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死别 沈正逃出, ...
-
历时一月的朝野动乱与四方战火,终于彻底平定。
笼罩京城的杀伐缓缓褪去,百官反复权衡商议,逐条核定罪责、拟定新规。
首恶沈正,意图篡位的楚苼,以及一众追随二人、助纣为虐的党羽亲信,皆罪证确凿,择日问斩,以安民心。
首相荆乾虽曾纵容罪孽,却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免于死罪,被判罢黜官职,废除世袭殊荣,终身流放边陲,余生不得离开。
旧的腐朽帝制,伴随漫天烽烟彻底覆灭。
举国推行君主立宪制,皇室依旧保留世袭尊荣,却彻底剥离了独断专行的至高皇权。昔日国王独掌乾坤的时代彻底终结,核心权力尽数归于内阁与议会。
两府官员不再由权贵世袭垄断,而是无论出身、性别,尽数通过全国科举择优录取,各方子民,无论乾元、坤泽、中庸,皆可凭才入仕,立身朝堂,共治山河。
同时向天下广而征集新国法意见,全民献言献策,各得其所。
杀伐落幕,恩怨却并未彻底清零。
楚英与沈瑾之踏入阴冷的天牢,此处幽暗潮湿,霉气与血腥气交织,窒息压抑。
沈正一身囚服,狼狈不堪,发丝散乱,枷锁缠身。短短一月,他已生出白发,眼底布满血丝,不复从前自傲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看清来人后,眼中迸出狰狞的戾气,嘶哑低吼,满是怨毒:“都是你们害我!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面对他的控诉,楚英无半分动容,只冷冷说道:“你害了那么多人,死有余辜。他们都会去观刑,你就在地狱为阿悦赎罪吧。”
沈正满目猩红,死死瞪着她。
“你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楚英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阶下囚,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是自愿喝下那碗活血药,因为看透了你的薄情寡义,看透了你的狼子野心!”
“不可能!!”沈正闻言疯狂挣扎,铁链撞击地面,发出刺耳哐当声响,他状若疯魔,厉声嘶吼,“胡说!阿悦怎会,怎会……都是你们骗我!”
他脑中不断闪现白悦死前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充斥着不甘与失望的眼睛,那双每每午夜梦回都折磨他心神的眼睛。
一旁的沈瑾之静静伫立,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父亲,缓缓开口,道出深埋心底十数年的遗憾:“父亲,自我记事起,事事做到极致,凡事皆顺着你的心意,所求的只你一句认可。”
他微微抬眼,望向牢外细碎的天光,眼中是平静澄澈的向往:“可从今往后,不必了。我要去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这番彻底的割裂,彻底激怒了濒临崩溃的沈正。
他目眦欲裂,厉声怒骂:“逆子!你背主叛父,不忠不孝,简直狼心狗肺!你怎敢背叛我,背叛沈家!”
刺耳的怒骂入耳,楚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件事我还是告诉你吧,死也不能做个糊涂鬼不是?你在外辛苦耕耘多年,为何无缘再有乾元子嗣?”
楚英目光冷冽,直视着骤然僵住的沈正,残忍又直白地道出真相:“当年我在月子里得知阿悦……便派人暗中在黑市寻来绝情寒药,日日下在你的贴身衣物内,慢慢耗损你的精元,让你无法生有乾元,慢慢彻底丧失繁衍子嗣的能力。”
“你执念一生,到头来,皆是你自作自受。”
轰!
