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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阶上言 你要砸,就 ...

  •   十一月的大朝会,金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元敬虽被夺了实权,但他经营四十年的党羽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今日早朝,御史中丞张焕终于亮出了他们蓄谋已久的毒牙。
      “陛下!臣要参翰林院编修周硕,结党营私、受贿构陷!”张焕手捧奏本出列,声音在金殿上回荡,“周硕自入朝以来,屡次越权插手六部政务,狂悖无礼。臣查得实据,上个月中旬,周硕暗中收受扬州盐商刘文三千两银票,意图伪造账册,构陷内阁首辅裴大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三千两银票,对于一个从七品编修来说,可是大半辈子的俸禄。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站在班列末端的周硕。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周硕,张焕所言,你有何辩解?”
      周硕出列,走到殿中,面对着满朝文武的质疑,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张焕。
      “张大人,你这份口供,编得未免太不用心了。”周硕的声音清朗,在殿内回荡,“你说十月十五,臣在城东茶楼收了盐商刘文的三千两银票,可十月十五那一整日,臣都在通政司偏房,带着都察院的人翻阅内阁近五年的票拟底档。通政司的邹通政使,还有三名当值御史都能为臣作证,臣是从未去过什么城东茶楼。”
      张焕脸色微变,但很快梗着脖子道:“你……你自然可以买通通政司的人为你作伪证!刘文已经在供词上画了押,白纸黑字,你还想抵赖?”
      “画押?”周硕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盯着张焕,“张大人口口声声说刘文画了押,那我问你,刘文现在人在何处?”
      “自然是在大理寺狱中候审!”
      “大理寺狱中?”周硕步步紧逼,“可据臣所知,刘文三日前就因为交了赎金,被你们放出去了。张大人,你拿一个已经跑路的人的口供,来金殿上参我?怎么,大理寺的牢房,如今是裴府开的了?想抓谁就抓谁,想放谁就放谁?”
      “你放肆!”张焕被当众拆穿,顿时恼羞成怒,指着周硕的鼻子厉声咆哮,“周硕!你一个从七品编修,数月之内连参数位重臣,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若不是背后有人指使,你怎敢如此胆大包天!你分明是与内阁辅政萧铭暗中勾结,明参暗合,狼狈为奸!”
      朝堂上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张焕不仅咬周硕,连萧铭都一起攀咬了进去。
      周硕站在风暴中心,脊背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没有看萧铭,只是迎着张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敬道:“张大人,我参萧铭的时候,参得他当朝挨了三十廷杖,参得他连辅政的实权都差点丢了,若这也算‘结党’,那这大昭的党,结得也太不要命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臣周硕,自入朝以来,所参之人,哪一个不是贪墨有据、亏空有账?张大人既然说我构陷裴元敬,那好啊!把裴元敬的账册拿出来,当庭对质!他敢吗?!”
      “你!你!”张焕气得浑身发抖,却硬生生被周硕这股不要命的架势逼得后退了半步。
      “够了!”景祐帝猛地拍下惊堂木,脸色阴沉到了极点,皇帝看了看那份漏洞百出的伪证,又看了看死不让步的周硕,最终挥了挥手,“张焕所奏,查无实据,罚俸半年。周硕殿前失仪,狂悖无礼,罚俸三月。退朝!”
      百官叩首,周硕目送着龙椅上的帝王离去,这才缓缓站直身子。

      走出金殿时,十一月的寒风夹杂着碎雪扑面而来,周硕在殿上强撑的一口气卸了,冷风直往领口里灌,他忍不住掩唇咳了两声。
      “周编修,萧大人在阶下等你。”小内侍快步跑来。
      周硕抬头,顺着汉白玉长阶望去,萧铭披着厚重的黑狐大氅,站在风口处,像一尊煞神。
      周硕走下长阶,行至他面前。
      “跟着。”萧铭连多余的眼风都没给旁人,转身往宫墙外的长街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甬道上,萧铭步子迈得极大,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硕跟在后面,迎着冷风,脚步略显沉重。
      前面的脚步声倏然停了。
      萧铭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张焕今天在朝上咬你,你倒好,当着百官的面,把裴元敬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痛快了?”
      周硕站直身子,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视线:“张焕拿伪证污蔑下官,下官若是不咬回去,难道要跪下来认罪吗?”
      “你认不认罪,陛下心里有数。”萧铭的声音很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可你把张焕逼急了,裴元敬就会在暗处动刀子。你以为你在朝堂上赢了?你知不知道,裴元敬的门客,现在已经在城东你那条巷子外头踩点了。”
      周硕脸色未变,语气生硬:“下官这条命,不值几个钱,裴元敬若是想要,尽管派人来取,下官若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周。”
      萧铭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忽然往前逼近了一步,冷冽的药香混着风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周硕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硬生生止住了。
      “周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畏死,特有风骨?”萧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阴沉得可怕,“你以为你死在暗巷里,这案子就能查下去?你以为你死了,裴元敬就会倒台?”
      “你死在这京城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裴元敬会把你那七道折子烧了,把账册平了,然后给你的长兄报一个‘暴毙’,扬州周家,照样家破人亡。”萧铭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周硕的耳朵,“你那长兄卖了祖砚供你赶考,不是为了让你来京城送死的。”
      听到“长兄”二字,周硕那身坚不可摧的刺猛地颤了一下。
      他咬着牙,下颌绷得死紧,眼眶因为冷风和隐忍的情绪微微泛红,但他依然没有低头。
      “萧大人,下官就是一块石头,下官非得把这锅底砸个窟窿不可。哪怕粉身碎骨,下官也认了。”周硕的声音有些发哑,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萧铭死死地盯着他。
      他早就知道周硕不怕死,他早就从那份殿试策论里,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至死不休”。
      可正因为知道,此刻听着他亲口说出这句话,萧铭才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彻底欣赏这种骨气,却又恨不得亲手把这根骨头折了,免得他哪天真的死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砸窟窿,我不拦你。”萧铭忽然开口,语气里的冷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独断与偏执。
      他伸出戴着黑色护套的手,一把攥住了周硕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但你要砸,就得给我活着砸。”
      周硕吃痛,下意识地想挣开,却在迎上萧铭视线的那一刻愣住了。
      萧铭的目光极深,那里面有愤怒,有偏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滚烫。
      “那些暗箭,本官替你挡,那些脏活,本官替你干。”萧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只管去查你的账,去参你的人,但你的命,现在不在你一个人手里了。”
      周硕彻底怔住了,他仰着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某种坚硬的壳,被人从外面强行砸开了一道缝隙。
      “萧铭……”他下意识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别叫我的名字。”萧铭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硕,丢下最后一句话。
      “周硕,你最好一直这么硬。”
      “你若是哪天折了、软了,本官会第一个看不起你。”
      萧铭大步走入了风雪中,只留给周硕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周硕站在宫墙下,看着自己微红的手腕,忽然觉得,这十一月的京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阶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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