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对不起 她真的会流 ...
-
她真的会流鼻血,左眼也会露出诡异的重瞳。
月亮在重瞳里聚散,雨线在分裂,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深水,
声音变得太清楚。听见雨,听见呼吸,和一个遥远的心跳。
“奉山回,你在不在?”
耳蜗深处浮上来一颗颗小气泡,每一颗破裂时,都在回响她的名字。
又是怪物的引诱吗?又在模仿楚心意的声音。在这一整天的模仿里,气息一次比一次虚弱,祈求声一次比一次恳切,让人无法忽视的哭泣声,差一点就让他们落入怪物口中。
“别喊我!”
奉山回捂住耳朵,咽下一口冷雨,低头看向被血浸染的积水。鲜血在雨中依旧难以化开,慢慢像红毛线一样缠绕住倒影里的她。
水面在晃动,遮住耳朵的鲜血和双手都无法阻挡“楚心意”的呼唤,她似乎对奉山回的回应感动兴奋,声音里涌起雀跃的笑意:“真的是你吗?你听得见我说话是不是?”
“我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奉山回矢口否认,攥紧拳头砸向倒影中的左眼。
涟漪荡开,重瞳中的两枚月亮被雨线打乱,又重新浮起来。一同在积水中亮起来的,还有身后的十一只眼。
那群眼睛聚成一团,在水面之下如半圆弧形排列着。幽绿色的光在眼睛周围漂浮,它们围着一圈隐在暗处的轮廓,从积水深处,一一注视着她。
就像老榕树下时一样,它们争相眨眼,然后向她飞速靠拢。
“别过来——”
她摸黑朝前跑去,不敢回头,苔藓的腐烂味仿佛就在身后,浑身长满截肢和眼睛的怪物正在朝她扑来。雨实在太大了,一路上积水都在她脚边晃动,那十一只眼睛也在晃,忽近忽远。它们在水纹的皱褶间重新聚拢,排列,依旧是十一只,依旧注视着她。
“走开!”
眼睛快追上她的时候,小臂被柔软的手掌握住。奉山回猛然回头,看见沈云站在最前面,手搭在她小臂上,想扶她站稳。派出所门口的路灯投来一团模糊的绿光,打在她和她身后每个人的瞳孔上。
沈云他们追得太紧,在深黑的水影里,眼睛被当成了怪物的眼睛。现在也许不能再算作“幻听”了,即使被触碰,她也依旧听不到任何其他人的声音,只能从口型看到沈云在提议“去医院”。
确实需要去医院看看,耳朵也好,眼睛也好。奉山回一一数过寻她而来的人脸。沈云,江望野,徐警光,付黎,还有陈良。他右眼的疤在雨中紧闭,单睁着一只眼。
那些目光从雨里投过来,像一排被打湿的灯笼,明明亮着,却照不到她。
五个人,九只眼睛在盯着她。
差了一双。
奉山回穿梭在这些人被雨水洗净的目光中,始终找不到最后一双眼睛,正觉得古怪,瞥见了脚底的幽绿。
她转向深黑的积水,看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我看见你了。”
身穿校服的倒影披散着头发,和老榕树下时一样,蹲在雨中啜泣。倒影缓缓抬起了头,露出楚心意沾满鲜血的笑脸。她身上有很多到裂口,左手小臂外侧那道最显眼,像被尖锐的利爪划开,每一次扯动都会迸出新的血,把破烂的校服袖口浸成深红色。
“你们看到她了吗?”
奉山回的目光停留在楚心意的影子上,影子眼中的幽绿色淡退,露出了与她相似的重瞳,重瞳里的月亮在彼此对视。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江望野在往她面前靠,鞋跟碾过积水,踩在楚心意的影子上。他也看不到。
她失望地收回目光,低头望向水面时,楚心意的影子还在那里,朝她伸出手乞求:“奉山回,不要走。”
可怜的眉眼比这一整天的求救声更让人心疼,可当楚心意的手靠近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后退了:“为什么要缠着我?”
