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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梁血痕 横梁倾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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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断梁血痕
泥石流冲进瓦房的时候,陆沉用脊背抵住了那面墙。
声音不是撞击声,是碾碎声。水泥、瓦片、木料、石块,混在一起,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把整座屋子含进嘴里,开始咀嚼。
陆沉的左臂横撑在门框上,右肩顶住横梁断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细碎的抗议声,像老树桩被铁索勒紧时发出的那种微响。
“从后窗出去。”他的声音比预想中低,几乎被泥石流的轰鸣声盖过去,“快。”
他以为陆浅会照做。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照做。
陆沉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木桌被掀翻的声音。他偏过头,看见陆浅在半塌的灶台边蹲着,用一只手拽着那个孩子的后领,另一只手在碎砖里翻找什么。
“还有一只猫。”陆浅头也不回地说,“他家养的老猫,刚才还在灶台底下。”
陆沉想说猫已经跑了,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陆浅从碎砖缝里掏出一团湿漉漉的黑影。那猫蜷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没受伤。
她把猫塞进怀里,抱起孩子,终于朝后窗走去。
他听见横梁断裂的声音。
是主梁。这段横梁本来就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加上屋顶积累的雨水重量和泥石流的冲击力,它终于到了承受上限。断裂不是一的事,它在陆沉头顶半寸处先出现一道裂缝,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像一条蛇沿着木纹游走。
他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他的身体也告诉自己应该躲开。但他挡着的那面墙是整座屋子最后一根支柱,如果他躲开,整座屋顶会塌下来,把陆沉、陆浅、孩子、那只猫一起埋进去。
他收回左臂,用两只手接住横梁。
不是撑,是接。像接一件重物那样,双臂高举,掌心朝上,十指扣住横梁断裂的两端,往自己的方向拉。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动作。大多数人在横梁倒塌时会选择推开或者闪避,但他选择了让它落在自己身上。
因为这样,横梁的冲击力会经过他的身体传导到地面,而不是砸碎剩下的屋顶碎片,把陆浅和孩子埋在废墟下。
他的膝盖弯了。不,是碎了,骨节错位的声音清晰得像掰断一根湿树枝。
陆沉没有叫出声。他的脸色在那一变得和灰瞳一样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舌尖抵住上颚,用尽全力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
但血还是从嘴角渗出来了。暗红色的血珠里,混着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是生命本身的碎屑,从内脏深处被逼了出来。
不比雨滴大多少,是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下巴流下来,砸在脚边的碎瓦上。
陆浅把孩子推出后窗,自己却没有跟着翻出去。
他不像在撑住一面墙。他像在抱住整座山。
陆浅跑回来了。
她没有犹豫,没有喊,没有哭。她在这个男人面前蹲下来,双手抓住他的左臂,那条刚才在门框上撞伤、现在正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的手臂,用力往上一托,让自己的肩膀垫在他手腕底下,替他分担了一部分横梁的重量。
陆沉低头看她。
雨水泥水混着血水,她浑身上下湿透,脸被雨水冲得发白,但她的眼睛不是害怕的眼神。
千年前,山灵之友在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就是这种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它说:“你会在的。”
他看见她的眼睛,和千年前那个背叛他的人,是不一样的。陆浅没有移开目光,她不断回头看他,每一次回头都带着同样的固执。那不是在求救,那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他把山河之力从体内逼了出来。
不是用来撑住横梁,而是用来改变屋外泥石流的走向。他让自己成为一根锚,把自己的命脉根系扎进这面墙底下的地基里,用自己的力量引动地脉,迫使泥石流在淹没这座瓦房之前,沿着地势拐一个弯。
代价是左臂的经脉从指尖到肩膀像被火灼烧般剧痛,不是崩断,而是每一根经脉都像被铁线勒紧,撕扯着骨膜和肌腱,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拳。
陆沉没有数有几次剧痛袭来。他只感觉到手臂从剧痛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一种镂空般的虚无,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泥石流的声音开始远去。
陆浅感觉到他身体变轻。横梁的重量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了,她肩上垫着的力量也在慢慢减少。
“走。”陆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一起走。”陆浅说。
她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他没有回应她。他松开接住横梁的左手,用右肩最后一点力气往上一顶,同时左手扣住陆浅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压向自己,一个转身,用力推出窗外,用自己作为一路垫脚石。
陆浅是被他推出去的,但她没有掉在地上。
她在半空中翻了半个身,落地时用膝盖和手掌撑住自己,没有摔倒。她回头的时候,看见陆沉整个人跪了下去。
横梁砸在了他的背上。
不是正面。是斜着擦过肩胛骨的位置,落在废墟边缘,被碎裂的墙体托住了,没有埋住他的下半身。
但他跪在那里的姿势,像一个丢失了一切的人。
陆浅没有跑。她爬回窗口,伸手去拽他的衣领。
“别碰我。”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
他的话被一声闷雷打断。
不是天雷,是地底传来的震动。
陆浅和陆沉同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颤。不是泥石流,不是余震,而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醒过来的颤动,节奏均匀,像心跳,像脉搏,像地脉在发出某种信号。
陆沉的手,还能动的那只右手,抓紧了身下的碎砖。
他的瞳孔在那一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信号。
这是千年前他用自己和弟弟的血脉封印的东西。
陆浅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她终于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横梁底下拽了出来。
两个人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泥石流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雨还在下。
陆浅跪在他身边,双手发抖地翻开他的衣领查看伤口。她的指尖沾到他锁骨上的血,下意识缩了一下,但又马上压了回来,用力按住那里。
“你伤的太重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我这里没有止血的东西,村口......”
“不用。”陆沉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但手指冰凉,让陆浅愣了一下。
“你被埋了。”陆沉说。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膝盖上,裤腿破了,露出来的地方有一道不浅的划伤,血混着泥沙糊成一片黑红。
“不碍事。”陆浅抽回手,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帕子,那条已经被雨水泡透了的帕子,用力拧干,撕成两半。一半垫在陆沉的锁骨伤口上,一半用来缠住自己的膝盖。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掌心朝上,正在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拉扯。在她掌心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陈年旧疤。
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不是刀伤,不是划伤,不是烫伤。是一种特殊的烙印,山灵之友在临死前把手放在信任的盟友掌心上,留下的印记。千年前,每一个与山灵之友缔结过血誓的人类都会留下这种疤痕。
而山灵之友,全都死了。
陆浅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她把布条打结,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他,笑了笑。
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不想让对方自己在强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陆沉。”他说。
陆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在山里,为什么能撑住那么重的横梁。
“我姓陆,单名一个浅字。”她说,“我在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