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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乌云看着他 ...

  •   乌云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在找什么。
      她转身走到帐篷一角,俯身从木箱底下小心地取出一个小包袱。
      她拿着包袱走回榻边,当着他的面,将软布一层层打开。
      里面露出的,正是李朔那些失踪的物品。
      几块散碎银子,一枚小巧的私人印章,一张信笺,还有半块颜色发青、边缘呈现不规则断裂纹路的玉佩。
      它们都被擦拭得很干净,尤其是那半块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的古老夔纹神秘而古朴。
      看到玉佩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李朔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你昏迷的时候,东西都湿透了,沾了血和泥。”她解释道,“我帮你擦干净收起来了。”
      李朔快速将东西收回自己怀中,贴身放好。
      那实实在在的触感,终于驱散了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救了他、替他清理伤口、还细心保管了他重要物品的少女,真诚地道:“多谢你。”
      他轻声问道:“还不知该如何称呼恩人?”
      “……乌云琪琪格。”她说完,然后指着他的伤处,用回了一贯的口吻,“你的骨头裂了不能动,草药每天换。”说完,她便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
      “乌云琪琪格。” 李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智慧的云。
      这名字的寓意与她给他的感觉,那份潜藏在质朴警惕下的灵动与敏锐,竟奇异地契合。
      他的视线掠过她蜜色的侧脸,落在她腰间系着的一串磨得光滑的牛骨佩,随着她的动作偶尔轻轻相撞。
      她一个人住吗?
      这帐篷里的气息,除了她,似乎便只有那只通人性的黑羊。
      一个年轻的姑娘,独自在河畔牧羊,住在这样的帐篷里……
      如果她真是独自一人,或许……他带来的风险会小一些。
      乌云背对着李朔,手上擦拭着药罐,心思却有些飘远。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地、带着探究地落在自己背上,这让她有些不自在,耳根那点热意迟迟不退。
      虫子吐的丝……江南……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地方,会有吃叶子的虫子能吐出比云彩还柔软的丝线。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乌云就醒了。
      她要去李朔掉下来的地方看看。
      一是为了找他可能存在的同伴,但乌云潜意识里真希望没有同伴找来,这意味着麻烦不会扩大。
      二是而是为了确认危险是否还在附近,有没有马贼留下的痕迹?有没有狼群或者秃鹫在徘徊?她得知道自己和羊群是否安全。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听了一会儿身边的呼吸声。
      李朔的呼吸比之前平稳悠长了许多,不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她悄悄撑起身子,看向榻上的人。
      他睡着的样子,收敛了醒来时那种隐约的审视和沉稳,眉眼舒展开,更显出几分少年气的干净无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温凉,那阵要命的高热果然已经退下去了。
      乌云心下稍安。看来那些紫色小花的药效和她这几天的照料没有白费。
      似乎察觉到额上的触碰,睡梦中的李朔无意识地动了动睫毛,眉头微蹙,但并未醒来。
      乌云立刻缩回手,屏住呼吸,等了几息,见他再无动静,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她没有点灯,借着熟悉的感觉,迅速套上皮袍,系好腰带,将小银刀插回鞘中。
      她看了一眼安静卧在门口的墨团,走过去,蹲下身,揉了揉它结实的脖颈,低声用气音吩咐“墨团,留下来,看着他。”
      墨团抬起头,黄澄澄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像是听懂了。
      乌云拍了拍它的头,不再迟疑,掀开帐篷帘子,清晨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
      她看到雪团已经醒了,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白色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像一个清晰的剪影。
      它看到乌云出来,轻轻喷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了刨,似乎在询问去向。
      乌云走过去,抚摸着雪团的脖颈,低声安抚:“今天不骑你,我自己去。你留在这里,和墨团一起。”
      雪团似乎有些不情愿,用鼻子顶了顶她的手臂,但最终还是安静下来。
      ……
      天光大亮。
      李朔的意识悠悠回笼。
      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啃嚼着他的头发,这让他瞬间从睡梦中惊醒,浑身的汗毛都差点竖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就想避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接触,可左肩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动作硬生生僵住,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罪魁祸首。
      果然是那个熟悉的漆黑脑袋——墨团。
      这只额心带白毛的黑羊,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他旁边,一脸专注和享受地啃咬。
      他素来爱洁,即便是在条件最艰苦的斥候任务中,也尽量保持仪容整洁。
      此刻,感受到一只羊在啃他的头发,心里一阵翻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无奈。
      “墨团。”
      墨团闻声,停止了咀嚼,抬起头,湿漉漉、凉丝丝的鼻子几乎蹭到他的脸颊。
      那双温顺的眼睛里带着点被打扰的无辜,直勾勾地看着他,“咩?”地叫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在理直气壮地问“怎么了?味道不错呀?”
      然后,它像是觉得解释清楚了,又理所当然地低下头,粉色的舌头一卷,准备继续它被打断的早餐。
      “停下!”李朔语气加重了些,试图用眼神威慑这只不通人性的牲畜。
      然而墨团显然不吃这套,反而觉得他瞪眼睛的样子很有趣,又凑近了些,用鼻子好奇地嗅了嗅他因为愠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不顾伤势冒险推开这只越来越过分的羊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乌云琪琪格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气和草叶的清香走了进来。
      “墨团!”她轻斥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墨团动作一顿,耳朵抖了抖,有些不情愿地抬起头,看向主人。
      乌云走到旁边,用脚踢了一下它敦实的屁股。
      “去。”
      李朔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左肩因刚才的僵硬而传来一阵闷痛,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乌云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强忍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歉意,便为墨团开脱道:“它只是喜欢你,平时不这样的。”
      李朔强压下心头那份被牲畜近身的不适与不耐,扯了扯嘴角,语气尽量平和:“这种喜欢,确实……颇为特别。”
      乌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负面情绪。
      她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不耐的,墨团多可爱。
      不过,她想起自己有时候饿了,心情也会变差。
      也许这个精致的汉人公子也是饿了,才这么别扭?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觉得找到了原因,于是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你饿了吗?”