那只怪物也是这样可怜地引诱她,她能想象出被抓住脚腕时,影子纤细的手指变成尖锐的节肢,激动乱颤的肩膀被长满眼睛的菌伞撑破,鲜红的口器里吐出苔藓色的液体。
奉山回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嗽声中,声音被撕扯得比影子更哀切。她质问呼唤自己名字的影子:“为什么只缠着我?!”
她将头埋在膝盖里,双手交叠着蒙在眼前,遮住倒影。没有捂耳朵,深水里也再听不到影子的诱惑。
他们在沉默里屏住呼吸,湿漉漉的耳蜗里只剩下滂沱的大雨和面对面的心跳。
“你也感冒了吗?”
影子开始嘘寒问暖,咳嗽声与她默契地一同响起,也许又是蛊惑人心的陷阱。但奉山回还是回答了:“没有。”
蜷起来的声音被挤压得很沉闷,但影子依旧听得清楚,甚至更担心地问:“你也在流血,很严重吗?”
“不严重。”
“你的眼睛也变了。”
“不要紧。”
一连串冷淡的回应后,影子也不再执着于寻找与她的相似:“我真的好害怕。”
“……”
影子的声音蜷缩起来:“你还在吗?和我说说话好吗?这里真的好冷。”
血从重瞳流进嘴角,奉山回的嗓子开始发紧:“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你在感冒时先发现我在感冒,在流血时先看见我在流血。
我们都在淋雨,有人为我撑伞,你却孤身一人不知何时能够回家。有人为我擦脸,你却惊慌地找不到止血的办法。
我们的眼睛都变得可怕,我身边的人依旧靠近我,拥抱我,想要为我医治,你找到了相同的眼睛,我却拼命推开你,逃避你,害怕你。
我本最应理解你的痛苦,却用从没有过的严厉语气指责你。
我本该认出你是你,却还是害怕地将你当成了怪物。
对不起。
“我明明什么都能听到。可我却没有——”没有回应你,明明你喊了那么久,一个人害怕地喊了那么久。
奉山回说不下去,将头埋的更深,雨声变得比一开始更剧烈,心跳声微弱到就要消失不见。她又要独自站在派出所门口,像从前每一次被摇醒之后一样,低头对帮助她摆脱“幻听”的人道谢,然后解释“刚才走神了”——
“我听见你哭了。”
奉山回抬起湿透的手掌揉搓眼睛,掌心里全是凉的雨和热的血,分不清哪一滴是眼泪。肩膀在冷颤,胸口被堵住的呼吸慢慢在雨中化开。
“你也在哭。”
即使有意遮掩,深水中的声音始终清晰,她一直能听清楚心意的哭声。
“没有。”
楚心意在欺骗她,是善良的人类为了让她不再道歉的谎言,又在隐隐的啜泣之中向她道歉:“对不起,让你那么害怕。”
奉山回不觉得她需要为任何事道歉,于是拼命摇头:“你没有——”
“我有。”
楚心意坚决地打断她,哭泣之中万分庆幸地浮出一丝宽慰的轻笑:“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对不起。”
奉山回咬下唇,将泪水和雨、和血一起咽回去,尝试将头从臂弯里抬起,虚焦的视线投向水影中的少女。楚心意苍白的脸颊上被胡乱抹开的血痕弄脏,满含泪水的笑容在鲜红之中绽放,身后的风雨看起来比落在她肩膀上的更剧烈。
“你没有受伤,没有被怪物抓走,真好。”楚心意俯倒在水面上,流血的手臂撑不起身体,声音变轻许多,“对不起,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想到你。”
沉默变长了,雨声重新覆盖上来。奉山回慌了神似的伸手,想要牵起楚心意受伤的手,十指穿透冰凉的积水,撞在更冰凉的石面上。
她们的手在倒影中触碰彼此,她竭尽全力地喊楚心意的名字,一如楚心意曾竭尽全力地喊她。
“我可能快不行了。”
楚心意的眼泪在雨线中被轻易湮灭,声音越来越疲惫。
