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问旧事 臣愿以清白 ...
-
秋雨停了几日,天气愈发寒凉,书房里的炭火燃得极旺,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声。
赵平办事一向利落,没出几日,便将周硕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这天午后,赵平抱着一摞半旧的档册和几份暗访的密报,快步走进了书房。
萧铭正靠在榻上,后背的伤虽然已经大好,但精气神还未完全恢复。
见他进来,便搁下了手里的闲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人,周硕在朝中的底,查清楚了。”赵平将东西搁在案上,理了理思绪,开始回禀,“他进京这几个月,没结党,没拜码头,没去过风月场,也没收过任何人的冰敬炭敬,除了翰林院同僚和国子监的谈修,他几乎不与人走动。这些,和咱们平日知道的差不多。”
萧铭点了点头,神色淡淡:“这些不用你报,裴元敬的案头上,估计也早把他的底细查烂了,他若是连这些都藏不住,也活不到今天。我让你查的,是别人查不到的。”
“是。”赵平神色一肃,翻开一份密报,“大人,属下派人去了扬州,查了他的老家,周家确实是个清贫的寒门。周硕父亲是个老秀才,走得早,家里全靠长兄周浩撑着,周浩在扬州府学做教谕,为人沉稳,风评极好。”
赵平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周硕今岁开春进京赶考,周家其实穷得连盘缠都拿不出。扬州到京城,路途遥远,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周家拿不出这笔钱,是长兄周浩背着家里人,把祖传的一块古砚给当了,才给他凑够了进京的银子。”
萧铭摩挲着茶盏边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当古砚?”
大昭的读书人,尤其是扬州一带文风极盛之地出来的寒门学子,祖传的古砚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不仅是文房四宝,更是读书人的命根子,是传家之物。
当年他在北境领兵,见过太多为了几两碎银卖儿鬻女的惨状,但他没想到,周硕那个在朝堂上宛如疯子一般连参七本的硬骨头,进京赶考的路费,竟是长兄典当了祖传之物换来的。
“是,不仅如此。”赵平又递上一封信件的抄本,“周硕高中状元之后,报喜的官差去了扬州,周家门前一下子挤满了来道贺的地方乡绅和府衙官员,可周浩没去攀附那些人,他给周硕写了一封信,让人带进京城。信上只有八个字——‘好好做官,家里有我’。”
萧铭愣住了,他将茶盏搁在案上,低声重复了一遍:“好好做官,家里有我……”
一个长兄,卖了祖传的命根子供弟弟赶考,不求弟弟飞黄腾达、封妻荫子,甚至不求他光宗耀祖,只求他“好好做官”。
萧铭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周硕那身硬骨头背后的根由。
这世上没有凭空生出来的青竹。
大昭的官场是个染缸,能在染缸里不弯腰的,背后必定有极深的根系。
他原以为周硕是天生轴,是读书读傻了的清流,可现在他明白了,扬州周家那个小门小户,硬生生是用一身风骨,托举出了一个异类。
“难怪他敢在朝堂上横冲直撞,连命都不要。”萧铭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背后站着的,不是哪方势力,而是他那个卖了古砚的长兄。”
“大人,还有一事。”赵平的表情变得更为凝重,他从最底下的匣子里抽出一份用黄绸包裹的卷宗,双手呈上,“属下在翰林院库房最深处,翻到了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景祐十一年,也就是今年春闱的殿试策论底档,是周硕的状元卷原稿。”
萧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昭的殿试策论,考的是治国安邦,但大部分考生为了稳妥,写的都是些四平八稳的废话,或引经据典,或歌功颂德。
他伸手接过卷宗,缓缓展开。
周硕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十九岁少年的字,还没有现在写得这么锋芒毕露,甚至带着一丝年轻人的青涩,但那一笔一划间,却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硬气,仿佛刀刻斧凿一般。
策论的开篇,周硕没有引经据典,他只写了一句话:“边患不在外,而在内。军需不济,非国穷,乃蛀虫多。”
萧铭的呼吸一滞,这十九个字,直白得像是一把带血的尖刀。
他继续往下看,周硕在策论里写道:“臣以为,治边先治贪,查饷先查吏。九边之困,非在无银,而在银不能达。朝廷拨银百万,出户部折其一成,过兵部折其三成,至督抚、总兵之手,再折其两成,及至边关将士,所得已十不存一,若无贪官污吏上下其手,何至于边关无粮、百姓无钱?”
