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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斟酌再斟酌 她叫沈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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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沈酌。
这个名字是她师父起的。酌,斟酒,斟酌、思量。师父说,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说这话的时候,她师父正歪坐在山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树下,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捏着枚野果往嘴里丢,醉眼朦胧地补充了一句:“你这丫头,天生一副莽撞相,为师怕你将来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后来事实证明,这个名字取得毫无用处——沈酌这辈子做过的最欠斟酌的事情,就是飞升。
她本不该飞升的。
论天赋,她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百年难遇的先天灵体,修行速度是常人的三倍不止。旁人花三个月才能打通的一条经脉,她三天就够了;旁人穷尽一生都摸不到门槛的瓶颈,她喝碗茶的工夫就突破了。论勤奋,她也不差,虽然算不上头悬梁锥刺股的苦修型,但该下的功夫一样没落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连她那个酒鬼师父都难得夸过她一句“还算有点毅力”。
按理说,她这样的苗子,应该是各大仙门争抢的对象,前途一片光明,未来不可限量。
但她有个致命的短板:她出身不好。
不是普通的“不好”,是非常不好。她是一个散修的徒弟,那个散修本人还是个酒鬼,住在鸟不拉屎的荒山上,连个正经的山门都没有。那座山叫“落云岭”,名字倒是好听,实际上就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方圆百里荒无人烟,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天山路才能到。山上只有三间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还有一间是厨房,厨房的屋顶还漏雨,每逢下雨天,她师父就端着脸盆坐在灶台边接着雨水煮饭,一边煮一边骂老天爷不长眼。
她的师承说出去没人听过。你要是跟人报“家师落云岭散人李醉仙”,对方大概率会露出一种礼貌而茫然的表情,然后在心里默默把你归类为“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路子”。她的修行资源全靠自己一点一点攒,灵药是自己上山采的,法器是师父年轻时用剩下的破烂货,符纸是用最便宜的那种黄草纸,画出来的符威力大打折扣,连山下的野猪都劈不死。她的灵根再好,在那些名门正派眼里也不过是个“野路子”,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然本质不错,但没有名师雕琢、没有资源供养,终究成不了大器。
所以当天界的诏书降临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走了狗屎运。
天界诏书,千年难遇。能被选中的人,无一不是三界之内顶尖的存在,要么是功德圆满的大能,要么是天赋异禀的奇才。上一次天界诏书降世,还是八百年前,召的是昆仑虚的那位剑圣。再上一次,是一千二百年前,召的是东海龙族的一位太子爷。每一次天界诏书出现,都会在整个修真界引起轩然大波,各方势力争相打听被选中的人是谁、凭什么被选中、背后有什么门道。
而当那道金光落在落云岭那间漏雨的茅草屋顶上时,整座山都亮了。
沈酌至今记得那个场景。那天傍晚她刚练完剑,正蹲在井边打水洗脸,忽然感觉头顶有一道极其炽热的光芒照下来,温度高得像是太阳突然掉到了她脑袋顶上。她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际直直坠落,穿透云层,穿透山雾,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她面前三丈远的地方,落在她师父那间漏雨的厨房顶上。
金光砸穿屋顶的一瞬间,她清楚地听到了瓦片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她师父从屋里连滚带爬冲出来的身影,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满脸惊恐地喊:“怎么回事?!天塌了?!”
方圆百里的修士蜂拥而至。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山脚下仰望那道通天光柱,议论纷纷。有人御剑而来,有人骑着灵兽狂奔而来,有人甚至不惜耗费珍贵的传送符箓直接传送过来,要知道一张传送符的价值够一个普通修士吃三年,可见这道金光引发的轰动有多大。
“沈酌?哪个沈酌?”
“就是山上那个散修的女儿啊。”
“她凭什么?”
“听说她灵根不错,但师承不行啊,连个正经门派都没入过。”
“天界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不可能吧,天界诏书上还能写错名字?”
“那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背景吗?”
“没有。她师父就是个酒鬼,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来。”
“那就奇怪了……”
没人知道答案。沈酌自己也不知道。
她跪在那道金光中,膝盖下面是碎裂的瓦片和尘土,但她浑然不觉。诏书悬浮在她面前,以金色丝帛织成,边缘镶着淡淡的银色流光,触手温润如玉,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她展开诏书,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浮现在眼前,笔画遒劲有力,带着一股凛然的仙气,语气客气得近乎冷淡——
“兹闻沈氏有女,天赋异禀,德才兼备,特召入天庭,授仙官之位,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落款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号——北辰仙君。
她拿着那张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道金光来处的方向,眯起眼睛,说了句大不敬的话:“这上面也没写待遇啊,包吃住吗?”
