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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河工案 有些事,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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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周硕散值后绕道去城东买纸。
他挑了两刀竹纸,正要付钱,铺子外面的巷口围了一圈人。
他探头看了一眼,巷口支着一口大锅,几个妇人正在熬粥。
锅边蹲着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端着碗,有人捧着半块干饼,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
周硕付了纸钱,走出铺子,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一个中年汉子端着粥碗,蹲在墙根底下喝。
那汉子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周硕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周硕也没说话,就这么蹲着。
过了一会儿,汉子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口了:“你是官?”
周硕点头。
汉子把空碗搁在脚边,靠着墙,闭了闭眼:“那你走吧。官来了,没好事。”
周硕没有走,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汉子脚边,汉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从哪里来的?”周硕问。
“青州。”
“青州哪里?”
“河边上。”汉子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堤垮了,家没了。”
周硕沉默一瞬,又问:“河工银见过吗?”
汉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修堤的时候,给过两顿干的,后来堤垮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硕没有再问,他起身走了。
第二日,周硕出了城。他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座破庙里找到了那个汉子。
破庙不大,偏殿漏风,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搁着几只破碗。那汉子坐在角落里,一条腿断了,用破布缠着。
周硕蹲在他面前。汉子认出了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你追到这儿来了。”
“腿怎么断的?”
“修堤时垮的。”汉子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腿,“河督衙门说给治,治了一半,人跑了。”
“治到一半是什么意思?”
汉子抬起眼,目光很淡:“给了几副药,就把我们赶出来了,说银子不够。”
周硕不再问。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汉子缠着破布的腿。破布已经发黑了,渗着脓水。
周硕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汉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周硕把帕子搁在他手边,起身走了。
回到城里,周硕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去了翰林院后殿,翻近十年青州河工的邸报。
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每一次修堤,朝廷拨银从几十万两到上百万两不等,可黄河在青州段决口的次数,十年里发生了四次,每修一次堤,隔几年又决口。
他翻到去年冬天那一段,河督衙门奏报“堤坝合龙,灾民安置妥当”。
同一时间,青州府衙的奏报上写的是“流民入冬无着,饥寒交迫”。
两份奏报并排摊开,一份说安置妥当,一份说饥寒交迫。
同一个冬天,同一批流民。
周硕合上邸报。
他又去翻河工银的拨付记录。
青州河工银从户部拨出,经工部、河督衙门、地方府衙,每一层都有“火耗”“运输”“损耗”的名义扣掉一笔。
他算了算,十万两银子从京城拨出去,到了河工手里,能剩下六万两已经算是好的了。
剩下的四成去了哪里?
他合上档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四成往上走,往上走到工部,走到内阁。
他又去翻内阁票拟存档。
青州河工银的拨付条陈,每一道都经内阁票拟。
周硕翻到景祐九年的那一道,末尾有一行批注:“准。”
景祐十年的那一道,末尾也有一行批注:“准。”
景祐十一年,第三道,还是那个字:“准。”
三行批注,都是萧铭的字。
河工银层层克扣,奏报里写得清清楚楚,萧铭经手了,批了“准”。
他知情,他票拟放行,他没有拦。
第二日,周硕正在编修房誊抄邸报,赵平来了。
赵平拱手道:“周编修,萧大人有请。”
周硕跟着赵平去了辅政值房。
萧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周硕认得出,那是他参盐铁的第三道折子。
萧铭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开口了:“盐铁的事,陛下没有批复。河工的事,你是不是也要递折子?”
“下官正在写。”
萧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从案头拿起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张顺,青州人,修堤断腿,住城外破庙。
周硕接过纸条,抬头看萧铭。
萧铭知道张顺。周硕去了两趟破庙,萧铭都知道。
“下官想让他见陛下。”
萧铭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要带他进宫见陛下,可以。但你要记住,他进了宫,你就护不住他了。”
周硕说:“下官知道。”
萧铭看着他,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他顿了一下,又说:“他活着出去,河工的事就捂不住了,他死在宫里,就是‘流民诬告,畏罪自尽’。这两句话,你自己想清楚。”
“萧大人会保他吗?”
