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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星阑 沈酌到北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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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酌到北辰宫的头三天,几乎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北辰仙君本人。
她被接引仙童领进宫门的时候,正是天界的黄昏时分。天界其实没有真正的昼夜更替,所谓黄昏不过是东方天幕上的星辉阵法自动调暗了三成,模拟出人间暮色的效果。北辰宫坐落于天界极北之地,占地极广,主殿以某种深蓝色的星纹石砌成,远远望去像是半座山崖嵌进了夜空里,檐角挂着不灭的星辰灯,光芒清冷而幽远。
接引仙童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自称名叫“阿榆”,据说是北辰宫外一棵万年榆树精化形而成。他领着沈酌走遍了北辰宫的主要区域:正殿、偏殿、演武场、丹房、藏书阁、观星台、以及一整片连绵不绝的药圃。沈酌一路走一路暗暗咋舌,这北辰宫的规模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光是从正门走到住处就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沿途经过七道廊桥、三座浮空庭院、还有一座横跨两座山峰之间的白玉拱桥,桥下云雾翻涌,隐约能看到一条银色的河流在谷底蜿蜒而过。
“那是天河的一条支脉,”阿榆见她探头往下看,解释道,“源头在昆仑墟那边,流经北辰宫的地界,一直往东汇入东海仙洲。水质里含有微弱的星辉之力,浇灌药圃特别好使。”
沈酌心想,这地方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城池。
她被安排住在东侧的偏院里,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幽,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观星台的尖顶。院中种着一棵不知名的古树,枝干虬结苍劲,叶片却是透明的淡金色,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铃铛般声响。阿榆说这叫“金铃木”,整个天界只剩不到十棵,北辰宫这一棵是最老的,据说比北辰仙君本人的年纪还大。
头几天沈酌忙着熟悉宫务。北辰宫的运转有一套相当成熟的体系,底下分管各类事务的仙官足有二三十人,文书的、库房的、巡防的、接待的、打理药圃的、饲养灵兽的,沈酌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将将对上号。她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些仙官们提到北辰仙君的时候,措辞都非常谨慎,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态度恭敬但绝不多说一句闲话。她试着打探了几句关于那位仙君脾气的消息,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含糊其辞的“仙君性情清冷”,要么就是一脸为难地表示“属下不敢妄议上仙”。
沈酌心下了然:这位北辰仙君,大概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主儿。
第四天,她终于见到了他。
那是在正殿的早会上,北辰宫每七日有一次例行议事,四方仙君需到场听取各司汇报。沈酌提前一刻钟就到了,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打算先观察观察情况。各路仙官陆续到齐,按品阶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卯时正,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所有人同时噤声垂首。
他走出来的时候,沈酌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反应是:确实挺好看的。
第三反应是:但他的脸色也太差了吧。
北辰仙君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衣,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和佩饰,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整个人清瘦而挺拔,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他的五官极为精致,眉骨很高,眼窝略深,瞳色是一种极淡的灰蓝,像是被月光洗过很多遍的颜色。但他周身的气压实在太低了,仿佛他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和事都隔绝在三尺之外。
他坐下来,听各司汇报,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在几处关键节点上微微点头或摇头作为指示。沈酌注意到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修长白皙,搭在扶手上的姿态随意而优雅,指尖偶尔轻轻叩击两下扶手,节奏不紧不慢。
整个早会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散会后他起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在场任何人,包括角落里那个新来的、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酌。
沈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后,转头看向身旁的阿榆,压低声音说:“你们仙君是不是不太喜欢跟人说话?”
