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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瞳女
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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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回到这里。
也是大雨天,派出所里有醉酒闹事的人。奉山回依旧被安排在边角的塑料凳上,这次她的脚已经能踩到重修的地面了。
坐下来的时候,奉山回用指尖探进磨破的校裤,触摸肿胀的膝盖。老榕树前摔的那一下,还没有完全返回来。
她擦干净薄泥,抬起头,目光追到一个酒鬼身上。那人嘟囔几句就倒了下去,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瞳孔紧缩,惊恐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随即落在下一个闹事者身上。那人正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嘴里含混地念着老方言。奉山回强迫自己在每一次眨眼前捕捉到一个人的正脸,听见他说话,说什么都可以,即使是听不懂的方言。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确信已经逃离了那些眼睛的注视。
年轻警察靠过来,胸前别着实习名牌,叫徐警光。依旧打发年轻警察来应付,徐警光递给她一条毛巾,只是这次是男警察,不能为她擦头发了。
但另一双手已经落在她头顶。隔着毛巾,温热的手掌触摸到奉山回的头发,力道和记忆里一样轻。
付黎又脱下外套,披在奉山回身上,转头嘱咐徐警光:“带他们去询问室,记得开地暖,她很怕冷。”
未成年询问室的椅子是新换的皮面,坐着不凉。陈列柜上摆放着宣传册和玩偶,天花板上补装了很多盏灯,看起来就和教室里一样亮堂。奉山回依旧不太习惯在这个房间里呼吸,忍到缺氧才勉强换下一口气。竟然没有烟草的味道。
细看的话,房间里也没有烟灰缸了。
为了让他们尽可能放松,徐警光准备了热水和绒毯。
江望野正想推拒徐警光的好意,奉山回给出诚心的建议:"如果遇到需要查字典、或者写拼音的笔录员,等一下可能要说很多遍。"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有专门的录音设备。”徐警光让她不必担心。
江望野和她第一次来派出所时一样,坐不直。脊背一会儿往前倾,一会儿往后靠,水杯端起又搁下,终于按捺不住询问:“没有其他警察吗?我们在等什么?”
“等你们的监护人过来。”徐警光回答。
江望野张了张嘴:“我爸妈很忙……”
徐警光劝说他不用担心:“你们的父母都说晚点到,陈队已经联系了你们班主任,她很快就到。”
江望野这才咽得下一杯水,侧目看向奉山回时转移了话题:“刚才那个女警官,她好像认识你。”
奉山回不太乐意接这话,万幸此时门开了。
沈云先进来,目光依次停留在他们两人身上后,肩膀才微微卸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一名老刑警。老刑警很高,进门时需要微微侧过肩膀,打哈欠的时候头顶撞到了木门顶缘。他右眼有一道长约五公分的竖向旧疤,压得那只眼睛比左眼略微耷拉。
奉山回闻到了记忆里的烟味。她的胃开始抽紧,指尖抠进掌根的擦伤里,新鲜的疼让她重新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陈队”徐警光站起来。
陈良点点头,目光径直落在奉山回身上:“都坐。”
沈云快步绕到两人身后,一只手搭在江望野紧绷的肩胛骨上,另一只手轻揉奉山回冰凉的小臂:“陈警官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好,实话实说。”
陈良坐下来,活动两下酸胀的脖子,似乎已经料想到会是场大麻烦:“说说吧,你们两个在树下看到了什么?”
“楚心意是怪物。”
“怪物假扮了楚心意。”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话撞在一起。江望野说得更快,奉山回的声音落于其后。
“你们两没对过词吗?”似乎是比预想更难处理的麻烦,陈良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裤兜,抬头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后,转手开始揉太阳穴。
江望野向陈良陈供:“是她听见了楚心意的求救声,楚心意就是怪物。”
“所以只有她听见,”陈良挑眉,“你只看到了人变成怪物?”
“对。”
“那你可能还能救。”陈良又打了个哈欠,右眼的疤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被扯动。
江望野愣住:“什么?”
陈良没回答,脸转向奉山回:“你呢?明明听见了声音,为什么后面又觉得是假的?”
身边的眼睛也在好奇地看向她。
奉山回沉默了很久,陈良喝完了一杯水,又倒上一杯。就在他准备放弃追问时,她忽然开口:“她没有用黑蝴蝶。”
“什么意思?”陈良皱起眉。
奉山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她们最近流行用黑蝴蝶绳编一种发型,但今天在树下的时候,楚心意的头发是散开的。”
沈云也为她作证:“这是真的,我们学校有明星子女,最近很多女生都跟着这么做。”
陈良指了指奉山回披散的头发,对她的解释提出异议:“我看你也没编。”
奉山回抬头,直视陈良,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冷静:“我们没有说谎,只是当时情况很混乱。事实就是那个怪物假扮成楚心意的样子引诱我们过去,然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你如何确定那就是怪物原本的样子?”
