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洇朔

1、第一章 如果

　　如果思念是一种病，那我大抵病的不轻。
　　我笨拙的拿起酒，却在酒壶中看到了你的影子。
　　然后，酒杯应声落地，酒，撒了一地。

　　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呢？早忘了是多少年前的争执了，不清楚了，再也记不清了，可那些忘不掉的，散不尽的，挥不去的，总是在每个日日夜夜像鬼魅一般缠着我，我伸手，可他们不是空气，只是一片虚无，打不到，连看都无法看清。
　　而我却拼命的逃，却怎样都离不开那个如沾满了粘腻的雨滴，污水与泥巴的蛛丝般一般死死将我包裹住的网。
　　儿时我还记得你和我放纸鸢的样子呢，我还记得你给我编小辫儿的样子呢。
　　你牵着我的手，拉着那细细的线。只不过是个用纸糊着的，粘在几根木棍上的泥巴罢了。跑着跑着，上面的泥巴，米粒就会掉下来，糊了你一脸，然后你次次都被家人教训。我说一定能放起来的，你就哄我，然后不知是希望还是风再暗中助着我们，它飞了。
　　带走了你，却没能带走我。
　　我要上学，可是女孩子家家读什么书吗？在那个封建落后的年代。
　　女孩子，就应该从小学会这，学会那，像个老妈子一样操心。做饭，拖地，样样都会。然后长大了就出去嫁人，或者沦为被利用的工具，最终成为那些无可理论的，头脑愚钝的，无趣的大人，接着告诉自己的女孩子要这样做，那样做，要勤俭持家。帮丈夫做事，帮弟弟难关。
　　一代一代沦落在这个黑暗，永远也爬不出，越陷越深的洞之中。
　　可是你作为我的哥哥，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护在你那宽广的背后后。
　　那在那个农村年代，家里人怎么能舍得打家里顶梁柱的珍贵的男孩子呢？然后我就平安的长大。身上的出奇子白净，毫无伤痕。是啊，神奇吧，都是因为你呀。
　　可是世界往往是残酷的，对不对？哥哥，你好像从来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呢？
　　家里人总是毫无预兆的争吵，从小吵到和大。小时候，我只单纯呆傻的想玩这，想玩那。想把成绩考好。等等。长大了，我开始慢慢在意起来，我慢慢的变得敏感，多疑。然后就得知了，我，只是在垃圾桶边奄奄一息的儿童罢了。然后被他们捡来，准备沦为被利用的工具。可笑吗？是吧？
　　女孩子总是有种天生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多疑。是啊，我也是。要不说女生大多都学的好文科呢。我还记得当时的那阵心痛啊。像小刀细细密密的在我的心上割，悲凉，麻木，在那一刻全涌上心头，就似无数只蚂蚁在啃咬，拼命抓挠，却永远都摸不到。
　　我与你的那次闹掰是你说你想去参军，保护更多的人。可能是出于这几年的私心吧，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不想让你离开我。
　　小时候是你义无反顾的把我挡在你的身后，你“保护”了我，让我有退路。可现在我却义无反顾的挡在你身前，我“保护”了你，让你再无退路。
　　我和你闹掰了。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古人有共邀明月饮酒，可是我不喝酒啊，那我又怎能散得尽，我对你的这份思念呢？
　　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见，就是我扎着那个，你亲手给我扎的小辫儿，怒气冲冲地抱着地理课本在你面前，说，哥，你不可以去，你说好的要护我一辈子的。可能有些矫情吧，有些自私吧。或许我也是把你亲手推向深渊的第一导火索吧。你进入了深渊，可是你还了我，还了我们所有人一个光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去感谢你。
　　你又何尝没有保护我呢？只是那时太懵懂，太幼稚，觉得你离开我就是失约，随后在你的内心深处砸下了不可逆转的沉重一击。
　　你推开了我。那双大手是很有劲的，很有力道的，我是知道的。可当时的我是怎么都没想到，那双大手会有一天来推开我。很疼。我往后踉跄了几步，跌在地上，黄土进入我的眼中，我，看不清了。是泪水还是什么呢？朦胧了我的眼睛。你大步向前走着，村口有个人在等你。他带走了你。你没有往回看一眼。一眼都没有。
　　你就像童年放飞的纸鸢一样，你被风带走了，不曾传回来一丝音讯。
　　明明小时候所有人都反对我，只有你永远站在我这边。
　　可如今长大了，在所有人都反对你的时候，连我都反对你了。