阿榆的表情非常微妙,斟酌了半天措辞,最终憋出一句:“仙君他……话比较少。”
沈酌:“这叫话比较少?这叫惜字如金好吧。”
阿榆假装没听见。
接下来的日子,沈酌逐渐摸清了北辰宫的运转规律,也摸清了北辰仙君的作息习惯。虽然他本人几乎从不跟她交流,但阿榆是个话多的,而且显然很乐意跟新来的分享各种八卦和情报。据阿榆所说,北辰仙君每天的生活轨迹极其固定:清晨在正殿处理半个时辰公务,上午在静室打坐修炼,午后去藏书阁翻阅典籍,傍晚到观星□□坐到深夜,然后回寝殿休息。周而复始,日日如此,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例外,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天文仪器。
“他每天都这样?”沈酌难以置信地问,“他不觉得闷吗?”
阿榆想了想,认真答道:“仙君好像……不太在意闷不闷这件事。”
沈酌无法理解。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师门的时候就整天往外跑,师父说她上辈子大概是只野猫,关不住的。如今到了天界、做了仙君,虽然职位听起来挺唬人的,但实际上北辰宫的事务自有底下的人打理,真正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并不多。于是她很快给自己找了一大堆事情做:把北辰宫的藏书阁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所有她觉得有意思的卷宗都拿出来读了一遍;把药圃里的灵草挨个认了一遍,顺便跟打理药圃的老仙翁学了不少炼丹的知识;把演武场的阵法试了个遍,甚至还自己动手改良了几个她觉得效率太低的小法术。
藏书阁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北辰宫的藏书阁是整个天界数一数二的,这一点沈酌很快就确认了。阁楼共分三层,一层存放的是常规典籍和历代仙君的手札,二层收藏的是各类功法秘籍和阵法图谱,三层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据说存放着北辰宫历代积累下来的机密档案,寻常人不得入内。沈酌目前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一层和二层。一层靠东墙的那排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卷手札,全是历任北辰仙君留下的笔记。有些年代久远的已经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的字迹也各不相同,有的端正严谨,有的潦草狂放,有的甚至是用某种她不认识的古篆体写成的。她从最旧的那一卷开始看起,像是在读一部跨越万年的私人日记,从第一任北辰仙君开疆拓土的壮举,到中间某任仙君沉迷酿酒结果炸掉半座丹房的糗事,再到上一任北辰仙君——也就是现任的前任留下的最后一篇手札,记录的是他卸任前的感慨:“居北辰宫一万三千年,观星无数,竟无一夜能忘人间烟火。”
沈酌读到这句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位前辈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花了大约五天时间把一层的藏书粗略翻了一遍,又在二层的功法区找到了几本有趣的阵法书,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藏书阁,挑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看就是两三个时辰。藏书阁的管理员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翁,自称姓“钟”,具体叫什么名字没人记得,大家都叫他钟老。钟老的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声音却很大,每次沈酌问他问题,他都扯着嗓子回答,声音在整个藏书阁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钟老,这本《星辰阵图解》我能借回去看吗?”
“你说啥?——能!随便拿!反正也没别人看!”
“钟老,三楼的门为什么锁着呀?”
“你说啥?——那是机密重地!历代北辰仙君才能进去!你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呢!”
“钟老,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你说啥?——记不清了!反正比现任仙君来得早!他小时候我还给他递过果子吃呢!”
