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最后的交代 江澈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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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有时候他能撑一整个下午，和林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他只能醒十几分钟，说几句话就又昏睡过去。
林屿开始害怕他睡着。
每次江澈闭上眼睛，他都会下意识地把手指搭在江澈的手腕上，感受那微弱但还在跳动的脉搏。
只要还在跳，就还在。
那天下午，江澈醒来的时候，精神意外地好。
他的眼睛很亮，甚至比前几天的任何时候都亮。
"林屿。"
"嗯？"
"你过来坐。"
林屿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江澈费力地侧过身，面对着他。
"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很多话。"江澈笑了笑，"我怕我下次醒不过来，所以今天得说完。"
林屿的喉咙紧了一下，但他点了点头。
"好。你说。我都听着。"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件。"
"嗯。"
"我的手机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屿愣了一下。
"相册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也是。里面是我这三年拍的你。"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些拍得很丑，你上课打瞌睡的时候，你低头做题的时候，你站在走廊窗边发呆的时候。"江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别删。"
"我不删。"
"第二件。"
"嗯。"
"我书桌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信封。"
"什么信封？"
"写了十几封信。"江澈说，"每一年的生日一封，从你十八岁写到二十八岁。"
林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本来想托人，每年你生日的时候寄给你。"江澈说，"但是后来想想，还是你自己找吧。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江澈……"
"第三件。"
江澈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了。
"我妈……她会很难过。你以后有空的时候，偶尔去看看她。不用经常，逢年过节就行。"
"好。"
"我爸那个人，你别看他整天板着脸，其实他心很软。他要是哭，你就假装没看见。他不喜欢被人看到。"
"好。"
"还有——"
江澈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鼓起很大的勇气。
"林屿，你要好好活着。"
林屿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会很难过。"江澈说，"你会哭，会失眠，会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这些都没关系。你难过多久都可以。"
"但是——"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屿。
"你不能一直难过。"
"你不能因为我不在了，就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好好考试。"
"你要上大学。你要去你想去的学校。你要学你喜欢的东西。"
"你要认识新的人。不是替代我，不是忘记我。是……你的生命里还会有很多很好的人。"
"你要谈恋爱。"
林屿猛地抬起头。
江澈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但眼眶是红的。
"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可能不像我这么吵，可能不像我这么烦。但他会对你很好。"
"到时候，你带他去看海。"
"就当我们一起去过了。"
林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江澈看见。
但江澈伸出手，用瘦得几乎透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别躲。"
"让我看看你哭。"
"你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今天可以。"
林屿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我不想听这些。"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交代这些。"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走。"
江澈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
"我也不想走。"
他说。
"可是林屿，我走不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开林屿的胸口。
不是剧痛。
是那种绵延不绝的、闷在胸腔里的疼。
疼到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江澈的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江澈的手落在他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就像他们第一次拥抱时那样。
"别怕。"江澈说。
他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但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我不疼的。"
"真的不疼。"
"就是有点困。"
"想睡觉。"
林屿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江澈的手慢慢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林屿。"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高一开学，你借我橡皮。"
"不是。"江澈笑了，"是初一。运动会。你摔了一跤。"
"你说过。"
"嗯。"江澈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那时候就想……如果能认识你就好了。"
"后来我认识你了。"
"我很开心。"
"林屿，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林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也是。"
"认识你，也是我……最开心的事。"
江澈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冬天最后一缕阳光。
"那就好。"他说。
"那就不亏了。"
傍晚的时候，江澈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呼吸很轻很轻，轻到林屿要凑得很近才能感觉到。
林屿没有离开。
他坐在床边，握着江澈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林屿看着江澈的脸。
那张脸已经很瘦很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但五官还是好看的。
林屿想，他第一次见江澈的时候，就觉得他好看。
在篮球场上，在阳光下，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地消失。
凌晨四点。
江澈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林屿猛地坐直了。
江澈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很清亮。
像是回光返照，像是用尽了最后所有的力气，换来了片刻的清醒。
"林屿。"
"我在。"
"天快亮了吧？"
林屿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确实有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快了。"
"帮我……把窗帘拉开。"
林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
灰蓝色的天幕下，城市的轮廓隐隐约约。
没有海。
没有沙滩。
没有海鸥。
但天在亮。
太阳会升起来的。
江澈侧过头，看着窗外。
他的嘴角弯了弯。
"林屿。"
"嗯。"
"你看，天亮了。"
林屿走到窗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第一缕光从远处的楼顶慢慢漫上来，很淡，很柔，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城市的脸。
"好看吗？"林屿问。
江澈没有回答。
林屿低下头看他。
江澈的眼睛还望着窗外。
但他的呼吸，已经停了。
他的嘴角，还弯着。
像是在笑。
林屿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阳光终于越过楼顶，照进了病房。
金色的光落在江澈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像一场迟到的日出。
林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江澈的手心里。
那只手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握着。
握得很紧很紧。
"天亮了。"他轻声说。
"江澈，天亮了。"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温柔地抱了他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