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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刀未归 下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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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京城,大雪封城。
朝堂上的气氛,比这漫天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周硕查出司礼监底账一事,像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裴元敬这尊三朝老臣的体面,也彻底触碰了景祐帝的逆鳞。
早朝之上,裴元敬的门生故吏、六部暗桩,乃至都察院的一大批御史,齐刷刷地跪了半殿,哭天抢地地弹劾周硕“越权乱政、勾结内廷、构陷首辅”。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乌泱泱跪倒的一片,脸色铁青。他需要周硕这把刀去制衡内阁,但绝不允许这把刀查到皇权的私库。
“周硕。”景祐帝声音极冷,透着帝王的威压,“朕让你查账,你查到内阁,查到司礼监,再查下去,你是不是要查到朕的御案上?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
周硕孤零零地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陛下,臣查账,只为揪出蛀虫,绝无犯上之意。司礼监的底账,清清楚楚记着裴元敬倒卖军铁、通敌北狄的罪证,臣若是不查,这大昭的江山,迟早会被这群蛀虫啃食殆尽!”
“放肆!”景祐帝猛地拍案而起,震得御案上的朱批散落一地,“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臣只是,不愿做一根只会逢迎的软骨头!”周硕叩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好,好一个软骨头!”景祐帝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到了极点,“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摘去功名,廷杖二十,押入大理寺狱,听候发落!”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冲上来,按住了周硕的肩膀。
周硕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扒去象征身份的青袍与官帽。
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内阁班列的首位。
萧铭站在那里,一身绯色官袍,面容隐在殿柱的阴影里,他没有出列求情,也没有像以往那样递去安抚的眼神,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周硕收回目光,心底没有畏惧,只有无尽的坦荡。
大理寺狱,是京城里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黑褐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腥和腐败的恶臭。
周硕被关在最里层的死牢里,背后廷杖的伤因为没有得到救治,已经和囚服粘连在一起,每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但他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靠在冰冷的墙根上。
夜半时分,子时刚过。
大理寺狱原本死寂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巡视,而是像猫一样轻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周硕猛地睁开眼。
借着墙壁上昏黄的油灯,他看见三个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牢门外。
锁链被一根极细的铁丝瞬间捅开,牢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推开了。
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牢房里闪过,直逼周硕的咽喉。
“裴元敬还真是迫不及待啊。”周硕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他戴着几十斤重的镣铐,手脚被缚,根本无处可躲,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淬了毒的刀尖在瞳孔中放大。
“铛——!”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在牢房里炸响,震得周硕耳膜嗡嗡作响。
周硕猛地睁大眼睛,那必杀的一刀,被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剑生生架住,不知何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身姿挺拔,宛如一头盯住猎物的孤狼。
他身上没有了平日辅政大臣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冰冷杀意。
“萧铭?!”周硕失声叫了出来。
萧铭没有回头看他,手腕一翻,那柄玄黑色的长剑像毒蛇一样,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挑断了第一名死士的手筋。
死士惨叫一声,刀落地的瞬间,萧铭的剑锋已经抹过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萧铭那张冷峻的脸上,也溅在了周硕单薄的囚服上。
剩下两名死士对视一眼,知道遇到了硬茬,立刻变阵一左一右合围上来。他们都是裴元敬养在暗处的死士,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但萧铭比他们更狠。
那是周硕第一次亲眼看到萧铭杀人。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华丽的剑影,萧铭的剑法是在北境的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他的眼神极冷,像是在看死物,剑锋切开骨肉的闷响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名死士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中,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萧铭收剑,剑尖抵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人作呕。
萧铭转过身,走到周硕面前,挥剑砍断了他手腕和脚腕上的镣铐。
他蹲下身,扯下自己衣摆的布料,一言不发地擦去周硕脸上的血沫。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周硕看着他,心跳得极快。
“你以为你这闭门思过,能思到明天早上?”萧铭的声音极冷,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如果不是我今晚跟过来,明天我是不是只能去乱葬岗给你收尸了?”
周硕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一直在外面守着?”