陈良不等她回答,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要说你曾经见过吗?”
“奉山回。”
陈良念出她的名字,咬字很重:“十年前你父母报了失踪案,三天后你自己走进了这里。你当时就在这间房间里和我说——”
“你说你穿过一颗旋涡倒影的树,去往了另一个世界。你说那里到处都是长着节肢触手的怪物,人走进去会长出菇伞变成蘑菇,你还说你在那个世界里遇到了三个失踪的小孩,他们还被困在那里。这些话,不止我记得吧?”
奉山回绞紧手指,再次强调:“我没有说谎。”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陈良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后来你父母带你治好了臆想,现在看起来又复发了,甚至还成了传染病。”
“你觉得我们都在说谎吗?”江望野皱眉。
陈良偏过头,问徐警光:“现场勘查结果出来没有?”
“出来了陈队。”徐警光翻开手机,“现场没有任何爬行痕迹,也没有找到篮球。”
“怎么可能?”江望野不可置信地捏紧拳头,侧头看向奉山回,她看起来并不意外,好似早就预想到了这一切。
陈良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发笑:“真有怪物,你们还能坐在这儿?”
江望野也想不出怪物为什么不追出来。
奉山回夹在他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无休无止的争执。那时她也和现在的江望野一样,努力拔高声量,一次又一次地压过陈良,和屋外那些醉鬼一样红了脸和脖子。
可是没有人会相信。
再次踏入这里时,她看到了许多不同,也曾抱有一丝期待,今天不会被当成一场孩子的恶作剧。但当走进来的询问警察依旧是陈良时,她就知道不可能了。
奉山回不想再听他们的争吵,她希望大雨能够再次淋湿她的身体,回到那片深水,听见楚心意一个人的声音。
她想听见她说从哪里走丢的,现在又在哪里。她愿意倾尽全力去寻找,直到找到,向陈良证明,她从没有说谎。
可当她再去回忆楚心意的声音时,随之而来的是十一只眼睛和鲜红的口器。楚心意的声音,分明从一开始,就是引诱她走向老榕树陷阱。
是怪物模仿了楚心意的声音,害他们差点被抓住。也可能就像江望野说的,楚心意本就是怪物。不论是哪一种,她都从来没有,真正听到过“人类”楚心意的求救。
沮丧的时候,眩晕的感觉也随之而来。她感觉到视野里的一切开始出现重影。低头看向水杯,模糊之中,水影的轮廓撕裂成了两半,残缺地又重叠在一起。
嗡嗡的耳鸣开始振动,逐渐吞没争吵,她又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唤。
“奉山回。”
是楚心意在喊她吗?还是傍晚时那怪物又在引诱?
“你们能听到吗?”
奉山回张开嘴,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了。询问室里变得很安静,应该是真的很安静,不只是她听不见的原因。每个人都担心地盯着她看,嘴型都没有变化。
没有人和她说话,这令她更加着急地问:“你们听得见我说话吗?”
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任何回应。
屋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慌张。徐警光最先被吓到,水杯脱手砸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眼神在移向碎玻璃时露出庆幸。
江望野还盯着她,脚步在朝后退,像屋外的醉汉一样走不稳路,趔趄得险些跌倒,被刚还在激烈争吵的陈良扶住。从进门起就一直困倦不已的警察骤然清醒,微微出汗的脸色变得煞白,右眼上的竖疤开始紧张地跳动。
沈云取出纸巾来,紧闭着双眼为她擦脸。明明有人碰到了自己,她却依旧听不见声音。
耳蜗深处开始涨潮,汹涌而落的,还有眼泪和血。血滴落的声音比血腥气更快地让人感觉到灼热。
“我开始流鼻血了吗?”
奉山回盯着沈云手中大把沾血的纸巾,抚摸侧脸的手指也开始颤抖。汩汩不断的鲜血流过手心,像难断的红毛线,缠绕在她身上。
奉山回觉得自己就要这样被捆着了,她想要摆脱这些线,拼命揉搓手心和双颊。血没有被擦干净,像更凌乱、更坚固的红绳,牢牢粘在她身上。
“你的眼睛——”
听不到的时候,奉山回只能透过口型判断:“我的眼睛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每个人都在逃避。
她还在流血,沈云的纸巾已经用完了。她急迫地想要洗干净这些血,转身往外走,推开询问室的门,推开派出所的门。
漫天大雨迫使她低头,积水里倒映出鲜血残留的眼睛。
两枚瞳孔叠在一只眼睛里,深水里浮起两枚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