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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产 身怀六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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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温热的血顺着枯枝流下,砸在枯叶上。
伴着滴答声响一同袭来的,是下身一阵阵尖锐的疼,让云招招有了些意识,却依然无法睁开双眼,浑身沉重得无法动弹,仿佛只剩下了听觉和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
痛。
窒息的痛。
她想起来了,她是来庄子收账的,见枇杷熟了,特意让人摘了两大筐,想着快些回去给宅里的继子女熬膏子。
回宅的路上马车慢悠悠行驶在官道上,她靠在车壁上,手还下意识护着小腹,那里有她嫁入沈宅十年,才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自当要稳妥为主,为此出发去庄子前还让贴身丫鬟桃儿特意挑了两个会些手脚的下人跟着。
可此刻,她半趴在坡底,脊背如同一张反张的弓,左手死死护着隆起的肚子,在冰冷的泥地上隔出一掌温热。腿间却有热流不受控制地漫开,濡湿了层层裙摆,浸透了贴身衬裤。
“血……”
恐惧声传来,映入眼帘的是桃儿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紧紧拽住她的手。
“夫人,怎么办……劫匪甩掉了,可孩子……”
“疼……”
云招招艰难的吐出一个字,眼角的泪止不住的流,太疼了。
她死死攥着桃儿的手,目光哀戚又惶急。
“孩子……”
桃儿摇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腿间不断蔓延的血,那片红在渗入地里,在月色下泛出一缕波澜的光。
“夫人,血太多了……太多了……”
云招招心里一蹙,眼神如孩童般呆呆的看着那片红。接着剧烈的宫缩骤然席卷而来,叫声似要撕破这夜。可安全未定,清醒弥留之际,她只好抽出帕子咬住。
桃儿将她的身子仰卧,使两腿屈膝,将身上的大氅解下,铺在双腿之下,又将云招招的手死死拽住,此时多么希望给她力量,愿折寿十年换夫人盼了十年的孩子。
当胎儿一点点出来,桃儿的手却失了力气,她看着还在努力的夫人,张了张嘴,话还未出,眼泪却先留了下来。
桃儿小心翼翼的用大氅将孩子裹住,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微弱的光亮随着风晃荡,映出孩子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上。
没有啼哭。
没有呼吸。
整个身子紫黑、僵硬。
云招招呆呆的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犹如那自己漆黑没有希望的人生。
她猜到了,但她不敢垂眼去看一眼。
“夫人……”
话音落下,云招招撤下嘴里帕子,瞬间哭的像个孩童,她用尽全力接住她那未曾见过这世间的孩儿,将他蜷在怀里。
“孩子!”
“我的孩子!”
怀胎六月、满心期盼的回忆浮现,她嘶哑的呜咽,嘴里重读这句话,又似乎有万般话讲,可只化作一句,我的孩子!
桃儿一颗心揪得发紧,轻轻抚她的背。
只有她最清楚,期盼了十年得来的一子,对夫人来说是多么的珍重。
苍天,何其不公啊!
夜色如墨,冷风吹过荒草,只听得一片沙沙作响。云招招将孩子紧紧裹在怀里,生怕让他沾着寒风。她舍不得将孩子埋在这荒山野岭,便一路抱在怀中,带着他同行。
招招将桃儿掩进自己大氅里,桃儿环抱着虚弱的招招,两人不知走了多少时辰,走了多少里路,走到精疲力竭时,终是瞧见了整齐的护林路。
“桃儿,将他葬在那一处吧,待回了沈宅再接回去。”
所指之处是一处落败的建筑,走近才看清原是一处茶寮遗址,两人在墙体后隐蔽处挖了一处坟,将孩子葬了下去。
随着孩子一点一点被土掩埋,她的心也空了,像是魂也被葬下了去。
“他的名还没来得及取呢。”
罢了。
他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只有块大青石压在坟头。
“委屈你了,娘会来接你,回去娘和爹爹为你取好字,刻在你的墓碑上。”
垒上最后一块青石,额间汗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进下颌,滴在青石上。
她连忙拭去石上的泪水,却反让其染了几分泥土和血色,她连忙拍手搓掉泥土,抹掉血迹,可双手在刨土时,被瓦砾、碎石划得血迹斑斓。
桃儿想伸手制止又犹豫停下,待招招看向回家的路时才将她扶起,将她浸满血的衣裳换下,将自己大氅披在她身上。大风凛冽,将大氅灌的鼓胀,而两人的脚像灌了铅似的,举步维艰。