沈酌:“…………”
这条信息量有点大。
她试图追问更多关于“北辰仙君小时候”的事情,但钟老在这方面意外地嘴严,只含糊地说了句“那孩子从小就闷,不爱说话”,然后就再也不肯多讲了,埋头整理他那堆永远理不完的书册去了。
至于北辰仙君本人,沈酌在这段时间里依然很少跟他有直接接触。他似乎知道她的存在,但也仅限于知道而已。偶尔在廊道上迎面遇见,他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脚步不停。沈酌也识趣地不去打扰他,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同僚关系。
直到第七天的夜晚。
那天沈酌在藏书阁待到很晚。她找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古籍,讲的是上古时期的一种封印术,据说能够将星辰之力封存于器物之中,形成永久性的法阵。她对这种术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捧着书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等她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才发现整个藏书阁已经空了,连钟老都不见人影,只有壁龛里的几盏星辉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她合上书走出藏书阁,沿着回廊往回走。夜里的北辰宫格外安静,连风都是静止的,只有远处天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她走了几步,忽然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朝观星台的方向走去。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观星台。也许是因为白天听阿榆说过,今晚天河的水位会涨到最高,星光会比平时亮好几倍;也许只是因为不想这么早就回去睡觉,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观星台位于北辰宫的最北端,是整个宫殿群中地势最高的地方。它建在一块天然凸起的巨岩之上,四面没有任何遮挡,视野开阔得令人屏息。通往观星台的石阶共有九十九级,每一级的侧面都刻着不同的星宿图案,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沈酌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些星宿图,发现它们并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按照真实的星图方位排列的,从第一级的角宿开始,逐级向上,依次对应着二十八星宿的运行轨迹。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头顶恰好对应着北极星的位置。
设计这座观星台的人,一定是个极其讲究的人。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观星台上已经有人了。
北辰仙君正站在平台中央,背对着她,仰头望着夜空。他穿着一件薄薄的月白色外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像是与这片星空融为了一体。他的身姿很放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不像平日里那样紧绷而疏离,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宁静。
沈酌的脚步顿住了。她本能地想转身离开,毕竟人家一个人在这儿待得好好的,她贸然闯进来实在有些不礼貌。但她还没来得及行动,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走。”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在寂静的观星台上依然清晰可辨。
沈酌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她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夜空,然后再次愣住了。
她在北辰宫待了七天,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看过星星,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
天界的夜空本来就与人间的不同,因为距离星辰更近,每一颗星的光芒都更加明亮而纯粹,像是无数颗碎钻镶嵌在深黑色的天鹅绒上。但今晚的星空格外不同。天河的水位果然涨了,那条横贯天际的银色河流比平时宽了近一倍,水流缓慢而庄严,河面上漂浮着点点金色的星辉,像是有人在河中撒了一把碎金。河两岸的星辰也比往常更加密集,有些星团甚至呈现出淡淡的彩色,红的、蓝的、紫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宏大而绚丽的画卷。
而最震撼的,是那些星辰的运动。
沈酌注意到,天空中的星辰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移动,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运行着,有的相互靠近,有的彼此远离,有的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缓缓旋转。这种运动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会觉得整片星空都活了过来,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着。
“今天是天河满潮的日子,”谢星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很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星辰的运行速度会比平时快三成,天河的亮度也会达到峰值。北辰宫的位置是天界观测天象的最佳地点,没有之一。”
沈酌花了好几秒钟才消化掉他居然主动跟她说了这么长一句话的事实。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依然仰着头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原来你会说完整的句子啊,”她忍不住说,“我还以为你只会点头和摇头呢。”
他没有接这个茬。但沈酌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了,小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天晚上他们在观星台上站了很久。大部分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星空。沈酌一开始还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但渐渐地,她发现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他的沉默好像并没有拒人千里,只是安静的、包容的待在那,就像头顶的星空本身一样,不言不语,却始终在那里。
她开始习惯性地在夜里往观星台跑。有时候她去的时候他还没到,她就自己先找个地方坐下,等他来了就自然而然地让出一个位置;有时候她已经睡下了,但透过窗户看到观星台上的灯光亮了,又会爬起来披上外衣走过去。她从来不需要提前跟他约定,两个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她想来了就来,他在就在,不在她就自己待一会儿然后回去,谁也不欠谁一个解释。
她会跟他说话,不管他回不回答。她跟他说今天在藏书阁看到的有趣的阵法,说钟老又把她要的书放错了位置害她找了半天,说药圃里那株千年灵芝被灵鹤啄了一口老仙翁气得追着灵鹤骂了半个时辰。她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偶尔在她讲到好笑的地方会极轻地弯一下嘴角。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第七天晚上,她又去了观星台。那天下午她在藏书阁整理卷宗,翻到了一本泛黄的册子,里面记载着四方仙君的来历和生平。她随手翻到属于北辰仙君的那一页,看到了三个字。
谢星阑。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合上册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还挺好听的。”
她没有立刻去找他。她把那本册子放回原位,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向一楼角落里那张被书册和卷轴包围的旧案。钟老正伏在案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拿着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一卷虫蛀的古籍。
“钟老。”沈酌在他面前站定。
钟老头也不抬:“干啥?”