      不等李朔回答,她已经转身从一旁的泥炉上取来一小碗温着的羊奶和几块风干的肉脯,递到他面前,“吃点东西吧。”
      见他右手虽然能动,但左肩的伤让他整个左半身都无法着力,端着碗显然有些吃力。
      乌云很自然地在他榻边坐下,伸手接过碗,用木勺舀起一勺羊奶,很自然地递到他唇边,说道:“我喂你吃。”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无比自然,就像之前他昏迷时那样,仿佛这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寻常的照料工作。
      李朔看着递到唇边的木勺,微微一怔。
      昏迷时被喂食尚可理解为必要,如今他已清醒,再被一个年轻姑娘这样喂食,于他接受的礼教而言,实在有些……逾矩。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拒绝。
      但抬眼对上乌云那双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而让他觉得若是拒绝,倒显得自己心思复杂,扭捏作态了。
      他沉默了一瞬,终是微微张口,接受了这一勺羊奶。
      然而,那浓烈而陌生的腥膻气味甫一入口,便猛烈地冲击着他自幼被江南精致饮食养惯了的味蕾。一种强烈的反胃感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
      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将那口羊奶尽数吐在了地上。
      帐篷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墨团在角落好奇地张望着。
      乌云举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解和被冒犯的神情。
      “你……”她看着地上那摊污渍,又看看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眉头蹙了起来,“这羊奶很新鲜,我早上刚挤的。”
      新鲜温热的羊奶是很好的东西,他这样反应,简直像是在嫌弃她的心意和劳动。
      李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气息尚未平顺。
      胃里仍在翻腾,那浓烈的腥膻味让他几欲作呕。
      他自幼饮食精致,连烹茶的泉水都需特定山泉,何曾直接领教过如此原始粗犷的味道?
      李朔看到乌云脸上那委屈的神情,心头一阵烦躁。
      这东西怎能入口?
      但他的理智和处世之道告诉他,此刻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他强行压下喉头的不适和眉宇间欲起的褶皱,深吸一口气:“实在……抱歉。乌云姑娘一番好意,是我……肠胃一时未能适应此物,绝非嫌弃。”
      乌云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努力克制的表情,又瞥见他擦拭嘴角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心中的那点不快消散了些许。
      她想,或许汉人确实比较娇弱,就像刚出生的羊羔,吃不得太生硬的东西。
      “算了。”她语气缓和下来,将碗勺拿开,“你们南边人,是吃不了我们草原上的东西。”
      她转身从另一个皮囊里倒出些清水递给他,“喝点水压一压吧。”
      李朔接过水囊,连喝了几口清水,才勉强冲淡了口中那令人不快的味道。
      他靠在干草垫上,看着乌云忙碌的背影,心中却并无多少感激,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
      虎落平阳……这四个字再次浮上心头。
      他竟沦落到要为一个牧羊女的小恩小惠而小心翼翼、曲意逢迎的地步。
      李朔最终还是就着清水,慢慢嚼了几块风干的肉脯。
      那肉干硬而咸韧,同样带着一股他不太习惯的风干野味,但至少不像羊奶那样具有强烈的冲击性。
      乌云在一旁看着,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他吃完后,默默收走了碗。
      午后,到了换药的时辰。
      乌云端着捣好的新药泥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换药了。”她简短地告知,然后伸手,开始解他的衣服。
      李朔身体绷紧了一瞬,一个年轻女子正在解开他的衣衫,触碰他的身体。
      衣衫后的旧布带被一层层揭开,有些地方因为血痂和脓液黏连在了皮肉上,乌云的动作不得不更加轻柔缓慢。
      当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连李朔自己瞥见那狰狞的青紫肿胀时,眉头都狠狠拧了起来。
      乌云却像是司空见惯,眼神专注而平静。
      她先用浸了清水的软布,极其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洗去残留的药渍和汗污。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到他完好的皮肤时,有些粗糙的痒意,但动作却很稳定,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剧痛的地方。
      然后,她挖起一坨新鲜药泥,均匀地敷在伤处。药泥触体一片沁凉,缓解了灼痛感。
      李朔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乌云。
      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蜜色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早上出去,”李朔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也让自己从这种过于贴近的观察中抽离出来,“可发现了什么?”
      “去看你掉下来的地方还有没有马贼。”布带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没有。很干净,连狼群和秃鹫都没招来。”
      李朔沉默了片刻,帐篷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又问:“除了马贼的踪迹……可有看到别的?比如……散落的行李,或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人?”
      乌云系好布带最后一个结,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看到他眼底细微的光晃动了一下,又补充道,“沙地上只有那天我带墨团和羊群去找你时留下的痕迹,还有拖你回来的架子印。再没有别的了,旧的新的都没有。”
      她的话像投入李朔的心湖,沉底,带来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放在身侧的右手攥紧了身下的干草。
      乌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起换下来的脏布和药碗。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粗犷而略显不耐的男声,用蒙古语高声喊道:
      “乌云琪琪格!”
      乌云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的药碗险些脱手。
      她猛地看向李朔,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压低声音急促道:“别出声!千万别出来!”
      她飞快地将换下的脏布塞进角落一个空皮囊里,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帐篷,确认没有明显属于李朔的物品暴露在外。
      随即,她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并顺手将帘子掩得严实。
      “巴特尔叔伯。”乌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您怎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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