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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道折 陛下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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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景祐帝派了都察院的人去青州查河工银。
周硕在翰林院等消息。
他每日誊抄邸报,照常散值回住处,可心里挂着一件事。
张顺还在宫里,河工银的账还没查清,他递上去的第四道折子,陛下批了“准查”,可查了半个月,没有动静。
都察院的人回来后,复命说青州河工银的账面上“大致相符”,只是有几笔“火耗”略高,已经责令地方整改。
周硕听到这个结果时,正在编修房誊抄邸报,他搁下笔,坐了一会儿。
账面相符。
可张顺的腿断了,青州城外破庙里还有十几个流民。
账面相符,堤坝年年垮,年年修。
周硕没有信。
他借着编实录的名义,去了工部。
工部的河工拨付细账堆在库里,落了一层灰。
他翻了三天,翻出一处蹊跷。
工部报上去的河工银拨付条陈里,有一笔“材料银”,数目是二十万两,可周硕翻遍河督衙门和青州府衙的收讫记录,没有二十万两的对应。
这笔银子从户部拨出,经工部转手,然后不见了。
他又翻同年的其他拨付。
三笔“材料银”,加起来六十万两,全部对不上。
周硕顺着这三笔账往上摸,拨付条陈的署名是工部尚书贺文远,经手人是工部一名主事。
那名主事三年前调去了青州,贺文远把他调走的,调走之后,三笔账就再也没人查过。
周硕又去翻内阁票拟存档,贺文远报上来的这三笔拨付条陈,末尾都有萧铭的批注——“准。”
三笔账,三行批注,全是萧铭的字。
周硕合上档册。
回到住处,他坐在灯下,把三笔账一笔一笔列在纸上。
六十万两,从户部出去,经工部转手,然后消失。
贺文远做假账,萧铭票拟放行。
第二日一早,周硕去了通政司。
邹通政使接过折子看了一眼署名,点了点头:“周编修,第五道了。”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消息传遍皇城。
翰林院编修周硕,五参萧铭,兼参工部尚书贺文远做假账。
次日朝会,周硕站在翰林院班列里。
通政使念到周硕那道折子时,殿里静了一静。
念完了,景祐帝开口了:“周硕,你参贺文远做假账,有何实证?”
“回陛下,臣查到工部近三年河工拨付细账中,有三笔‘材料银’共计六十万两,账面上有拨付记录,但河督衙门和青州府衙均无收讫记录,三笔账的经手人,三年前被贺文远调去了青州。”
殿里又静了一静,贺文远出列,脸色铁青:“陛下,臣调任主事,是正常人事调动,三笔材料银的收讫记录,可能在地方府衙存档中,不在京城。周硕仅凭账面查不到收讫记录,就妄断臣做假账,这是污蔑。”
景祐帝没有接贺文远的话,他看着周硕,问了一句:“你查这三笔账,查了多久?”
“回陛下,臣查了三天。”
“三天,就敢参一个工部尚书做假账?”
周硕说:“回陛下,臣不敢妄断,臣只查到了账面不对,不敢说做假账。臣请陛下派人核查这三笔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景祐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准。着都察院、大理寺、户部三司会审,核查工部近三年河工拨付细账。限五日为期。”
满殿哗然,贺文远脸色变了。
散朝后,周硕走出金殿。
萧铭站在长阶上,看着他走下长阶。
两人擦肩而过时,萧铭开口了:“周编修。”
周硕停步。
“你参了本官五本了。”萧铭的声音很平,“贺文远做假账,本官批了‘准’,你说得对,本官确实没拦。”
周硕看着他。
萧铭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了,绯色官袍拂过长阶,带起一阵风。
三司会审查了五日,贺文远不仅做假账,还贪了银子。
三笔“材料银”六十万两,有三十万两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另外三十万两去了哪里,他说不清楚。
七月中,河工案结,贺文远革去工部尚书之职,下狱候审,工部两名侍郎各降一级,工部主事三人罢黜,萧铭因票拟放行,被景祐帝当朝申饬,罚俸半年。
同日,景祐帝下旨,着户部、工部、都察院三司,重新核查青州近十年河工银拨付细账,自景祐元年起,逐笔追查。
三日后,朝会。
景祐帝问及青州河工银的填补。
章晴出列,递了条陈。
青州堤坝今年必须重修,否则入冬之前还得垮。工部主事已下狱,河督衙门也空了,没人敢接这个差事,章晴请从户部拨银五十万两,另派钦差去青州督工。
景祐帝看了条陈,问:“钦差派谁?”