萧铭没有理他,一把将他从草堆上拽起来,架在肩上。
大理寺卿孙廷听到动静,带着大批官兵赶来时,正好看到萧铭拖着带血的剑,架着周硕走出来。
“萧大人!您……您竟敢私闯大理寺,带走朝廷要犯!”孙廷指着他,吓得腿肚子都在抖。
萧铭看都没看他,手里的长剑一横,剑尖直接抵住了孙廷的咽喉。
孙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孙廷,你今晚放跑了刺客,意图谋害朝廷命官,本官是来捉拿刺客的。”萧铭的声音阴冷到了极点,“你若是不服,尽管去陛下面前告本官,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倒。”
孙廷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第二日,御书房。
景祐帝看着跪在下面的萧铭,脸色铁青。
“萧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闯大理寺,杀裴府的人,你是不是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
“臣不敢。”萧铭跪得笔直,“臣只知道,周硕查出司礼监的账,是对陛下有利的,若是让他今晚死在大理寺,陛下不仅失去了一件查账的利器,更会坐实了裴元敬只手遮天的传闻。臣杀刺客,是为了护陛下的刀。”
景祐帝冷冷地看着他,许久,忽然气笑了:“好一个护陛下的刀,为了一个周硕,你连朕的规矩都不顾了,你这把刀,是不是已经不受朕的控制了?”
“臣是陛下的刀,一直都是。”萧铭叩首,“只是这刀刃太钝,偶尔需要见点血,才能磨得快些。”
景祐帝沉默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滚出去。周硕狂悖越权,罚俸一年,停职半月,禁足在城东的院子里,不得踏出半步!你若是再敢给朕惹出这种乱子,朕连你一起办!”
“谢陛下。”
城东的小院。
周硕被送回时,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他背后的伤却发起了高热。
屋里烧着地龙,暖炉里的银霜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硕趴在榻上,因为高烧和剧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背后的囚服已经被血水浸透,干涸后结成了硬块,死死地粘在皮肉上。
赵平带着郎中在屋里忙活,可郎中看着那粘连的衣衫,满头大汗地不敢动手:“这……这衣裳若是硬撕,非得扯下一层皮肉不可,周编修怕是受不住啊。”
“我来。”
萧铭推门进来,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劲装已经换成了干净的常服,但身上那种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怎么也洗不掉。
他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周硕惨白的脸和紧紧咬住的嘴唇,眉头拧得极紧。
“出去。”萧铭对郎中冷声道。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萧铭从袖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坐到榻沿上。
“忍着点。”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解开了周硕囚服的系带。
衣服一层层褪下,露出背后的伤口。白皙的脊背上,二十廷杖的痕迹触目惊心。
鲜红的血肉模糊一片,边缘还泛着青紫,因为和衣料粘连,有些地方已经化了脓。
萧铭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攥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用匕首的刀尖,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将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料割开。
哪怕动作再轻,刀尖触碰到血肉,周硕还是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双手死死抓住了榻沿,指骨泛白。
“周硕。”萧铭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声音哑得厉害,“你跟我服个软,会死吗?”
周硕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把脸埋在软枕里,声音闷闷的却透着倔强:“下官……没错。”
萧铭手里的动作顿住,他看着那道单薄的、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脊背,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又偏偏发作不出来。
他将最后一点布料割下,用干净的棉帕蘸了药酒,亲自给他清理伤口。
冰凉的药酒接触到皮肉,周硕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身子猛地弓起,却被萧铭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别动。”萧铭的声音冷得吓人,手上的动作却极其稳当。
他的视线顺着周硕的脊背往下,忽然在腰侧上方看到一道极浅的旧疤。
那道疤藏得很深,若不是这样近的距离,根本看不清。
“这是什么?”萧铭的指尖微凉,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旧疤。
周硕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他的触碰:“小时候在扬州,为了护着我四弟,被野狗咬的,陈年旧疤了。”
萧铭的手指停在那里,他看着这道旧疤,又看着眼前这具清瘦却伤痕累累的脊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收回手,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新鲜的伤口上。
“疼就喊出来。”萧铭低声道。
“不疼。”周硕把脸埋得更深,声音有些发颤。
萧铭没再说话,只是将药上好,扯过一旁的干净中衣,小心翼翼地替他披上。
“禁足半月,罚俸一年。”萧铭在榻边坐下,看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周硕侧过脸,看着萧铭。
他想起昨晚在暗牢里,萧铭手握长剑、鲜血溅在脸上的画面。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萧铭为他亲自沾血。
“萧铭。”周硕轻声开口。
“嗯。”
“你的刀,昨晚见血了。”
萧铭看着周硕那双因为发热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这把刀出了鞘,本来就没打算收回去。”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