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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观星使 沈酌的申请 ...

  •   沈酌的申请奏疏递到天君案头时,天君正在批阅凌霄殿的日常公文。他看了一眼奏疏的内容,执笔的手顿住了。
      奏疏写得极为谦卑诚恳。沈酌以新任北辰仙君的身份,自请下界担任“观星使”,为期不定。理由是:她飞升时日尚短,对天界事务的理解还不够深入,希望能以观星使的身份下界历练,一方面巩固自身修为,另一方面也为天界在下界积累香火功德。言辞恳切,态度恭谨,挑不出任何毛病。
      天君看完奏疏,沉吟了片刻,提笔批了一个字:准。
      他当然准。沈酌主动请求离开天界权力中心,对他来说求之不得。他虽然将她扶上了北辰仙君的位置,但那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计。一个根基不稳的新仙,留在天界反而碍眼,不如让她去下界待着,眼不见为净。
      沈酌接到批复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她简单收拾了行装,将那柄铁剑和谢星阑留给她的鹿皮短靴带上,又在北辰宫的书房里取了几本星象典籍,便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悄然离开了天界。没有送行队伍,没有告别宴席,只有裴掌事站在北辰宫门口,红着眼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云海中。
      下界之后,沈酌选了一座位于九州腹地的观星台作为驻地。这座观星台建于三千年前,曾是凡间王朝观测天象的官方机构,但随着朝代更迭,早已废弃多年,只剩下几间漏雨的屋舍和一座长满青苔的石台。沈酌花了三天时间将观星台修缮一新,然后挂上了一块简陋的木匾,上书三个字:北辰阁。
      她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观星使的工作枯燥而繁重。她的职责是观测星辰运行、记录天象变化、为凡间的帝王将相提供星象咨询,同时还要负责为天界收集下界的香火愿力。这是一份典型的基层差事,辛苦且不受重视,历任观星使大多将此视为流放,要么消极怠工,要么想方设法调回天界。
      沈酌不同。她把这份工作做得极其认真,认真到了让同行们瞠目结舌的地步。
      她每日寅时即起,登台观星,风雨无阻。她编纂的星象历书精确到了每一天的每一刻钟,误差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为凡间的农人预测节气、为商人判断吉凶、为医者推算药材采摘的最佳时机,甚至连皇帝出征选日子都要先派人来问过她的意见。她的预言准得惊人,久而久之,北辰阁的名声传遍了九州大地,各地的香客络绎不绝,香火之旺盛,甚至超过了许多名山大川的正神祠庙。
      但她从不以此自矜。有人来求签问卦,她耐心解答;有人来供奉香火,她如实登记上达天听;有人来寻衅滋事,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好言相送。她的口碑越来越好,北辰阁的香火越来越旺,天界收到的来自这片区域的愿力也越来越丰厚。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过去了。沈酌没有提出回天界的请求。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她依然守在那座观星台上,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工作。凡间的帝王换了好几茬,观星台的砖瓦修了好几次,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粗了一圈,她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变老,依然是那张年轻的脸庞,依然是那双沉静的眼睛,依然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一百年的时间,就这样在她的观星笔记中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一百年间,北辰阁累计上缴的香火愿力,抵得上天界其他所有观星台的总和。天界多次发文表彰她的功绩,她都只是平静地回一封简短的感谢信,然后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她的低调和勤勉赢得了天界上下的一致好评,就连那些最初对她继任北辰仙君颇有微词的老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消息传到天君耳中时,他正在凌霄殿与众仙议事。听完禀报,他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沈酌下界百年,劳苦功高,该赏。”
      他当即下了一道旨意:召北辰仙君沈酌回天界觐见,论功行赏,许她在天界宝库中任意挑选一件宝物,作为她百年功绩的嘉奖。
      消息传到北辰阁时,沈酌正在整理当月的星象记录。她听完宣旨仙官的话,放下手中的毛笔,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表情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当夜,她独自一人坐在观星台上,望着夜空中那颗空缺的位置,坐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天君何等精明的人物,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她这样一个“流放下界”的仙君如此恩宠?百年不闻不问,突然召她回天界赐宝,这太反常了。反常到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次试探。天君在试探她是否还对谢星阑念念不忘,试探她是否已经放下了那段过往,试探她是否值得信任。
      如果她在宝库中选择了一件与谢星阑无关的东西,表现得像一个真正臣服的、只关心自身利益的仙君,那么她或许就能获得天君的信任,从此在天界站稳脚跟。但如果她选择了那件东西——
      她闭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天界宝库中有一件东西,叫做“锁魂玉”。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暖白色玉石,质地温润,触手生温,唯一的功效是滋养受损或被禁锢的魂魄。将它放在魂魄附近,可以缓慢修复魂魄的损伤,维持魂魄的稳定,使其不至于消散。这件法宝对其他仙人来说几乎毫无用处。谁会需要养护魂魄呢?除非那个人在意的人,魂魄正处于被禁锢或受损的状态。
      而谢星阑的魂魄,正被锁魂钉固定在那座极东边境的隐秘设施中,日夜承受着封印的侵蚀。
      她需要那块锁魂玉。
      她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明知道天君就是在等她做出这个选择,明知道一旦她选了锁魂玉,就等于向天君宣告她知道了真相、她还没有放下、她有反心,但她别无选择。
      因为那是唯一一件能够帮到谢星阑的东西。
      三日后,沈酌如期出现在凌霄殿上。
      她换回了那身玄底金纹的仙君礼服,头戴白玉冠,腰悬七星玉佩,装扮得一丝不苟。她缓步走入大殿,在众仙的注视下,于丹陛之前站定,躬身行礼:“臣沈酌,参见天君。”
      天君高坐在御座之上,面带微笑,看起来心情甚好:“沈仙君不必多礼。你下界百年,功绩卓著,朕心甚慰。今日召你回朝,便是要兑现承诺,天界宝库中的宝物,你可任选一件,算是对你这百年辛劳的嘉奖。”
      沈酌再次躬身:“谢天君隆恩。”
      天君挥了挥手,一名侍者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上前来,呈到沈酌面前。那是天界宝库的藏品目录,上面详细记载了宝库中所有藏品的名称、来历和功效,琳琅满目,足有数千件之多。
      沈酌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大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仙官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的好奇,有的羡慕,有的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天君依然面带微笑,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剧目。