又不知走了多久,寂静的夜除了寒风刮耳,连鸟叫虫鸣声都不敢发出私语,只剩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起伏交替。
此时身后渐渐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云招招心头一紧,忙护着桃儿往路边靠,缩着身子掩住面容,脚步不敢有半分停歇。两人此刻变道而行,定然不是白日劫匪,可两位弱女子孤身陷在荒郊野外,无异于任人宰割。
蹄声转瞬即至,铁腥气混着粗重喘息从身侧掠过。两人紧绷着神经,大气不敢出,直至那一队人马匆匆骑过,未曾停留。
这才敢抬眼望去,哪知这一眼,竟与骑在最前头的男子眼神直直撞个正着。
夜色沉沉,男子身后几人高举火把,火光烈烈跳动,将周遭照得一片通明,也恰好落在云招招脸上。
她苍白憔悴的眉眼、沾着泥污的脸颊,在明灭火光里,一丝一毫都映得清清楚楚。
马蹄骤然调转,朝着她们疾奔而来。尘土飞扬,溅满她的裙角。喘息声逼近耳畔的刹那,腰间忽的一紧,身子骤然腾空,被人拦腰抱起。不等她惊呼挣扎,桃儿也已被身后随从一把拉上马背。
一声惊呼未停,人已被他带上马,重重撞在他胸膛上。本就劳累的身子,现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指尖慌乱间,触到男子腰侧一件冰凉坚硬之物,是柄匕首。
她悄悄抽出藏入袖中,才敢缓缓抬眼,打量眼前男子。
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本透着几分温和,神情却有些紧绷。余光扫过身后的一众人,个个皆是这般神色,气宇、神态皆是训练有素的模样。云招招心头一沉,心下惴惴不安,将袖中的匕首握的更紧了些。
她低头目光落在紧攥的男子玄色棉氅上。料子是极罕见的云纹暗花锦,这是她最了解的东西,这是她亲手开创的布庄里最金贵的料子,价抵千金,不仅销往各地世家,更是宫中贡缎。云川地界的名门望族,她尽数认得,眼前这人,必是外地来的显贵。
再仔细看,他臂上渗着血迹,胸前也被血染得斑驳,若不是瞧见臂上被划破的口子,倒是瞧不出来。
这分明是不久前刚与人厮杀过,难怪方才一股浓烈铁腥味扑鼻而来,原是血腥味。
云招招心里暗自嘀咕。
一行人策马疾驰,全程未曾停歇,直抵官驿才勒马停下。
与桃儿同乘男子率先下马,对迎出来的驿丞低语几句,递出一物。驿丞低头仔细端详,脸色骤变,连忙弓着腰跑到云招招二人身前,言语小心又极尽谄媚。
“驿丞恭候大人台驾,小吏立马备下洁净上房与茶汤,敢请大人暂驻憩息,稍解鞍马之疲。”
不过片刻,官驿上下悉数迎出。
云招招也曾在官驿中与兄长短暂会面过,当时也只不过顺路见一面,说了几句话,留下吃饭过夜可是违规,若被有心人揭发,她兄妹二人受罚不说,连同驿丞也要被追责。
此人是多大的官威,驿丞睁只眼闭只眼不说,还如此......害怕?
裴安面色沉静,径直策马入内。下马后神情才显舒缓,看云招招的眼神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她低声轻咳,男子回过神,略有些尴尬。
拱手恭敬说道:“在下裴安,刚才多有冒犯,见二位两位女子独行在这野外,着实凶险。二位且安心暂住,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身后驿丞连忙应和:“小吏定尽心伺候,绝不敢怠慢!”
云招招攥住匕首手柄的手,此时在柄上摩挲了两下,微微欠身。
“承蒙大人援手,若不是大人,我一介妇人许是要折在那荒郊野外。民妇云川沈家云氏,现替族里暂掌家中事务,还望大人给个报答的机会,若有不便也可来信告之,民妇定结草衔环。”
刚说完,突然一名随从手中攥着一物急匆匆跑进来跪下,裴安接过物件,那随从在他耳边私语几句。
来不及照顾二人,便让驿丞先安置云昭昭二人。
在驿丞的殷勤张罗下,云招招二人很快踏入客房,得了处栖身之所。
桃儿伺候云招招躺下,却半点睡意也无。经此惊心动魄一夜,即便身心俱疲,也不敢合眼。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缝向外窥探,不多时,便脸色发白地快步折回屋内。
“夫人,驿站外面又来了一队人马,把整个官驿围得水泄不通!我……我还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杀不杀的……”
云招招躺在床上,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她迷迷糊糊,只含糊应了一声:“许是遇刺了。”
“遇刺?”桃儿恍然大悟,又满心疑惑,“是有人要刺杀他?”
“难怪他们个个身上带血,一路上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可……可那些随从为何叫他公子,不叫大人啊?官驿不是只有官员才能入住吗?”
桃儿满腹疑问,絮絮叨叨问了好几句,却迟迟不见回应。凑近一看,才发现云招招早已心力交瘁,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