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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岁末寒 别忘了穿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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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
城东小院里的积雪化了又冻,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棱,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周硕的伤养了半个多月,总算能下地走动了,只是那二十廷杖打得太狠,伤了筋骨,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还得拄着一根木棍。
他被停了职,连翰林院的差事都免了,整日里就待在这方寸小院里,案头堆满了从通政司借来的废弃底档。
只是今年冬天的炭火,似乎总比往年要暖和一些,赵平隔三差五就会以“萧大人批阅旧档所需”的名义,送来些上等的银霜炭和米面。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滴下墨来。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裹着寒气的大风灌了进来,冻得周硕猛地咳了几声。
萧铭站在门口,随手掸了掸肩上的落雪,反手关上了门。
他今日没穿官服,依旧是那身靛青色的锦袍,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萧大人?”周硕拄着木棍站起身,“您怎么又来了?大人不怕被裴元敬的耳目看到,参您一个‘结交罪臣’?”
“罪臣?”萧铭冷笑了一声,大步走过来,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陛下只是停你的职,连官身都没革,哪来的罪臣?”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硬邦邦的干粮和半碗白水,眉头皱得极深。
赵平立刻提着食盒进来,熟练地摆上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还有一壶烫好的酒。
周硕也不矫情,端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
萧铭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周硕吃。
“朝里出事了。”萧铭忽然开口。
周硕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他。
“你之前查倒的工部尚书贺文远,三天前,死在了大理寺的牢里。”萧铭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声音很冷。
“死了?!”周硕把筷子重重一搁,眉头拧了起来,“怎么死的?贺文远虽然贪,但他牵扯着河工银和工部的大半暗账,他若是死了,这线索就断了!”
“大理寺报的是‘畏罪自尽’。”萧铭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一根裤腰带,吊死在了守卫森严的死牢里。更可笑的是,他死前还留了一封‘血书’,把所有的罪证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军铁倒卖是他瞒着裴元敬干的,河工银贪污也是他一人所为,裴元敬只是失察。”
“放屁!”周硕气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贺文远在牢里关了几个月,想死早死了,偏偏这个时候死?分明是裴元敬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对,死无对证。”萧铭看着周硕,“贺文远一死,裴元敬不仅洗清了自己身上的脏水,还成了被下属蒙蔽的‘受害者’。今日早朝,他已经向陛下递了折子,说自己老迈昏庸,无颜面对圣上,请求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周硕冷笑出声,“他倒是想得美!这网刚破了一半,他拍拍屁股走人,那些被他吞了的军饷、被他害死的边关将士,难道就这么算了?”
“陛下没准他的折子,但也没驳,就这么一直压着。若是拖到年后,等开春了,这事儿只怕就真被他金蝉脱壳了!”萧铭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不能等,你手里那些关于‘集贤坊’洗银子的暗账,必须在腊月二十三封印之前递到御前,若等封了印,这案子过了年,再想翻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周硕眉头紧锁:“可我现在被禁足,折子递不上去,即便递了,通政司也不敢接。”
萧铭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放在了桌上。
“今晚深夜,你拿着这块令牌,去城北的‘古月茶楼’,找一个叫柏舟的人。集贤坊最后一名活口、掌印的账房先生,被他秘密扣在了那里。你去拿口供,有了口供,加上你手里的账册,我就可以在朝堂上,当众扒了裴元敬的皮。”
周硕拿起令牌,抬头看着萧铭:“如果这是陷阱呢?如果那个账房先生反咬一口,说是我暗中指使伪造口供呢?”
萧铭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周硕的椅子扶手上,将这个浑身是刺的年轻人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
“周硕,你这条命,是本官在大理寺的血泊里捞出来的,本官若想要你死,直接让他们砍了你便是,何必还要去给你挡那几把刀?”
周硕被他这种近距离的压迫感弄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大人自重。”
萧铭直起身:“今晚,办得干净点,别给裴元敬留把柄。别忘了穿本官给你的那件大氅,今晚会下大雪。”
夜色沉如墨,朔风卷着飞雪。
周硕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外裹那件黑狐大氅,手里攥着玄铁令牌,隐没在城北的暗巷中。
背后的伤还没好全,冷风一吹就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步也没有停。
古月茶楼门面不大。
开门的是柏舟,面容极冷,而在包厢里,除了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账房先生,内阁中书袁澈也站在那里。
“大人怕周编修下不了狠手,所以让我和袁澈都来了。”柏舟面无表情地说,“大人说了,今晚的口供,必须是铁证,拿不到,谁也别想活过今晚。”
周硕深吸一口气,走到账房先生面前坐下。
那账房先生姓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此刻抖得像筛糠一样。
“刘账房。”周硕的声音很平,眼神却冷得吓人,“贺文远已经在牢里‘自尽’了,你猜,你还能活几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账房咬着牙,死鸭子嘴硬,“我就是个管账的,那些银子去哪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硕冷笑一声,从怀里抽出一本账册,砸在他面前,“景祐十年,青州盐税,你一笔笔转进集贤坊,再从集贤坊换成金条,送进裴府的后门。这账本上,可全是你亲笔画的押!”
刘账房脸色煞白,依然死撑:“那是东家让我干的!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
“你干了,他们一样要杀你。”周硕盯着他的眼睛,“裴元敬连跟了他二十年的贺文远都能灭口,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死扛着,裴元敬就会放过你全家?你好好想想,你那个在乡下种田的老娘,还能活几天?”
这句话仿佛压垮了刘账房最后的防线。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说!我全说!求周大人给我条活路!”
周硕从柏舟手里接过纸笔,拍在桌上。
“写,把裴元敬怎么让你做假账,怎么把军铁卖给北狄,一字不落地写下来。”
整整一夜,周硕在茶楼里熬着,背后的伤口因为受冻和久坐,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死死咬着牙,盯着刘账房写完最后一笔,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天蒙蒙亮时,口供终于拿到了。
周硕把那份沉甸甸的口供揣进怀里,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
“周编修!”柏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周硕摆了摆手,撑着他的手臂站稳,声音虚弱却透着亢奋:“我没事,备车,我要立刻回去。”
回到城东小院时,天已经大亮了。
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睛发痛。
周硕推开院门,脚步虚浮地走进堂屋。
他刚迈过门槛,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没有出现,他撞进了一个带着清苦药香和暖意的宽阔怀抱里。
萧铭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他的堂屋里,他一把接住周硕,感受着怀里人像冰一样冷得彻骨的身子和轻微的颤抖,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疯了?”萧铭的声音压抑着极大的怒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直接放到了榻上。
周硕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他白着一张脸,艰难地从怀里掏出那份沾着体温的口供,递了过去。
“拿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一字不落,画了押的。”
萧铭低头看着那份口供,又看着周硕因为高烧和剧痛而涣散的眼神,手指骨节攥得咯吱作响。
他真想把这不知死活的石头扔出去,可最终,他只是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周硕,转头对着门外厉声道:“赵平!叫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