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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墟初逢 暴雨泥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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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雨墟初逢
黎明还差一炷香,暴雨已经下了三天。
陆沉靠在山脚废弃瓦房的半截墙根下,听着水流从屋檐缺口泻下来,砸在碎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刚解开封印不足四个时辰,体内山河之力还像被冻住的河流,流动得滞涩而缓慢。
但山不给他时间。
第三日寅时末,他听见山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断了。紧接着泥土的气味变了,不再是湿润的腐植味,而是岩石被碾碎后迸出的铁腥气。
陆沉睁开眼。
瞳孔是灰色的,像山中常年不散的晨雾。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听得出那个声音,山正在往下滑。泥石流,这些水泥路面和塑料棚子挡不住它。他应该走。这座村庄不在他的守辖区内,他欠这里的人什么?什么都不欠。他欠的债已经在千年前还清了,用山灵之友的血、用他自己被封印的千年时光。
他起身,朝反方向走。
他听见哭声。
不是大人的呼救,是孩子的哭喊,从百米外那座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的老瓦房里传出来。哭声尖锐,挤在暴雨声和山体沉闷的滚雷声中,像一根细针刺进陆沉的太阳穴。
他看见一个人从那条泥泞的巷子口冲了过去,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头发被雨淋得贴着脸,脚上拖鞋跑掉了半只,但她没有停下来捡。
那是个年轻女人。
她冲向那座有孩子哭声的老瓦房。
陆沉看见她推开那扇已经歪了一半的木门,里面传来更大的哭声,夹杂着她压低嗓音哄孩子的声音:“别怕,姐姐在,别怕。”
泥石流的声音越来越近。陆沉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身前在喉咙里蓄力。
他想走。他的脚钉在原地。
那个蠢女人还在往里走。她没想过自己也会死在里面。她认得这户人家,老张头半个月前摔断了腿,家里只剩一个五岁的孙子,她今早本想过来送一副接骨药。
西侧墙体率先塌了。瓦片和木屑炸开,扬起的灰尘被雨水打成泥浆糊在半空中。陆沉看见那瓦房的横梁发出一声惨叫般的撕裂声,整座屋顶向□□斜,另一面墙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跑了起来。
不,不是他在跑,是他身体里那个千年前的守山者在跑。
陆沉冲进瓦房的时候,看见林浅正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往木桌底下塞。她用自己的背挡住他,双臂撑在桌沿上,像母鸟罩着雏鸟。她的指尖在发抖,但她没哭。
“出去。”陆沉的声音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浅抬头看他。
不是常人的黑或棕,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像清晨山雾被光线穿透后那种既透明又不透的颜色。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倾倒的门框里,浑身湿透,左手的五根手指正扣在门框木头上,指甲陷入,血沿着木质纹理往下淌。
“屋顶要塌了。”林浅说。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语气不是陈述,更像是,确认他是不是也看见了。
陆沉没答话。
那根横梁正在向右侧滑移,榫头已经松了,木纤维断裂的痕迹像他左手上崩裂的伤口。再有几次震动,整座屋顶会砸下来,把那女人和孩子连同木桌一起压在下面。
不,不是用手去接。他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上眼。
山河之力的运行法门在他体内像一道生锈的锁链,每转动一节都发出刺耳的涩响。他感觉到山体的重量、泥石流的流速、这一带泥土的走向和岩石的质地,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他脑海,挤压着他本就不稳定的经脉。
找到了。
这栋老瓦房地基下有一块青石,三米见方,嵌在黏土层里。它原本是这房子最稳的根骨,只要它不动,墙体就有支撑。
代价是左臂经脉里剩余的那些、还没完全恢复的山河之力被他强行抽取,送去巩固青石周围的土体。他感觉到左前臂的肌腱像老树皮一样裂开,血从皮肤下渗出来,混合着雨水滴在地上。
不是凭空停住,而是陆沉用他体内的山河之力锁住整座建筑的骨架,那些木头、青砖、竹筋,是泥缝里的草根,被他强行捏合成一个暂时的整体。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
林浅看见了。
她把孩子从桌底拽出来,拖着往门口跑。经过陆沉身边时她停了一瞬,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左臂上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她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湿透的草药,按在他伤口上。
“压住。”她说,声音简短,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跑出去了,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哭不出声的男孩。
陆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慢慢松开山河之力的锁定。横梁在断裂声中砸下来,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但他已经退到了门廊外。
左臂上的草药湿漉漉地贴着皮肉,有一股苦艾和薄荷的气味。止血的,他心里知道。这女人认得药,认得怎么止住开放性的伤口。
他低头看那片草药。
他听见脚步声,她又跑回来了。
林浅站在雨里,离他三步远。她的粗布衣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头发像海草一样糊在脸上。她怀里已经没有孩子,手里却多了一件东西,一把还带着泥的老剪刀,生锈了,但她握得很紧。
“你流血了。”她说。
陆沉没动。他在等她说下一句话,因为她握剪刀的姿势不像是要攻击,倒像是怕他攻击。她害怕他?那刚才为什么敢靠近他?
“你的眼睛……不是人该有的。”林浅说完这句话时,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村里的老人说过,山里有守山的人,眼睛是灰的。”
陆沉没有说话。
“他们说守山的人不会害人。”林浅放下剪刀,但没完全松开,又补了一句,“……是真的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千年冰封的湖面。陆沉想起一千年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那个人问的是:“你们山灵会吃人吗?”,问完没多久,偷袭的刀就捅进了山灵之友的胸口。
“不是真的。”他听见自己说,“守山的人一旦出了山林,本身就很危险。”
林浅愣了一下,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像一个错误答案被纠正后明白过来的样子。
“那就好。”她说,“危险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危险。”
她把剪刀插回腰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重新检查他左臂上的伤口。沾了泥的草药已经被血浸透了,她从布袋里重新掏出一把干的、干净的,替换上去。
他看见她的右手掌心,那不是一双年轻姑娘该有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有几道干涸的褐色旧伤疤。她常年采药、切药、碾药,这些痕迹不会说谎。她认得这户人家,认得那条巷子里的每一个孤寡老人,今早出门前她给自己定的任务是送完三副药,老张头一副,村尾的刘婶一副,还有一户住在山脚的独居婆婆。她没想过会遇上泥石流,更没想过会遇见一个灰眼睛的守山人。
她把干净的草药敷好,用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三天之内别沾水。”她说,站起来,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两步,她回头。
“我叫林浅。”她说,“山脚下采药的。”
她没等他回答,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沉低头看着左臂上那个打得很结实的结,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敷上去的干草药,也转身走进了雨里。
灰眼睛在他身后被雨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