怀里笑,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攥得起了皱。

      那晚的灯市很热闹。他牵着她的手,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买了糖画、炒栗子、一盏莲花灯。糖画是麒麟形状的,她咬了一口,麦芽糖黏在牙上,她蹙眉。他低头看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从唇角漫开又收住,可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阴鸷被什么冲开了,像云层里漏下一线天光。

      她愣住了。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笑。

      “萧烬,”她拉住他袖子,“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带了带,让她贴得更近些。夜风吹过灯市,满街灯火摇晃,人影绰绰。她靠在他臂弯里,手心里攥着那枚玉珏,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比此刻更好了。

      三日后,圣旨到了沈家。

      那日沈清辞在院里晒书。初夏的日头正好,她把书箱里的旧籍一本本搬出来,摊在竹架上。母亲在廊下绣一幅观音像,针线走得极慢,日光从廊檐下斜照过来,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院中玉兰树新叶浓绿,影子铺了满地。

      马蹄声从巷口响起。沈清辞没在意。这巷子里常有官差经过。可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沈府正门。紧接着,门房连滚带爬跑进来,声音都在抖。

      “老、老爷!宫里来人了!宣旨的!”

      沈清辞手上的书册啪嗒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父亲从正堂匆匆迎出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件半旧常服。母亲放下针线,脸色白了一瞬,又强撑着站起来。

      宣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身后跟着两队禁军。他站在沈府正厅前,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庭院里回荡。沈清辞跪在父母身后,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砸下来。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听不懂了。

      “……国师谢无妄,德才兼备,品貌出众,今特赐婚沈氏嫡女沈清辞,择日完婚……”

      后面还有什么。她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蜂在颅骨里撞。她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眼前是父亲僵直的脊背,是母亲攥紧帕子的手。日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她后背发烫,可四肢冰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

      内侍念完旨,笑着把卷轴递给父亲:“沈大人,恭喜啊。国师大人亲自向圣上求的恩典,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父亲的手在抖。他接过圣旨,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臣……谢主隆恩。”

      沈清辞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母亲悄悄伸手拉她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她腕间。她慢慢抬头,目光越过内侍、禁军、庭院里的玉兰树,落在正门外的巷口。

      巷口停着一匹马。黑马,鬃毛油亮。马上的人玄色大氅,革带束腰,正是萧烬。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府正厅里跪着的那一排人。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可他的眼睛,那双常年阴鸷冰冷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滚烫的、几近崩溃的东西。

      他看着她。只看着她。

      沈清辞张了张嘴。她想喊他。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跪在圣旨面前,跪在皇命面前,跪在这庭院中央。萧烬骑在马上,在巷口,在日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挣不开,动不了。

      他攥着缰绳,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马被他勒得不断后退,马蹄踏碎巷口的青石板,发出刺耳的碎响。

      然后他猛地调转马头。

      黑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踏风而去。马蹄声远了,巷口空了,只剩被踩碎的石板缝隙里,一株野草在日光下轻轻摇晃。

      沈清辞低下头。手在袖中攥紧那枚玉珏。棱角硌进掌心,硌出月牙形的印子。她用力攥着,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掌心渗出湿意。

      母亲的手覆上来,按住她颤抖的手背。她慢慢松开,玉珏上沾了血,把墨色丝绦染成深褐。她把玉珏收回袖中,重新跪好,朝那卷已经收起的圣旨,磕了一个头。

      额头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她闭着眼,听见自己说:“臣女……领旨。”

      那晚,沈府上下无人入睡。沈清辞坐在自己房中,把门闩死。她掌了灯,把玉麒麟和玉珏并排放在桌上。玉麒麟缺了一只耳朵,玉珏上沾了血。灯芯一跳一跳,光影在玉器上晃。

      她从袖中摸出那根银簪。簪尖在灯下亮了一瞬。她低头看着簪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收回去,攥在掌心,攥得极紧。

      窗外有人敲门。是母亲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辞儿……开门。”

      她没有开。她只是把灯吹灭,躺回床上,闭上眼。黑暗中,她攥着那枚带血的玉珏。萧烬的体温早就散了,玉珏冰凉,贴在她掌心,像握着一块从心口剜下来的骨头。

      日影从东窗移到西窗。池水哗然,铁马叮咚。摘星楼的日头落了又升,升了又落。

      沈清辞睁开眼。

      她坐起来,银链哗啦响。从枕下摸出银簪,在床板内侧那三朵梅花旁边,又刻了一朵。四朵了。

      她收回银簪,把掌心的痂抠破,血珠渗出来,滴在锦被上,洇开小小一点。她看着那点血,想起宣旨那日掌心被玉珏硌出的血。同样的红,同样的湿。

      她弯起唇角,把掌心贴在被面上,让血渗进锦缎纹路里。然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脸。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轻到连窗外的燕子都没听见。

      “萧烬,我等你来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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