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衔玉》雪见鸟

2、第 2 章 牧羊帐篷里

　　牧羊帐篷里。
　　乌云琪琪格将捣好的新鲜草药换敷在李朔的额角，动作熟练，眼神却带着几分复杂。
　　把这汉人男子拖回帐篷已是昨天黄昏的事。整个过程里，白马雪团始终离得远远的，唯有墨团一如既往地守在门口。
　　昨日把他带回来还没来得及安置，她就不得不赶回叔伯巴尔特的帐篷，面对那一场婚姻商议——
　　她害怕叔伯来到她的帐篷，发现这个陌生男子，就只能强忍着方案在叔伯帐中曲意应付，内心苦不知路在何方，生怕对方察觉到异样。
　　“真是个麻烦……”乌云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手指，低声抱怨。
　　这双手指节分明，修长而白皙，与她粗糙的手截然不同，一看便是从未干过重活的娇生惯养之辈。
　　可奇怪的是，在这看似文弱的手指腹和虎口处，分明有着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厚茧。
　　这个发现让乌云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他究竟是什么人？
　　抱怨归抱怨，当她探到他微弱的脉搏依旧在跳动时，心里又会莫名地松一口气。
　　她想起部落里见多识广的老人说过，汉人男子就像精美的瓷器，好看却易碎。眼下瞧着倒确实如此，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就在这时，面前的汉人男子忽然传出一声轻微、带着痛楚的闷哼。
　　他眉头紧锁，在梦魇与剧痛中挣扎，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那是晦涩难懂的汉话。
　　虽然听不懂，但那一声痛苦的闷哼让乌云有些松了一口气，他至少有些反应。
　　这让乌云的照料更加上心了。
　　她不仅增加了换药的频次，甚至为了寻找对退热有奇效的紫色小花，冒险独自深入了更险峻的崖壁。
　　第三天下午，给羊群喂完盐巴的乌云刚回帐篷，就见李朔额头布满细密冷汗，浑身微微发抖。
　　“发热了……”乌云蹙起眉头，不敢怠慢，立刻将捣碎的紫色小花汁液混着清水，小心翼翼地喂了进去。
　　药汁苦涩，昏迷中的李朔本能地抗拒偏头，乌云便如安抚生病的羊羔般耐心劝哄，硬是将药汁喂了下去，又换上湿布为他降温。
　　在无尽的黑暗与冰火交织的灼痛中，李朔仿佛漂浮了许久。
　　破碎的光影和声音如同水底的泡沫，时而涌现，时而破灭。
　　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仿佛赤身裸体置身于冰原；下一刻，又像是被投入了熔炉，灼热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剧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传来，尤其是左肩，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
　　混乱的梦境光怪陆离。
　　他看见父亲深沉难测的眼眸，听见宗族世家虚伪的笑语，感受到母亲用手指抚摸他额头的触感。
　　还有……还有漫天的黄沙，呼啸的马贼，侍卫倒下的身影，以及失控的马匹将他抛飞时那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水……”他干渴得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有时，会有一丝清凉滋润他干裂的唇瓣。
　　有时，额头上会传来冰凉，暂时驱散那恼人的燥热。
　　偶尔，他能感觉到一双手，在他伤口周围轻柔地动作，带来新的刺痛，却也奇异地缓解了深层的灼痛。
　　李朔努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周围，看清那双手的主人，但意识如同陷在粘稠的泥沼里，每一次挣扎都耗尽力气，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片段。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股反复折磨他的高热终于退去。
　　这一次，他凝聚起全身残余的力气，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别的，竟是一个毛茸茸的漆黑脑袋，正凑在他的腰侧，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绵羊，它似乎对他锦袍的衣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用牙齿啃咬着那布料，嚼得津津有味。
　　李朔：“……”
　　他一时有些茫然，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那黑羊停止了咀嚼，抬起头来。一双黄澄澄的、温顺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它甚至还往前凑了凑，湿凉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他搁在身侧的手。
　　李朔身体瞬间僵硬。
　　他对这种毛茸茸的、尤其是长着角的生物，有种源自本能的抵触。
　　他想缩回手，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墨团，不可以。”乌云清脆的声音响起。
　　逆着帐篷门口透进来的、黄昏最后的光线，李朔看清了她的脸。
　　蜜色的皮肤，两颊带着明显的高红晕，眉眼质朴，有些下垂，但那双正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像草原夜空里最清晰的星辰。
　　名叫墨团的黑羊闻声，有些不情愿地“咩”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后退了一步，只是眼睛依旧盯着李朔的衣角，似乎颇为留恋。
　　李朔迅速评估着眼前的一切：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典型的草原牧民样貌。衣着朴素，眼神清澈。