“我刚才翻到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北辰仙君的名讳。”沈酌说,“谢星阑。这三个字有什么来历吗?”
钟老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了她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古籍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摆出了一副“看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的姿态。
“你倒是会挑人问。”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难得地没有扯着嗓子喊,反而低沉了几分,“整个北辰宫,知道这事儿的活人不超过三个,老夫算一个。”
沈酌立刻搬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钟老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星阑二字,出自《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星阑者,星将尽而未尽之时,黎明前最暗的那一瞬。”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沈酌,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他出生的时辰,是天界历法中最不吉利的一个——新旧交替之际,既不属于前一日,也不属于后一日。司命殿给他批了个命格,叫‘无根之命’。你知道什么叫无根之命吗?”
沈酌摇了摇头。
“无根之命,就是说这个人命中带煞,与任何人都难以建立深厚的羁绊。”钟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像一颗悬在天边的孤星,看似明亮,实则寒冷。注定一生孤独,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终究留不住任何一个。”
沈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自己知道吗?”
“他知道。”钟老说,“他比谁都清楚。”
沈酌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把那本古籍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钟老一眼。
“钟老。”
“又干啥?”
“谢谢你告诉我。”
钟老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把小刷子,低下头继续清理那卷古籍,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谢什么谢,赶紧走吧走吧……你那好日子也快到头了,马上就让你上班去,省得天天仙君养着你闲得没事到处溜达。”
沈酌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什么意思?我不是已经在上班了吗?”
钟老头也不抬,刷子在古籍上细细地扫着,语气里带着一股老油条特有的漫不经心:“你现在的活儿是谁给你派的?”
“……没人派啊,我自己找事做的。”
“那不就结了。”钟老推了推老花镜,从镜框上方瞥了她一眼,“你当北辰宫是什么地方?养老院啊?正经的天界编制还没下来呢。等天枢院的轮岗令一到,有你忙的。”
沈酌愣了愣:“天枢院?那不是四方仙君轮值的地方吗?我现在不就是——”
“你现在就是个挂名的。”钟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正儿八经的北辰仙君还在位上坐着呢,你这叫提前见习,懂不懂?也不知道咱们仙君是抽了什么风,明明离你正式点召还有好些日子,非得提前把你从下界薅上来。天枢院那边还没开始接新人……害得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得给你腾地方住、给你找书看,净添乱。”
沈酌眨了眨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钟老桌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笑眯眯地看着他:“钟老,您刚才说,是他把我提前薅上来的?”
钟老刷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沈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脸上的表情从“不小心说漏嘴”迅速过渡到“坏了”再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老夫什么都没说。”
“您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年纪轻轻的耳朵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好使,肯定是听错了。”
“钟老——”
“行了行了别问了!”钟老把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佝偻着背就往书架深处走,边走边大声嚷嚷,“哎呀这书怎么放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靠谱——”
沈酌站在原地,看着钟老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当晚她坐在观星台上,照例数星星。她数到第一百二十七颗的时候数忘了,干脆放弃,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谢星阑。”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反应,如果不是她正好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还有些许的不知所措。
“……谁告诉你的?”他问。
“藏书阁的卷宗里写的。”她说,“怎么,你的名字不能叫吗?”
他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回头,重新望向夜空,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沈酌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也转回头,继续数她的星星。
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叫过他“仙君”。
她叫他谢星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