殿里静了一静,贺文远刚下狱,工部群龙无首,青州河督衙门又空了。
这个钦差,谁去谁就得罪人。
章晴先说:“臣举荐工部郎中赵元。赵元在工部任职八年,熟悉河工事务,为人谨慎,可当此任。”
景祐帝没有接话。
苏兴义出列了。
“陛下,臣举荐青州知府刘秉。刘秉在青州任职三年,熟悉当地民情与河工情形,此番河工银出事,刘秉身为青州知府未曾上奏,本有失察之责,让他去督工,是戴罪立功,也能让他把青州的事说清楚。”
章晴转过头,看了苏兴义一眼。
青州知府刘秉是苏兴义的人,苏兴义举荐刘秉,是想把青州的局面攥在自己手里。
李敦出列了。
“陛下,臣以为青州的事,不宜由青州本地官员督办,青州知府刘秉、河督衙门,都牵涉其中,派一个外人去,才能查得清。臣举荐国子监司业谈修。谈修为官清正,与青州无涉,可保公允。”
周硕站在班列里,听到“谈修”两个字,抬了抬眼。
景祐帝还是没说话。
萧铭出列了。
“陛下,臣举荐内阁中书袁澈。袁澈曾随臣在北境督办军需,熟悉钱粮账目,青州河工银的账比军需更乱,需一个懂账的人去查。”
景祐帝沉默了一会儿。
裴元敬出列了。
“陛下,臣以为袁澈不合适,袁澈是内阁中书,去青州督工,于制不合。臣举荐工部侍郎许敬。许敬在工部多年,熟悉河工事务,此番去青州,正可戴罪立功。”
满殿静了一静。许敬是贺文远的旧部,裴元敬举荐他,明面上是“戴罪立功”,实际上是把工部的人保下来。
景祐帝看着殿中出列的几个人。章晴举荐赵元,苏兴义举荐刘秉,李敦举荐谈修,萧铭举荐袁澈,裴元敬举荐许敬。
五个人,五个方向。
景祐帝开口了:“谈修。”
李敦愣了一下。
“着国子监司业谈修为钦差,赴青州督工。”
殿里静了一息,苏兴义面色微变,裴元敬也抬了抬眼。
景祐帝没有停:“袁澈。”
萧铭抬头看向御座。
“着内阁中书袁澈为副钦差,随谈修同赴青州,协办河工银核查事宜。”
满殿哗然。五个人举荐了五个人,陛下选了谈修,又选了袁澈。
一个与所有算盘都无关的人做钦差,一个懂钱粮账目的人做副手。
两个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苏兴义退回班列,脸色不太好看,裴元敬也退回去,没说什么,章晴面色如常,李敦倒是松了口气,谈修是他举荐的,陛下用了。
萧铭退回班列,拱手谢恩。
散朝后,周硕走出金殿。
他在长阶上看见袁澈站在殿外廊下,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没什么表情。
他听见了朝上的旨意,知道自己成了副钦差,他没有上前与萧铭说话,只是站在廊下,等百官散尽后,独自往宫门走去。
周硕又看见谈修,谈修站在另一侧的廊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方才李敦举荐他时,他不在殿内,他是国子监的人,没有朝会列班的资格,可旨意下来了,他成了钦差。
谈修转头,看见周硕,苦笑了一下。
周硕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谈修低声说:“我连朝会都进不来,怎么就成了钦差?”
周硕说:“李敦举荐你,是因为你与青州无涉,陛下选你,是看中你不偏不倚。”
谈修叹了口气:“与青州无涉,所以去查青州。这个差事,不好办。”
周硕没有说话,他想起方才朝上,五个人举荐了五个人,陛下选了谈修,又选了袁澈。
一个清正,一个懂账。
周硕走出宫门,往翰林院走。
辅政值房。
萧铭坐在案后,赵平推门进来,低声说:“大人,陛下选了谈修和袁澈。”
萧铭“嗯”了一声。
“袁澈成了副钦差,跟谈修一起去青州。”
萧铭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渐沉,翰林院方向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萧铭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很久没有动。
“谈修是周硕的同年。”萧铭开口了,声音很淡,“李敦举荐他,是看中他与青州无涉,陛下选他,是看中他不偏不倚。袁澈去,是替本官看着那本账。”
赵平问:“大人,那谈修和袁澈,谁听谁的?”
萧铭沉默了一息:“明面上,谈修是钦差,袁澈是副钦差,可青州的账,谈修看不懂,他查出来的东西,要袁澈来盘,两个人去,一个管人,一个管账。”
赵平点头,退了出去。
萧铭坐回案后,拿起笔,在案头一封密信上批了一行小字,然后他合上信,递给赵平。
“让袁澈去送沈渡的信,青州的事,他跟谈修一起去。到了青州,先查账,再督工。谈修查人,袁澈查账,查出来的东西,先不要声张,报回京城。”
赵平接过信,退了出去。
值房里的灯燃了半夜。
萧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周硕的五道折子抄本。
军饷、马进、盐铁、河工、贺文远。
五本折子,五件案子,每一件他都经手了,每一件他都没拦。
周硕参他参了五本,他一本都没驳。
他伸手翻到第五本折子的末尾,看着周硕的字迹,那行字写得极硬,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不肯回头的劲。
他合上折子,搁回案角。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