沈正脑中一片空白,极致的愤怒与屈辱冲垮了所有理智。他双目赤红,状若凶兽,不顾一切地朝着楚英扑去,想要亲手撕碎这个算计他半生的女人:“毒妇!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可厚重的锁链死死桎着他的四肢,任他如何挣扎,终究寸步难行,只能在原地徒劳暴怒。
二人离去,不再管身后的动静。
江自贞与应季城寻了一处清净宅院,朝夕相伴。应季城仍需处理义军后续安排,江自贞则进入专为Omega创办的补习学堂学习,日子安稳过着。
过了两天,吴清专程登门,前来与二人道别。
他看了眼在门外收拾花苗的应季城,眉眼带笑,转头望着江自贞,语气真诚温柔:“自贞,往后好好生活,有他陪着你,我放心。”
“我要走了。”吴清脸色红了起来,抑制不住的憧憬溢上嘴角,“我要和沈瑾之一同去往申浦。”
申浦是江海交汇的新开港口,新政推行之后,此地彻底对外开放,南北商贾云集,海外风物汇聚,遍地皆是新生机遇,是新生的大雍帝国最鲜活、最自由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新的天地。”
“你,想好了?他……真的可以吗?”江自贞对沈瑾之没什么信心。
“我再信他这最后一次,也是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其实我没什么远大志向,只想嫁给喜欢的人,生几个可爱的孩子。若是他依旧……我也可以离开,继续做我的生意去,反正现在坤泽也可以有工作岗位。”
他转头看向一脸凝重的江自贞,语气亲昵又郑重:“等往后我儿女绕膝,便过继一个孩子给你。”
简单的约定,是患难与共后最动人的期盼。
吴清转身离去,满心欢喜奔赴与爱人的新生。
可行至半路,他猛然想起,还有一件珍贵的东西藏在沈府——沈瑾之画给他的第一幅画,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吴清心头一急,朝着将军府奔去。
此时的沈府,早已人去楼空。
吴清轻车熟路,穿过倾颓的长廊,步入西院卧房。屋内器物损毁散落,一片狼藉。
他俯身在床边细细摸索,最终在正中一块地砖之下,找到了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物件。
层层剥开,折叠完好的画纸展露眼前。他心头一暖,指尖轻轻抚过画纸,眼底满是珍视。
未曾察觉,死寂之中,藏着一头脱笼的凶兽。
沈正在残余心腹的帮助下,借着转移牢房之际逃出。可外面无处可去,只能潜藏在自己早已破败的旧宅之中,伺机报复。
他躲在梁柱阴影之后,冷眼盯着吴清,眼底杀意滔天。
当他看清画卷之上吴清的人像,认出沈瑾之西洋画的笔触时,才反应过来,二人深藏的私情与羁绊。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他手中攥着一枚残存的火折子,对着画纸便冲出,厉声嘶吼:“你们两个畜生!定是你,害我儿叛我!”
火苗噌地亮起,昏黄火光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刺眼。
吴清心头大骇,立刻伸手阻拦,不顾一切上前争夺:“不要!你不准毁它!”
二人纠缠推搡,尘土飞扬间,掉落的火星转瞬引燃周遭破碎的布料与木梁。
燎原之火轰然燃起,火焰疯狂吞噬断壁残垣,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瞬间封锁了整座将军府。
沈正眼底只剩毁灭一切的疯狂。他瞥见身侧掉落的锋利残刃,顺势攥在手中,趁着火光混乱,狠狠一刀划向吴清的脸颊。
那柄刀刃沾染过无数鲜血,刃身暗沉发黑,带着无尽罪孽,其上甚至还残留着祁茗的干涸血痕。
利刃划破细腻肌理,皮肉外翻,狰狞的伤口瞬间横贯整张面容,鲜血淌下。剧烈的疼痛让吴清身形巨颤,可他并未松手,双臂死死将那幅珍贵的画卷护在胸口,用脊背与身躯,抵挡漫天烈火与致命伤害。
滚烫的火舌啃噬着他的脊背、臂膀,皮肉灼烧的剧痛穿透四肢百骸,浓烟入肺,窒息感与剧痛交织,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京城城外的车站,人声喧嚣。
沈瑾之早早便已抵达,手提两人行囊,身姿清俊挺拔,立于站台之下,耐心等候。
他收拾好了所有过往,满心欢喜,这一次,由他来等。
站台人来人往,行人尽数离去,列车发车的鸣笛数次响起,站台渐渐冷清,只剩他一人伫立,满心期许,一点点冷却,化作无尽惶然与不安。
阿泞自那日江自贞被提走,便已离开将军府,只日日前来看看,等待再见自家恩人。今日还未到便看见冲天的浓烟,他心道不好,赶忙冲进一片焦黑,在狼藉灰烬之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吴清。
吴清浑身焦伤,后背与双臂大面积深度烧伤,血肉模糊,面容尽毁,昔日干净温柔的模样荡然无存。尘土、残渣侵入溃烂伤口,极速引发严重感染,高热不退,生机不再。
大夫诊治过后,连连摇头,语气沉痛无力,向闻讯赶来的江自贞宣判了他最后的结局:“伤势过重,回天乏术,已然无救。”
沈瑾之在病房门外颓然坐地,江自贞则进去照顾好友。
吴清静静躺在病榻上,呼吸微弱破碎,他意识尚且清醒,忍痛紧握住江自贞的手。
“别让他看我这个样子……” 他只想让爱人记住自己从前明媚漂亮的模样,声音却已气若游丝,“这幅画,交给他。”
他唇角艰难勾起一抹浅浅笑意,眼底藏着释然与满足。
“这一世,我遇见你这个朋友,遇见他……够了。”
“这次,是,是我……失约了。”
他望着窗外,眼底含着未尽的期许,轻声托付:“我看不到新的一天了……你替我好好看着,看看我们拼尽全力换来的……未来。”
话音落尽,极致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烧伤的肌理寸寸抽痛,贯穿骨髓。
吴清耗尽最后一丝气息,呢喃出最后一句话:
“……疼死了。”
一语落地,眼眸轻轻阖上。
江自贞趴在床头放声大哭,哭声让门外的沈瑾之明白爱人已逝。
他会听话不去看他。他的爱人,永远都是那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