奉山回的手在水影中拼命地抓,掌根被搓磨的通红,依旧握不住受伤的手。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圈一圈地晕开在楚心意的脸上。
“我去找你——”
“不要来找我。”楚心意又一次打断她的话,她本不是没有耐心听完别人说话的人。
奉山回哭出声来,她想拥抱楚心意,额头抵住了积水,弯下腰时肩膀在剧烈抽搐,雨打在她的后背上,快要被腐蚀地崩塌了。
楚心意在地上被拖行,声音开始断裂,字和字之间被尖锐的杂音拖开:“它来找我了……你要保护好自己……”
“奉山回——”
从深水中挣脱,落入嘈杂的大雨。每个人都在喊她的名字,只有楚心意的声音被完全吞没了。陈良在检查她的眼睛,长舒一口气后安排起众人:“先别让病人淋雨。”
踩水声在她身前,江望野打着伞,挡不住迎面而来的暴雨。
少年开口之前,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江望野浑身都被淋湿了,每个人都是。雨水将他们的眼睛洗得如此干净,奉山回看见自己的倒影,比在泥水中明朗。血迹还粘在睫毛上,但重瞳已经消失了。
“我刚才听见楚心意在说话。”
江望野伸手想要扶她,被奉山回推拒了。她只是有些感冒,流血流得并不多,完全没有头晕,意识从未有过的清醒:“她被之前出现的怪物抓走了。”
江望野的回应让人失望:“楚心意就是那个怪物。”
“她不是怪物。”
眼泪像这场暴雨一样迅疾而落,她费力地呛出两口雨,咳嗽的时候浑身都感到疼痛,却依旧高声维护:“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受了很严重的伤。手臂明明在流血,看到我的时候还是那么开心。”
“她很害怕,但察觉到我也在害怕时忍住了眼泪。她只问我有没有受伤,但她自己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遇到那个怪物时,是你帮我一起逃了出来,我很感谢你。”她盯着江望野的眼睛道谢,“如果我当时只有一个人,现在也许也会和她一样难受。”
雨水淌过她的眼皮,但她没有眨眼:“楚心意是受害者,我想救她。”
奉山回朝后步步退去,走出了江望野的伞。
雨最大的时候,世界是垂直的河。路灯光是河流之上庞然的幻影,今夜的狂风让幻影流动、扭曲、像一场能毁灭一切的幽冥火。
整座星城在被吞没,跑过涨潮的街道时,耳鸣严重到听不清鸣笛声。她在一个人的深水里,再也听不到楚心意的心跳声。
跑回学校时,她看见榕树方向闪烁着幻影,比这一路上所见都要明亮,在那片天空的雨线中透出一圈一圈幽绿色的浪头,在灰暗的雨幕里浮升。
她跑得更快了,脚趾在灌满雨的鞋里打颤,却依旧觉得有被幽绿色的光温暖。警察没有发现榕树有异,但她清楚地记得,傍晚发现怪物的背后有一块异常的树皮,树皮上漆黑的漩涡像一扇门。
跨过去的话,就能去找了楚心意吧。
铁丝围栏的门虚掩着。她伸手去推,掌心触到铁栏的瞬间,手心被烧成通红。
她吃痛地收回手,抬起头,看见树在雨中自焚。
通天的绿火在翻腾,幽绿色的萤斑比冬雨更森冷,焰苗正从焦黑的树根向外窜出来,一簇簇缠绕着树身。
雨水打在火上,发出“嘶——嘶——”的轻响,绿色的水烟气升腾起来。气根在一根根断裂,树皮被烧得剥落翻卷,黑色的漩涡早已消失无踪。
她想触摸那片焦黑的树皮,还没来得及靠近,就滑倒在树根下的积水里。
她跪在积水上,膝盖陷进泥泞的根系缝隙间。火焰之中流淌而来的灰烬沾满手指,指尖立刻烧出了肿泡,疼痛贯彻了耳朵。
雨还在下,深水还在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