围观的修士们差点集体昏厥。
她师父倒是镇定得很。老头儿蹲在坍塌了一半的厨房门口,叼着烟杆,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去吧。天界管饭,总比跟着我啃馒头强。”
沈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补丁的道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知道师父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舍不得。她从小跟着他长大,师徒俩相依为命二十年,他虽然穷、虽然爱喝酒、虽然教功法的时候总是教到一半就睡着了,但他对她是真的好。那年冬天她发高烧,是他冒着大雪翻了三座山去镇上给她抓药;那年她被山下镇上的纨绔子弟欺负,是他拎着酒坛子冲进人家的宅子把人揍了一顿,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却笑得像个孩子。
她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他磕了三个头。
“师父,等我站稳了脚跟,接您上去享福。”
老头儿摆了摆手,没说话,低头使劲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三个月后,沈酌站在了南天门外。
这三个月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安顿师父、变卖家当、跟山下的乡亲们告别、恶补天界的基本常识——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搞清楚四方仙君是哪四方、各自主管什么事务、见了不同品级的仙官该怎么行礼。她还特意托人从镇上买了一套像样的衣服,但最后还是没穿,因为她觉得那套衣服太花哨了,穿着浑身不自在。
所以她最终还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着一把师父留给她的铁剑,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天界钦点的准仙官,更像是某个乡下道观里跑出来见世面的小道姑。
南天门比她想象中还要壮观。
那是一座通体由白玉砌成的巨大门楼,高耸入云,顶端隐没在翻滚的云海之中,看不到尽头。门楣上刻着三个古老的篆字“南天门”,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磅礴的仙力,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两根门柱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柱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龙鳞凤羽纤毫毕现,仿佛随时会从柱子上挣脱出来腾空而去。门前站着两排天兵,个个身穿银甲手持长戟,面容肃穆,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威压。
沈酌在南天门前站定,仰头望着那块牌匾,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有点紧张。但她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紧张,表面上就越显得无所谓。所以她双手插兜,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南天门,然后吹了声口哨,自言自语道:“还挺气派的嘛。”
旁边路过的一位仙官听到这句话,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来接她的是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官,面容清冷,态度礼貌但不热情。她自我介绍姓裴,是北辰仙君座下的掌事仙子,奉命前来迎接沈酌。裴掌事的容貌不算惊艳,但气质极好,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干练的味道,说话简洁明了,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像是把语言也当成了一项需要精确管理的事务。
一路上,裴掌事简单介绍了北辰仙君的情况,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北辰仙君,执掌天界星辰运转之职,位列四方仙君之一。仙君府位于天界北隅的北辰宫,辖下有掌事仙子四人、仙侍若干、护卫队一支。仙君性情淡泊,不喜喧哗,平日里极少出席天界宴请集会,故而名声不显。”
沈酌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默默翻译:执掌星辰运转——听起来很厉害,但“名声不显”四个字才是重点。说白了,就是个位高权不重的闲职,挂着一个响亮的名号,实际上没什么存在感。
她被召来,恐怕也不是真的需要她做什么仙官。
这个疑问在她踏入北辰宫的那一刻得到了解答。
北辰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但也冷清得多。她们穿过南天门后,又飞行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抵达天界北域。北辰宫坐落在一片广阔的星辉平原上,背靠一座终年笼罩在银色雾气中的山脉,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旷野,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烁着微光的苔藓状植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星河之上。
宫殿的主体建筑以深蓝色的星纹石砌成,这种石材沈酌从未见过,它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时而深邃如夜空,时而澄澈如碧海,时而又泛起淡淡的紫色光泽。宫殿的屋顶铺着一种银灰色的瓦片,每一片瓦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整片倒扣的星空。殿前有一座巨大的广场,地面铺着白色的玉石,玉石之间镶嵌着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副巨大的星图,沈酌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那竟是实时运转的天象图,星辰的位置随着时间的变化在缓慢移动,精准无比。
但偌大的庭院中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仙侍在角落里默默地打扫落叶,说是落叶,其实是一种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细碎花瓣,从广场边缘那棵参天古树上飘落下来,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几个仙侍见到她经过,也只是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抬,动作整齐划一却毫无生气。整座宫殿安静得像一座精美的陵墓,美则美矣,却没有生气。
裴掌事领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北辰宫的回廊设计得极为考究,廊柱上雕刻着各种星宿神兽的图案,每隔几步就悬挂着一盏造型古朴的星辰灯,灯芯是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白光。回廊两侧是各种院落和殿宇,有的门上挂着匾额标明用途——丹房、器阁、静室、议事厅——有的则门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沈酌注意到,有些院落的门上贴着封条似的符箓,符纸上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是封印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最终,裴掌事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她推开殿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姑娘,仙君在里面等你。”
沈酌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她想象中要昏暗得多。窗帘半掩着,厚重的深蓝锦缎上绣着银色的星纹,将外面的天光过滤得只剩下稀薄的一层。只有几缕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上下浮动,像是悬浮在琥珀中的微粒。
殿内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没有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没有华丽的装饰和繁复的陈设,只有几件最基本的家具:一张长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几只蒲团。长案上堆满了卷轴和书籍,有些摊开着,有些叠放在一起,还有一些散落在地上,纸张和竹简混杂在一起,笔墨纸砚也是随意地摆放着,一看就不是经常收拾的样子。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上升,在半空中散开,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清冽而微凉,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宽袍,袍角随意地垂落在地上,布料是那种极好的天蚕丝织成的,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的头发没有束冠,松散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眉眼。他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握着笔的姿态优雅而从容,骨节分明却不显粗粝,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