　　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人，可你那时候得有多痛啊，说年轻点，你也还只是个孩子。你要扛上枪，忍下泪，咽下苦，独自上战场了。从小护到大的“妹妹”，在那一刻，也没有支持自己。
　　或许是我坏了吧，病了吧，不然，你怎么能连回头一眼都不看呢？
　　后来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也不知道是心里哪根弦悸动，我给你写了一封信。
　　我感谢当时我那愚蠢的决定。
　　我告诉你一切安好，我跟你说，你走后家里人怎样对待我，但至少没有像别人家的女孩子那样恶劣。我告诉你，学习有多么的累。我告诉你，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狗丢了，孩子闹了，潮水是怎样升起的，我看到的日落是怎样橙红的。我什么都跟你说。
　　我告诉你一切安好。
　　你也给我回了封信，你是这么回的。你说你一切安好。你说你打了场漂亮的胜仗，你马上就能赢了，赢了后一定会来看我。你说一定会有希望的，一定要坚持下去。你提醒我，天冷了要增衣，天热了要减衣，小心受冻，小心着凉，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你说潮汐很美，日落很棒。但是，比起夕阳，你更喜欢看日出。我当时很气愤，很无奈的说，你又犟，我什么时候跟你讲日出了呢？现在想想，比起日落，我也更喜欢看日出了。
　　我还偷偷的用这笔在指尖戳纸。我说你一切安好，安好，那你为什么不快点回来呢？我在想你说的话是不是空话，套话，只是你为了哄我故意编的谎话，瞎话呢？我不想让你再用一张美丽，盛大，宛如童话般幻境的网，将我织起来。可是你把我织起来了后，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不是吗？我就不用再接受你的那些事，不用接受那些我容忍无法面对的事情。
　　是啊，你喜欢日出，日出很美。
　　我去看了。日出是海面与太阳的第一次热吻，第一次嬉戏，第一次生机。而我我喜欢的日落，是太阳的残光在与海面依依不舍的告别。她从高高在上的天空上坠落，坠到海的怀抱中。想去抚摸海的脸颊，亲吻浪花的嘴角，可是时间容不了她，她只能沉入海底，看着自己的爱人离自己而去。
　　可是日出不一样，她有生机，她有希望。
　　还有着不知道是不是哄自己一般的盼头。
　　可是日出中没有你，日出中没有你啊。
　　我赌气着，我难受着，我痛苦着。
　　这么多年，你写的那封信已经不知道被我翻出来，再次阅读了多少次了。纸面早已发黄，有些字迹都模糊不清了，也许是这么多年我读的太多了，我已经把它烂熟于心。我想尝试着记住你的风格，你的笔记，你的语气，你的脸，你的手，你的温度。
　　可是我好像记不住了。
　　我不想让你再被我忘掉了。
　　虽然很疯狂，但是当科学家们真的把π算尽的时候，我们本来就是一片空洞，连细沙都算不上。一切都归于虚无。浩渺。尘埃。零。
　　人们总是用有的去定义无的。
　　却无法接受真正的空无。
　　但至少，在那之前，我想，我不能忘了你。
　　到底是什么呢？那时候那么不珍惜。
　　那是你的遗书啊。
　　你到底真的还恨我吗？还生我的气吗？你把遗书寄给了我，字字句句都在关心我。你在关心这个国家的未来，民族的发展。但你好像离了我，全世界都将在没有意义。
　　字字泣血，字字是我。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矛盾了，可我好像无法再挽救了。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呢？为什么没有后悔药呢？我想去拉住她，拉住我。我应该让你走，像那放飞的纸鸢一样，朝着春风，朝着未来，飞啊，飞啊，飞得远远的。不要再，沉沦在这个看不到春天的小山村中了。
　　不知道，在那最后一次见你，在那次你写信给我，我用指尖抚摸纸张，感受你字里行间的温度，过去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的遗体在何方，我也没有像你的愿望那样过得很优异，很舒服。
　　我小时候说我想当科学家，我想当作家，我想当画家，我几乎什么愿望都许了一遍，但现在我好像哪个都没做到。但至少我没有活的那么狼狈，我走出了那个山庄。
　　只是，没有追到你，而已。
　　只是，再也无法追到你了，而已。
　　至少现在我能养活自己，我能过的还不错，我有想吃的，我可以买。我也考上了大学。可是在我这应该算得上是美好的生活中，我少了一件重要东西啊，少了你，少了你啊。

　　如果思念是一种病，那我大抵病的不轻。
　　我笨拙的拿起酒，却在酒壶中看到了你的影子。
　　然后，酒杯应声落地，酒，洒了一地。

　　［病·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