　　李朔不能确定这单纯的表象之下，是否藏着别的意图。是普通的救助，还是……与那场袭击有关？她是否认出了他的身份？
　　李朔看着近在咫尺的的面孔，干涩的喉咙动了动：“……这……是哪里？”
　　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他，然后指向地面，最后画了一个圈，将整个帐篷都囊括进去，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认真地回答道：“家。我的。”
　　“家……你的？”李朔下意识地重复，他环顾四周，这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帐篷，确实是一个家的模样。
　　她似乎看出他喉咙不适，转身从旁边拿起那个熟悉的羊皮水囊，拔掉塞子，递到他嘴边。
　　这一次，李朔没有抗拒。他借着她的手，吞咽着清凉的水。甘冽的液体滋润了他灼痛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多谢。”他尽量用清晰的汉语说道。
　　乌云见他欲起身，忙用生硬的汉语制止：“不动。”
　　然后她指了指他左肩包扎的地方，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最后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意思是让他继续休息，不要乱动。
　　李朔看着她努力用贫乏的汉语词汇沟通的样子，他沉默片刻后，似是在决定着什么，用蒙古语说道：“我听得懂蒙古语。”
　　乌云动作骤然僵住，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惊愕。
　　“你……你会说我们的话？”
　　他的话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种她只在部落最年长的老者口中听到过的古老韵味。
　　一个穿着昂贵汉人衣袍、身受刀箭之伤、却说着古老蒙古语的年轻男子……
　　麻烦。
　　越是不同寻常的事物，往往伴随着越大的风险。
　　狼群中毛色异常的孤狼最是凶狠，天上无故掉下的肥美猎物，附近多半藏着猎人的陷阱。
　　警惕浮上眼底，乌云后退半步，沉声质问：“你是谁？”
　　李朔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苍白的脸上刻意流露出几分虚弱与坦诚，语调缓慢：
　　“我叫李朔，来自南方的商队，家里经营绸缎与茶叶。因遭遇马贼才落得这般田地……咳……”
　　他适时地咳嗽两声，又撒谎继续：“至于蒙古语……是小时候，跟一位来自北方草原的老师学的。”
　　乌云虽然听着他的说辞，心里并不全信。
　　商人她见过，往来互市的商队伙计，哪个不是皮肤粗糙，眼神里带着精明？
　　可这个人，皮肤比刚挤出的羊奶还白，手指细长，连昏迷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讲究。
　　然而，另一种情绪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好奇。
　　一个会流利地说着她的话的汉人，就躺在自己的帐篷里。
　　互市上远远瞥见的那些汉人商贩他们大多行色匆匆。
　　乌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细细描摹起他的面容。
　　他的皮肤真白，像是她曾在深山里偶然见过的上好玉石，又像是春天河面上最后一片脆薄的浮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眉毛形状清晰，像远山的轮廓，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显得有些淡，抿成一条好看的线。
　　和他们风吹日晒的草原儿郎如此不同，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灵。
　　这就是传说中那些住在雕梁画栋房子里、用细瓷碗吃饭的汉人吗？
　　“商队……”她低声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的白色里袍上。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他袖口的布料边缘。这料子，比部落里最富裕人家姑娘出嫁时的嫁衣还要好。
　　“什么样的商队，会给一个学徒穿这么滑的料子？”
　　李朔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位警惕的小牧羊女，也并非全然是冰封的河面。
　　“这是江南的丝绸。用蚕吐出的丝，一点点织成的。”
　　他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词语描述：“蚕是一种小小的虫子，吃桑叶长大……”
　　“虫子吐的丝？”乌云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无法想象虫子怎么能吐出这么光滑的东西。
　　“比羊毛还软，比云还滑……”她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抿住了嘴唇，重新板起脸。
　　李朔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唇边不禁泛起极淡的笑意。
　　他发现，她好奇的样子，比刚才全身戒备时，要生动得多。
　　但那丝笑意尚未敛去，一个更重要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更尽，比刚才因疼痛而苍白更甚。他抬起右手，动作因急切的摸向自己胸前的中衣内袋。
　　那个应该微微鼓起、藏着硬物的位置，空空如也！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几乎让他窒息。他强自镇定，手指又迅速在腰间、袖内等几个隐秘之处探查，结果依旧——空空如也！
　　他随身携带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半块玉佩，以及可能存在的银钱、印章等一切标识身份或关乎计划的物品，全都不见了！
　　李朔猛地抬眼看向乌云：“我的东西……我随身带着的一些物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