萧铭没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硕,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周硕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
“有些事,写折子的人做不了,做得了的人,不写折子。”
周硕没有再问。他起身告辞,走出值房。
回到住处,周硕在灯下摊开折子,提笔蘸墨。
他没有写账,他写的是人。
他写了第四道折子。
“臣在京城城外破庙中,见青州流民十余人。其中一人,修堤时断腿,河督衙门给治一半,即以‘银子不够’为由驱赶。”
“臣查青州河工近十年奏报,银两逐年增加,决口次数未减。河督衙门报三万征夫,青州府衙报两万征夫,差额去了哪里?臣不知。可臣知道,青州城外破庙里的流民,没有一个人见过河工银。”
“臣又查内阁票拟存档,青州河工银拨付条陈,景祐九年至十一年,三道皆经辅政萧铭票拟,皆批‘准’字。河工银层层克扣,奏报中已有明证,萧铭知情,却票拟放行,未曾驳回,未曾上奏。臣请陛下敕令都察院,核查内阁票拟存档,追究辅政萧铭知情不报、票拟放行之责。”
“臣查军饷之弊在边关,盐税之弊在青州,河工之弊亦在青州。三弊同源,请陛下并查。”
等他搁了笔,夜已经深了。
第二日一早,周硕去了通政司。
还是那个姓邹的通政使,接过折子看了一眼署名,这一次他连“这是第几道”都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折子搁在案上。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皇城。
翰林院编修周硕,参青州河工银被层层克扣,兼参辅政萧铭票拟放行。
次日朝会,周硕站在翰林院班列里。
朝会开始后,景祐帝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六部,而是让通政司把近三日递上来的折子念了一遍。
通政使念到周硕那道折子时,殿里静了一静。
念完了,景祐帝开口了。
“周硕。”
周硕出列,跪在殿中。
“你折子里写的流民张顺,人在哪里?”
“回陛下,在城外破庙中。”
“你亲眼见过?”
“臣亲眼见过。”
殿里又静了一静。
工部尚书贺文远出列,说青州河工银“每一笔都有出处,账面上清清楚楚”,又说流民之言“不足为信”。
景祐帝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周硕,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一个翰林院编修,怎么知道城外破庙里有青州流民?”
“臣散值后去城东买纸,路过粥棚看见的。”
景祐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金殿:“你回去,把那个张顺带进宫来,朕要亲自问。”
满殿哗然。
贺文远脸色变了。
内阁班列首位,裴元敬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他微微抬了抬眼,看了周硕一眼。
周硕不熟悉那道目光,他只看见一个三朝老臣,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
可那一眼落在身上,让他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周硕叩首:“臣遵旨。”
散朝后,周硕随百官退出金殿。他走到殿门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长阶。
萧铭没有站在阶顶。往常散朝后,萧铭总会与裴元敬或苏兴义在阶上说几句话,可今日,阶上空无一人。
周硕收回目光,走下长阶,出了宫门。
他本打算直接出城去接张顺,可走到城门口时,他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赵平站在车旁。
赵平拱手道:“周编修,萧大人命我备了马车,随你一起去接人。”
周硕停步。他看着赵平,又看了看那辆马车,车厢宽大,车旁站着几个禁军打扮的人。
“萧大人怎么知道下官要去接人?”
赵平说:“周编修,这个我不清楚。萧大人只让我备车跟着你,旁的话没说。”
周硕沉默,他知道萧铭在朝上,知道萧铭经手了河工银的票拟。
萧铭为什么要备车?他没有多想,只当是朝会上陛下点了名,萧铭身为辅政,理应派人跟着。
“萧大人还说了什么?”
