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折 恩宠荣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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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淳之枯坐一夜后，那一对金箔龙凤喜烛燃尽，一直到天明。宋淳之望着累累烛泪，心中灰败，不知所措。
怀瑾捧着衣衫走进来，轻声提醒宋淳之：“公子，眼下公子已经是宋良悌了。新婚第二日，合该去拜见贺凤君，聆听教诲。倘若公子不去，定让有心人揣测，说公子恃宠而娇。”
宋淳之缓缓站起身来，由着两个贴身宫侍服侍，换下婚服，换上一件密陀僧色①交襟绣鱼水自然纹圆领袍，腰束蹀躞带，足踏水红云履。宋淳之望着镜中人，形容憔悴，哀毁骨立，丝毫没有小郎君新婚的娇羞。
他迈上步辇，淡淡吩咐道：“走罢。”
随后金帐步辇向前移动，前方有四个穿柿红衣袍的小宦娘引路，手提宫灯，头顶一年景花冠。半晌，到了椒房殿，步辇缓缓停下了。自从贺明允被擢升为贺凤君，便从昭阳宫挪到了椒房殿居住。
春色尚小，绿肥红瘦，只有一枝杏花打了骨朵儿。椒房殿门口有一个小宦娘等着，眼见宋淳之来了，便行礼道：“凤君千岁已经等了多时了，莫让千岁久等。良悌，跟奴婢来罢。”
椒房殿中央摆了掐丝珐琅鹄雁香炉，檀灰烧几段。主位之后，挂一幅《瑞鹤图》，殿内颇为肃静。
宋淳之按照礼数跪倒在地：“臣宋良悌，给凤君千岁请安，千岁万福金安。”
贺明允坐在凤位上，穿一袭明黄道袍，手捧金瓜手炉，他瞥了宋淳之一眼，眉心若蹙。自古翁婿难处，而且又是无媒苟合，虽说圣人赐了婚，也足以说明这新女婿品行不端。贺明允也不让他起身儿，只嗤笑道：“听说你与长贞婚前云雨，你胆子倒大。”
宋淳之自然羞愧万分，他保持跪拜的姿势，不再言语。
“你莫以为勾引了公主，这后宫便是你当家做主了。本宫告诉你，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贺明允随手拈起一块酥蜜裹食，吃了一半，“婚前云雨，无媒苟合，你寡廉鲜耻！虽说安寿太卿认了罪，难道你就是无辜的？你就赢在把长贞的孩子先怀在腹中罢了。”
宋淳之惊出一身冷汗来，倘若告诉贺凤君，自己腹中怀的并非长贞骨肉，恐怕第一个要他命的正是贺凤君。
贺明允将剩下那一半酥蜜裹食扔进香炉里，曼声道：“罢了，本宫乏了，懒得与你废话。白梅，你看着宋良悌，让他在椒房殿外跪满一个时辰，静思己过，听清楚了不曾？”
自从贺明允成为凤君，白梅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她唱了一声喏，随后冷眼看着宋淳之：“宋良悌，请罢。”
新婚第二日，便是一个下马威。宋淳之暗道，我还有甚么承受不住的。他正要出去罚跪，便听到怀瑾的哭求声：“求凤君千岁收回懿旨！求凤君千岁收回懿旨！我家良悌身怀有孕，外头砖地寒凉，恐怕会伤胎啊！”
然而，贺明允早已去内殿休憩去了。只留下白梅冷冰冰道：“跪一个时辰，跪不坏人。你再这般，便是抗旨。”
宋淳之木然摇头：“无妨，一个时辰，我能跪。还请总管姑姑莫要为难怀瑾与握瑜。”
随后宋淳之跪在椒房殿外的青石板上，石板坚硬，他又身怀有孕，如何受得住。须臾，兼之从前不眠不休，宋淳之只觉得天旋地转，竟昏厥在青石板上。
吓得怀瑾、握瑜连忙去搀扶，尚未把人搀扶起来，长贞却到了。长贞见淳之昏厥，眼中是即将失去最宝贵之物的恐惧，她将人横抱起来，欲转身离开。
白梅阻拦道：“二殿下，这一个时辰尚且未到……”
长贞浑然不闻，只横抱着人往椒房殿内走去。彼时贺凤君正在屏风后用膳，眼见自己女儿横抱着这个妖孽，不由怒从心起，拍案而起：“你是要气死为父吗？为父罚他，是因为他言语冒犯，你——”
长贞镇定道：“父君，他是臣女的命。父君要他的命，便是剜臣女的心。孰轻孰重，父君自己掂量。”言罢，也不行礼，抱着人匆匆离去。
云渺连忙跟上长贞：“这……”
长贞高声唤道：“召太医。”
两个时辰后，宋淳之幽幽转醒，已经身在麟趾宫云烟阁的床榻之上，身边跪了三四个太医。握瑜欢喜道：“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宋淳之连忙去捂自己的小腹，惊问道：“我的孩子呢？它还在吗？”
怀瑾端过一盏汤药，一勺一勺喂他喝药：“良悌安心，小郡主还在。太医诊断后，说您忧思过度，心情不调，须得好好儿将养。”
宋淳之无奈地笑笑：“养的了身子，也养不了心。”
长贞亲自取了个杏子色金钱蟒引枕让他靠在背后：“醒了？可还有何处难受？”