沈酌站在门口,等了片刻,见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只好清了清嗓子:“咳。”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沉沉的寂静中。
那人抬起头来。
沈酌在那一瞬间理解了什么叫“仙君”。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看,虽然他确实很好看,好看到沈酌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钟。而是因为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光线仿佛都向他聚拢了过去。他的五官极为精致,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但他的眼睛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是一双极淡的灰蓝色眼眸,像是被月光洗过很多遍的颜色,清澈却不见底,仿佛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却又什么都不愿意流露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疏离,像是在看一件刚刚被送到案上的物品,正在评估它的用途和价值。
“你就是沈酌?”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疑问。他早就知道她是谁,只是出于礼节确认一下。
沈酌拱手行礼,姿势标准而利落:“散修沈酌,见过北辰仙君。”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息,沈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在她身上扫过,不急不缓,像是在阅读一行文字,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那卷竹简上。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知道了。裴掌事会给你安排住处和职务。你先去吧。”
就这样。
沈酌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场见面确实已经结束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召她上天界,比如想问问自己的具体职责是什么,比如想问问天界的俸禄怎么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态度明摆着不想多谈,她要是再追问就显得不识趣了。
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再次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叹息。
她没有多想。当时的她只觉得这位仙君大人脾气古怪,不好相处,大概是高处不胜寒久了,性格变得孤僻也在情理之中。后来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回忆起这声叹息,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君对一个无名小卒的不耐烦,而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在看到序幕拉开时,发出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沈酌,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位北辰仙君打了个标签:长得好看,但性格很怪,不好相处。
然后她就跟着裴掌事去了自己的住处,开始了她在天界的“仙官”生涯。
她很快就发现,这份工作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什么重要的职责,没有什么需要她出力的事务。她每天的日常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帮裴掌事整理藏书阁的卷宗——就是把那些被前任管理员放错位置的书归回原位,这项工作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藏书阁的管理员钟老年纪太大了,耳朵又不好使,经常把书塞错架子,导致整个藏书阁的分类系统处于一种“大致正确但细节全乱”的状态;替仙君研磨——但她很少用得上,因为仙君大多数时候用的是自己事先磨好的墨,她怀疑他根本信不过她的手艺;给院子里那棵据说已经活了三千年的老桂树浇水——这棵树比她的腰还粗三圈,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纹,每到秋天会开出满树金黄色的小花,香气浓郁得能飘出十里地去,据说喝了用这棵树的桂花酿的酒能增长三百年的修为,但前提是你得先从那群护花的灵蜂口中抢到桂花,那些灵蜂每一只都有拳头那么大,尾针闪着幽幽的蓝光,一看就知道不好惹;以及——最离谱的一项——陪仙君发呆。
没错,陪他发呆。
北辰仙君有一个习惯,每隔三五天,他会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观星台上,望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说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怎么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观星台位于北辰宫的最北端,是整个宫殿群中地势最高的地方。它建在一块天然凸起的巨岩之上,四面没有任何遮挡,视野开阔得令人屏息。通往观星台的石阶共有九十九级,每一级的侧面都刻着不同的星宿图案,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从第一级的角宿开始,逐级向上,依次对应着二十八星宿的运行轨迹,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头顶恰好对应着北极星的位置。设计这座观星台的人,一定是个极其讲究的人。
有一次,裴掌事让她去给仙君送茶。她端着茶盘走上观星台,看到他正仰头望着夜空,目光悠远而空洞,像是在看星星,又像是在透过星星看别的什么东西。天界的夜空与人间的不同,因为距离星辰更近,每一颗星的光芒都更加明亮而纯粹,像是无数颗碎钻镶嵌在深黑色的天鹅绒上。有些星辰还会缓慢地移动,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运行着,有的相互靠近,有的彼此远离,有的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缓缓旋转,整片星空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着。
她把茶放在他手边,轻声说了句:“仙君,茶。”
他没有反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她犹豫了一下,索性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茶盘放在两人中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陪他一起看星星。茶是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茶,但喝下去之后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杯茶化解了。
那一夜,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茶盘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开口了:“明天还来。”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袍。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即将被收回画匣的古画。
“哦。”她说,“行。”
从那天起,陪仙君看星星就成了她的固定日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得像一杯温水,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惊喜。沈酌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这么在天界养老了,每天浇浇花、理理书、陪仙君发发呆,等个几百年后混个闲散仙官的职称,也算是不枉此生。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因为那场劫数,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而她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被写在了应劫的那一页上,墨迹早已干透,只等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