      沈酌翻完了整本册子,合上,交还给侍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君,目光平静而坦然:“启禀天君,臣已选好。”
      “哦?选了什么?”
      “锁魂玉。”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几位年老的重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些年轻的仙官则面露困惑之色。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君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停在了半空中,停顿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才重新落下。
      “锁魂玉,”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沈仙君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件东西?”
      沈酌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臣下界百年,虽积累了一些功德,但也因此错过了与故人道别的最后机会。臣有一位故人,生前与臣相交甚笃,臣未能在他临终前见他最后一面,至今引以为憾。锁魂玉能养护魂魄,臣希望能以此玉为媒介,在夜深人静时与故人的残魂说几句话,也算全了这一段缘分。”
      这个理由说得通。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感人。一个重情重义的仙君,想要借助宝物与逝去的故人做最后的告别,多么动人。
      但天君不是会被这种话打动的人。
      他微笑着看着沈酌,目光深邃而锐利,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直达她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意图。沈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心虚,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哀伤和恭谨。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天君笑了,笑声爽朗而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包容晚辈的一点小任性:“既然是沈仙君的心愿,朕岂有不成全之理?”他抬手示意侍者,“去宝库,将锁魂玉取来。”
      侍者领命而去。沈酌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地恭谨:“谢天君成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白玉地砖,看着自己那双崭新的鹿皮短靴的靴尖,在心中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她能感觉到天君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刀,贴着她的皮肤游走,寻找着最薄弱的切入点。
      她知道自己通过了这一关,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成功地让天君确认了他的怀疑。
      从现在开始,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被置于更严密的监视之下。天君不会再给她任何接近那座设施的机会,不会再给她任何暗中活动的空间。她等于用自己的行动,亲手将自己逼到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但她拿到了锁魂玉。
      她拿到了那件唯一能够帮助谢星阑的东西。
      侍者很快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只白玉托盘,盘中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暖白色玉石。玉石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凝固的月光,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沈酌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托盘。玉石的温度透过托盘传递到她的掌心,温热而不灼人,像是一个微弱的心跳。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玉石,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等我。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换上那个完美的微笑,转向天君,再次行礼:“臣,叩谢天君隆恩。”
      天君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平身。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锁魂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沈酌注意到了。她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天君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猜疑,而是一种近乎得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她明白了。
      天君早就知道她会选锁魂玉。他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故意将锁魂玉留在宝库中,作为一枚精心布置的诱饵,等着她来咬钩。她要锁魂玉,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她放不下谢星阑,她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她有反心。
      而这,正是他需要的借口。
      沈酌捧着锁魂玉,一步步退出凌霄殿。她的步伐依然稳健,脊背依然笔直,脸上的微笑依然完美无瑕。她走过长长的白玉甬道,走过巍峨的南天门,走过那些向她投来各色目光的仙官们,一直走到无人处,才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锁魂玉,将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锁魂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温热而柔和,像是另一个人掌心残留的温度。她握着它,握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将锁魂玉小心地收入怀中,继续向前走去。
      一百年了。她等了一百年,才等来了这一块小小的玉石。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她真正想要的那个结果。但她知道,她已经开始走了。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不怕。
      她只怕自己走得不够快,不够稳,不够狠。
      夜空中,那颗空缺的星辰位置依然空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大地上的所有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观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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