宋淳之却下了逐客令：“公主事务繁忙，还是去忙罢。”
长贞抬手去抚他的眉眼，却被宋淳之躲开。她的手，就这么尴尬停在原地。长贞也不气馁，反而给他掖了掖被角：“宠爱，荣光，欢愉，陆长欢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为什么就是不接受我呢？”
宋淳之闭上眼睛装死，整个人仿佛一尾离水许久的鱼。是，她甚么都能给他，可偏偏她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长贞骤然攥住他的手，力气之大，前所未有：“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宋淳之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令她肝肠寸断的四个字：“你不是她。”
陆长贞这一世，再不曾听过如此残忍的四个字。他就这般拒绝她，拒得如此干脆。仿佛她的情爱，不过是一场笑话。
长贞笑了一声，道：“好，那我便让你知晓，甚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三月春芽初绽时，大周朝与南边燕国有一场战役，人称“旸州之战”。深得圣心的二殿下陆长贞挂帅出征，用兵如神，打得燕国节节败退。半个月后，燕国递上降书，道愿意俯首称臣。
见陆长贞凯旋，圣人大喜，封陆长贞为储公主，一时风头无两。
燕国战败，按照礼法，须有质子入大周为质。燕国女帝甄罗敷择了嫡出的七公主甄仪嫱入周为质，圣人赐居六鹤宫。
甄仪嫱入大周时，着素服，脱簪不饰珠玉，她缓缓踏上战胜的国家的丹墀，拜见战胜的国家的帝王。
陆锦缃抬眼望去，只见七公主甄仪嫱是个美人，蛾眉琼鼻，天生丽质，青丝一直垂到足踝。甄仪嫱的双足套上了脚镣，她盈盈拜倒：“臣女甄仪嫱，见过大周陛下，陛下万岁。”
陆锦缃自然心中觉得无比痛快，战败国的公主成了质子，眼下正拜倒在她跟前。她高声道：“起。”
“是。”
陆锦缃淡声道：“不知公主年岁几何？”
“回陛下，臣女虚度二十二载光阴。”
陆锦缃又道：“素闻七公主武功高强，本是人才，应当重用。然而，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公主可明白朕的意思？”
这话的意思便是，留着一个武功高强的敌国质子在身边，朕不放心。你还是回去罢，换一个质子再来。
然而甄仪嫱思忖片刻，竟笑道：“臣女自当让陛下放下。”抬手自绝经脉，竟自废了武功！
满座皆惊。自废武功，这需要何等的勇气！
甄仪嫱淡淡回禀道：“如此，陛下尽可以放心了。”
入朝后，甄仪嫱住在六鹤宫内，整日招猫逗狗，犬马声色，沉醉于美伎，简直是另一个陆长欢，当真被玩乐软化了雄心。陆锦缃却不敢放松，派人仔细盯着，见无甚异动，便也安下心来。
云渺去太医院寻了擅长夫婴之科的钱太医，给了她二两金子，道储公主殿下有请。钱太医不敢耽搁，当即去了趟麟趾宫。
陆长贞斜倚在罗汉床上，淡淡道：“宋良悌的脉案，你可有数儿？”
应当是要保胎。钱太医暗暗放下心来，跪倒在地：“回公主，臣女心中有数。宋良悌胎像安稳，十分强健有力，应当是女婴无疑。”
“谁问你男婴女婴了，”陆长贞阖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美眸，“有一桩差事，我要交给你办。倘若你办好了，我敢保证，往后在太医院，你是第一人。倘若办不好，我便赐你黄金白两，做你的随葬金，懂吗？”
钱太医浑身汗津津道：“是。”
陆长贞起身，低声道：“我要你打掉宋良悌腹中胎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并且，不能伤到宋良悌父体，否则，你给宋良悌陪葬。”
钱太医吓得瘫在地上：“甚么？”
陆长贞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要你给宋良悌打胎。”
钱太医连连磕头，不知所措：“可是宋良悌父体孱弱，倘若强行堕胎，十有八九便会一尸两命啊。”
一尸两命。
如此棘手，这却不好办了。
陆长贞随手将梨花团扇扔到钱太医身上：“滚。”
云渺悄声儿问道：“公主，要给宋良悌堕胎，咱们要不要想点儿旁的法子？总不能让他带着孽障嫁给公主。”
陆长贞摇摇头：“不成，我不能拿淳之的性命冒险。”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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