赵平说:“萧大人说,让你接完人直接送进宫。牌子已经递了,陛下申时在文华殿召见。”
周硕点了点头,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马,赵平带着人跟在后头,一行人出了城,往那座破庙赶去。
赶到破庙时,日头刚过正午。
张顺还在角落里坐着。
周硕蹲在他面前:“张顺,陛下要见你。你可以不去,河工银的事情我另想办法。”
张顺看了他很久,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大人,我若不去,河工的事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周硕没有回答。
张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腿:“大人,我这条腿废了,家也没了,我活着,也就是个废人,可大人要是能把河工的事捅出去,往后修堤的人,也许能多活几个。”
周硕看着他,张顺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我跟你进宫。”
周硕默然,低声说道:“你进了宫,我护不住你。”
张顺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大人,你护不住我,可你护得住别人。”
周硕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把张顺从草堆里扶起来。
张顺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周硕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破庙。
走出庙门时,赵平过来接人,周硕扶着张顺上了马车,对赵平说:“我先走一步,张顺交给你们。”
赵平点头:“周编修放心。”
周硕翻身上马,策马先行。
他赶回宫门时,刚过未时。
内侍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引他去了文华殿偏殿候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平带着张顺到了。
张顺被两个禁军搀着进了偏殿,他的腿使不上力,跪不下去,只能靠在禁军身上。
周硕站在一旁,看着张顺被安置在殿中。
片刻后,景祐帝从后殿走了进来。
景祐帝没有坐龙椅,而是在殿中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离张顺只有几步远。
他看了看张顺那条断腿,又看了看周硕,开口问道:“你就是张顺?”
“草民张顺。”
“腿怎么断的?”
“修堤时垮的。”
“河督衙门没给你治?”
“给了几副药,就把草民赶出来了。说银子不够。”
景祐帝顿了一下,说:“你从青州来京城,走了多久?”
“走了四十多天。”
“为什么来京城?”
张顺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断了腿的流民:“草民想问问,河工银到底去了哪里。”
殿里一静,景祐帝没接话,他只是看着张顺那条断腿。
周硕站在一旁,看见景祐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
然后景祐帝开口:“周硕。”
“臣在。”
“你折子里写的三处差额,朕看了。军饷、盐铁、河工,三条线,你说指向同一个地方,指向哪里?”
“臣不敢妄断。但臣查到,三处差额的走向,最终都汇入同一个去处。”
“哪个去处?”
“臣查到河督衙门报的银两,有四成往上走,往上走到谁那里,臣没有实证,可臣知道,青州河工银从户部拨出,经工部、河督衙门、地方府衙,每一层都扒一层皮,最后到河工手里的,只够买最劣质的材料。”
这次景祐帝沉默了很久,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军把张顺带下去。
张顺被搀起来时,回头看了周硕一眼。
周硕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顺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被禁军搀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偏殿。
周硕站在殿中,等着景祐帝开口。
可景祐帝没有再说河工的事,他看着周硕,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入朝多久了?”
“回陛下,三月有余。”
景祐帝点了点头:“三月,参了四本,你胆子不小。”
周硕不敢接话。
“回去吧。张顺朕留下了。河工的事,朕会派人查。”
周硕拱手告退。走出文华殿时,天还没黑。
他站在殿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门已经关上了,张顺被带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景祐帝方才那句话:“张顺朕留下了。”
萧铭说对了,张顺进了宫,就出不去了,可萧铭也说对了另一件事,陛下留下了张顺,河工的事,就有了人证。
周硕走出宫门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
车帘垂着,车旁没有随从。
他认出那是萧铭的马车——他见过几次,萧铭散朝后常坐这辆车回府。他以为陛下也召了萧铭进宫,没有多想,转身往长街走去。
折子是他的,可真正让张顺活着走进宫门的,是萧铭。
周硕攥了攥袖中的手。
他不想承认这件事,可他承认不了别的,他参萧铭参了三本,萧铭一本都没驳,他以为萧铭是心虚,可今日萧铭做的这些事,不像心虚。
周硕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