萧铭的手指按在“治边先治贪,查饷先查吏”这十个字上,指尖微微泛白。
这十个字,大昭朝堂上没人敢写在明面上,大家都在这个烂摊子里分肉吃,谁敢掀桌子,谁就是众矢之的。
可一个十九岁的白身书生,在踏入金銮殿的第一天,就敢把这块遮羞布扯得粉碎。
甚至,他连阁臣、六部、督抚之间的利益链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萧铭继续往下看,目光越来越沉,像是被那字里行间的锐气死死攫住。
周硕接着写道:“臣闻九边督抚,多与内阁有千丝万缕之联。督抚以重金养内阁,内阁以条陈护督抚,上下相蒙,皆以军需为鱼肉。臣请陛下,派密臣暗访九边,绕过六部与内阁,直查边关账册。若有贪墨,无论官职高低,皆依律严惩,若使朝堂之上,人人守土有责,则九边可固,万民可安。”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捅进了大昭官僚体系的心脏绕开六部与内阁!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不信任何人!
他不信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内阁辅臣,不信那些手握重权的六部高官。
他只信账册,只信边关的黄土,只信事实。
萧铭在沙场、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伪君子,他以为这世道就是这样,水至清则无鱼,可看着这份策论,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考场里的年轻人。
十九岁的周硕,孤身一人,坐在那座森严的考场里,面对着庞大而腐朽的国家机器,毫不畏惧地拔出了刀。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周硕在结尾写道:“臣愿以清白之身入仕,若见不平,必参之,若见贪墨,必劾之。哪怕身前是刀山火海,臣也甘愿做一块砸碎党同伐异的石头,至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落笔极重,墨迹甚至洇破了纸面。
至死不休。
萧铭合上卷宗,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得让人心悸,赵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了萧铭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大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极度的震撼,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明悟,大人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可此刻,他的眼底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萧铭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想起这四个月来,周硕在金殿上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念着折子,那清正倔强的模样,他想起自己为了破局,故意把私印的凭据漏给他,挨了那三十廷杖,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原以为,周硕是一个初生牛犊,或者是一把被别人利用的好刀。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借周硕的手,去斩断裴元敬的网。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周硕为什么能写出那七道字字见血的折子。
因为这个人在十九岁那年,在踏入这座京城之前,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不是一个不懂官场规则的傻子,他是一个真正的纯臣,是这腐烂透顶的大昭朝堂上,最后一块干净的骨头。
“至死不休……”萧铭喃喃着这四个字,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意。
“赵平。”萧铭的声音有些低哑。
“属下在。”
“这大昭的朝堂,烂透了。”萧铭睁开眼,目光中透着幽深的寒意,“可他偏偏还信着那套黑白分明,还愿意做那块砸人的石头。”
赵平忍不住说:“大人,周编修这脾气,若换了旁人,在京城里早被裴元敬暗中除掉了,他若是一直这么硬,迟早要踢到铁板。裴元敬的事还没结,他以后的处境只会更险。”
“硬就硬吧。”萧铭站起身走到窗前,十一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了他素白的衣摆。
“他不弯,才能劈开这朝堂的网。”萧铭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这块石头,不能碎,我这把刀,得替他挡着暗箭。”
他转过身,看着赵平:“让柏舟暗中盯紧周硕住的那条巷子,另外,去把当年北境军需的底账,就是那几笔没走户部明账的流水,想办法透给他。”
赵平一愣,猛地抬头:“大人,那可是您压箱底的东西了!这要是给了他,您连自保的后手都没了,您费尽心思布了五年的局,就这么给他?”
“他不硬,这局怎么破?”萧铭淡淡地说,“我护着他,不是让他当温室里的花,这案子,只有他能查,他若是折了,我才真是看走了眼。”
赵平看着萧铭坚定的侧脸,没有再劝,深深作了一揖,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